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愿风裁尘 > 第五十章绘日行
    01——喂,是小四吗?

    ——嗯。你是?

    ——……

    嘟。嘟。嘟。

    我每天都在接这样的电话。我的心情就变得很糟糕。

    我想我差不多快要报警了。

    02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度过了那一段充满忧伤的岁月。那一段被称呼为青春的日子。

    我很难再因看到一篇小说而心情感伤,我也很难在电影院的黑暗里流下难过的眼泪。

    就像是曾经年少的心脏,被掏出来置放在空气里,风吹雨淋,日晒霜盖。然后逐渐柔软的表层变成僵硬粗糙的茧。一颗包裹成厚厚的茧一样的心脏,在二十三岁的身体里,微弱地跳动着。

    像是那些炎热的夏日里,昏暗的草丛中微弱鸣叫的飞虫。或是萤火。

    我也已经淡忘了是如何这样成长起来。

    本来应该是破茧般的痛苦,却在时光重复而细碎的抚摩里,变成了混沌的存在感。

    就像是每一个暑假的午后。躺在树荫下的凉椅上睡觉。阳光发烫地烙印在眼皮上,红光腥热。蝉鸣无休无止地聒噪在耳膜上。

    每一次睁开眼来,日光并没有什么不同,云朵也依然白得耀眼。于是又昏昏沉沉地睡去。可是当闭上眼,再睁开眼,就已经是沉重的黄昏,光线迅速地消失在天空里,发出呼呼的风声,把天空撕开一道一道透明的口子。像是透明贴一样一条一条地贴在天空里。所有的飞鸟朝向归家的路途。黑夜从空气里显影,染暗每一寸大地。

    天黑了。像要下起雨。

    王菲多少年前,悄悄唱着:aa“一路上那青春小鸟掉下长不回的羽毛。”

    好希望夏天永远不要过去。

    不要告别夏天。

    但是——03上海热得几乎要死人。

    地面泛出吓人的白光。电视里,那个化着雪白粉底、表情苍白、几乎可以穿个唐装就可以直接送去烧的女主持人用一种非常平淡的口吻播报着:“上海连日以来都是高温,浦东某主干道上的地面温度已经达到了52摄氏度,居民普遍反映放一个鸡蛋在路上就可以直接烤熟……”

    那一瞬间我百分之一千地认定这个主持人讲了一个冷笑话。

    我打电话告诉朋友,我说刚刚电视里那个苍白的女人讲了个冷笑话。

    我朋友听完也没有任何反应,过了半晌,电话里半死不活地传过来一声:“一点也不冷……我要热死了……”然后电话就断了。

    估计他热死了。

    04有一段时间的自己,像是消失了对痛苦感应的能力。

    翻着各种花边新闻,看着种种羞辱的话语,我竟然也变得一点都不难过。

    像是很多日本恐怖片里演的那样,透明的灵魂浮在半空里,俯视着床上还在熟睡的自己。

    我想起看过的那本《月亮来的男孩》,里面的男孩子天生就没有痛觉。任何的伤口,甚至骨折,都带不来一丁点疼痛。所以他也并不抵抗那些人用他来做着各种实验。解剖他的身体,了解人类对各种伤害的反应,因为他没有疼痛的感应,所以他麻木地看着这一切。甚至最后,他竟然开始解剖起自己来,于是他成了一个很优秀的外科医生。

    故事到这里,都很像是一个励志的小说。

    可是后来,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代价就是,他开始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痛。

    我们要听到大风呼啸过峡谷,才知道那就是风。

    我们要看到白云漂浮过山脉,才知道那就是云。

    我们要爱过,才知道那就是爱。

    我们要痛过,才知道痛也是因为有了爱。

    难道那一段时间的自己,消失了对痛苦感应的能力,是因为,已经消失了爱吗?

    我合上书的时候,突然浮现出这样的问题。

    05清和去了美国之后,作风变得异常大胆。

    旧金山同性恋游行的时候,她矫健地穿梭在人堆里,并且和一个穿着超短裙的大胡子男人拍了照。照片上那个大胡子男人和她笑得一样妩媚而且动人。并且清和的手还放在那个男人毛茸茸的大腿上。

    游行回来之后,清和的MSN签名档就改成了:鸳鸳相抱何时了,鸯在旁边看热闹。

    她到美国之后,考好了驾照,开着米白色的甲克虫,在美国的各条街道上摆着夸张的姿势拍照。

    她告诉hansey他喜欢的JPG在美国被摆在超市的货架上贩卖。

    她在我生日的时候给我寄回一条我看中过却舍不得买的PRADA的皮带。

    她朝着幸福美满的生活大步而去。

    而我们留在上海,享受着夏天晒死人的炎热。

    有一天早上我醒来,看见MSN留言,清和说:我好想回国。

    我想要回话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下线了。

    我也忘记了我们有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

    但如果仅仅只是日照角度的差别,那也没什么。

    重要的是还有一些我们无法诉说的情绪,随着巨大的机翼飞越换日线的时候,一同消失了。

    06——回忆和理想,哪一个更悲伤?

    ——理想。

    ——可乐和橙汁,哪一个更悲伤?

    ——可乐。

    ——少年和成人,哪一个更悲伤?

    ——少年。

    ——天空和海洋,哪一个更悲伤?

    ——天空。

    ——巧克力和玫瑰花,哪一个更悲伤?

    ——玫瑰花。

    ——过去和现在,哪一个更悲伤?

    ——……对不起,我答不上来。

    也许过去和现在,都不怎么悲伤。悲伤的也许是前面看不清楚的未来。

    07伤害人的价值在于,可以得到某种东西。

    但是有太多的人,都在无法得到任何东西的情况下,依然乐词不疲地伤害着别人。

    08那天在和朋友玩一个游戏。哪些词语可以很少年。

    我说,速溶咖啡很少年,咖啡就不少年。

    ——冬天的寒冷逼进窗户的时候,我们每一个人,应该都有过这样的记忆,在昏昏欲睡的深夜,撕开塑料袋,将咖啡粉末倒进杯里,热水冲出泡沫,气味也很像那么一回事,但喝到嘴里依然离不了“速溶果然还是速溶”的廉价感。是那样真实的记忆,粘连在高三的生命体上,想要剥离开也只能撕得血肉模糊。我们的高中年代,就是在这样廉价的咖啡香味里,坚持着那些微弱的理想光芒。

    尽管多少年后,它们变得不值一提。

    他说,中性笔很少年。

    ——已经不可能再拥有那样一段时光了。每一天有大量的时间都消耗在不停地书写里面。抄写,演算,再抄写。也习惯了隔个两三天,就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与老板讨价还价地买回好几支新笔。

    当我们在年少时记录过的那些习题,那些源源不断凝固在纸张上的黑色蓝色蓝黑色墨水。我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们会慢慢走出我们记忆的狭长走廊,消失在光线隐没的尽头。

    就像是凭空丢失的票证,从心里拉扯出满满当当的空洞感。

    我说,机器猫很少年。

    ——其实我们都是和康夫一样普通而略微平庸的少年。活在夏日的白光和热气里,穿着制服,拿着背包,演算着试卷。活在疯狂的考试和爱念叨的妈妈的压力之下。虽然我们每天都在幻想着竹蜻蜓和时光机,幻想在衣柜里养一条恐龙。可是,我们还是知道,那只是我们年少时每天傍晚六点半的记忆。电视机里的童话,像是夏日里的薄冰,几分钟后,就化成水,再化成汽,消失在白炽化的光线里。

    夏日炎炎。日光打在眼皮上,照出一片透彻的血红色。

    他说,想要扔掉的试卷很少年。

    我说,白衬衫很少年。

    他说,打架后衣服上留下的泥点很少年。

    我说,莉莉周很少年。

    他说,CD机很少年。

    我说,青涩的恋爱很少年。

    他说,放屁。

    09那日我带我养的狗小呆去楼下买酸奶。因为小呆的妈妈是上海选美冠军,所以从小身娇肉贵,要喝酸奶。

    回来的路上遇见一个卖DVD的小摊,停下来翻看。

    旁边一个正在购买《狼的诱惑》的女人对小呆很感兴趣,弯下腰来在逗它。

    我漫不经心地随口说了一句:哦。你喝的这种酸奶哦,它也最喜欢喝了。

    然后那个女的一脸菜色,哼哼两声就走了。

    我和小呆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她在气什么。

    小呆,你说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都觉得自己比动物高级比动物重要呢?为什么都觉得自己比别人了不起呢?

    他们可以对自己稍微的烦心,感冒,被老板训斥而感到苍天无眼,却可以对别人的不幸,苦难,剧痛而漠视甚至嘲笑。

    我不是很想得明白。

    10虽然消失了对痛苦感应的能力。但是,某些固执的东西,还是沉睡在内心里。就像是远古洪荒时期的巨兽,被侵犯的时候,就会吐出焚烧一整个荒原的火。

    我父母第一次来上海的时候,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坐地铁。妈妈是第一次坐地铁,所以,我等到前面的人都进去了之后,开始耐心地告诉妈妈该怎么进。

    我示范了把地铁票在进口处照了照,然后推动金属旋杆,妈妈照着我的样子做,结果杆子停在那里。

    我站在里面,妈妈在外面。妈妈有点着急,并且显出了稍微的一些害怕。

    而这个时候,一个地铁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她用自己的工作票照了一下,然后叫我妈妈跟着她过去,我妈妈没有太听懂她的上海口音的普通话,于是我叫我妈妈跟在她后面,进旋杆。

    当妈妈终于进来了之后,在我刚刚张口想要说“真是谢谢你了”的时候,这个中年阿姨非常及时地低声说了一句:“册那,戆色特了。”(conǐmā,笨死了!)

    留下目瞪口呆的我,还有我那听不懂上海话而一直对她点头感谢的妈妈。

    那一瞬间我握紧了拳头——可是却任何事情都不能做。因为我还不想让我妈妈体会到这种羞辱。如果不知道,其实就等于没有发生过。只剩下听懂了这句话的我,站在原地气得一直发抖。

    我并没有要求你帮助我妈妈。

    我也没有阻挡你的去路。

    所以那一瞬间,请原谅我内心的黑暗面,我真的是恨不得你走出地铁站就被车撞死。

    11其实我从来没有抱有过“痛恨某个城市的人”的想法,或者迎合过别人“上海人很讨厌”的论调。在我心中,其实一直都觉得人很善良。

    可是当我向朋友转述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丝毫没有犹豫地当着我几个上海朋友的面说出“我恨上海人”这句话。我不想掩饰我口气里因为“恨屋及乌”而产生的对他们的羞辱情绪。我那几个上海朋友也在我面前表情很尴尬。大家都不再做声。

    我心中是报复后产生的满足情绪。像是一只被疯狂灌着氢气的气球,无限膨胀。

    那一瞬间的安静,就像是吵闹的电视机突然被拔掉了插头。

    耳朵里因为太安静而响起嗡嗡的回声。

    12慢慢的,慢慢的,消失了光线,以及激烈的情绪。

    我是怎么了。

    13日剧里常常出现的台词,例如:每一个人都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在那一刻,再软弱的人,都会变得强大起来。

    我会因为你,而变得越来越优秀。

    虽然很辛苦,可是我还是会加油,请相信我。

    很多很多。又矫情又戏剧的对白。听在耳朵里,也会在心里冒出一股奇怪酸意。

    可是奇怪的是,有时候夜深人静,我看着那些年轻的男主角女主角认真的面容,严肃的口气,我自己也会微微地有些相信。

    相信着这种童话般脆弱荒谬的心情。

    就像是阳光照进年久失修的阁楼,光线里尘埃浮动,霉味湿漉漉地覆盖到鼻尖上。

    可是渐渐地,也会让那些黑暗,减弱,冲淡,最后消失。

    于是黑暗的内心,也会稍微变得温柔起来。

    阴暗的情绪,扭曲的人格,被藤蔓缠绕不透光的躯体,会像神话里接触到日光的妖精一样,纷纷沉到厚厚的地壳之下。

    幼稚,有时候也是一种力量。

    可是这种力量,被无数人嘲笑着。小孩子般透亮的心灵,在他们眼里是可笑的愚蠢的行径。

    有时候我看到那些成人嘲笑时的面容,我觉得世界也真是丑恶。

    14我以前比较胆小,后来变得无比勇敢。

    因为看到蒲松龄写的小说,鬼死后也会变成鬼的鬼,鬼的鬼非常怕鬼,就正如鬼非常怕人。

    原来最可怕的是人。

    原来我每天都生活在一群最可怕的生物中间,那我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所以后来我都不太害怕听鬼故事与看恐怖片。

    只是打雷的时候还是会冲到厕所里去。

    这一点我也很无力。

    15我高中时候的班长到上海来工作了。他以前是全年级的第一名,每次考试我们拿过排名表都是从第二名开始看,因为第一名永远是他,雷打不动。后来他以相当高的成绩考进了清华生物工程系。现在毕业了,却进了陈天桥的盛大网络。

    他在上海住在张江高科,地铁二号线的最后一站。几乎可以用荒芜来形容的浦东。

    他来浦西看我,满脸依然是年少时饱满的热情与冲劲。

    他和我聊着陈天桥的伟大构想,他的远大目标,中国宏观的市场分析,丝毫没有觉得他现在客服部的小实习生的身份与这些其实没有太多的关系。

    我看着他充满理想的脸,那一刻我甚至不知道是该羡慕他还是该可怜他。

    心中那种复杂的情绪,在上海的落日下显得单薄而又可笑。

    他说,他到上海就一直在公司那边,这是第一次来浦西,他感觉上海和北京也差不多。

    我听后笑了笑,没有做声。

    夜色降临,上海像是一座被魔法突然点亮的奇幻之都。

    16时间被浸泡在水里,凝滞地向前推进。

    而生命却在迅速被耗损。

    不要再提年幼,不要再提年少,那些都是太过遥远的字眼。就连青春这样的词汇,在回忆里也已经是一段不断跳帧的灰白色电影。

    背景音乐已经很远很远。

    梦想像气球般升空,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爆炸。

    天空船来空洞的回声。我们抬起手,遮住仰望天空的眼睛。

    因为里面有太多的泪水。却挡不住从天而降的日光,凝结在红色的眼皮之下。突突地跳动着,潮水般朝心脏蔓延。

    太阳还是像十七岁时一样红热。

    衬衣很白。

    17梦想是美国旧街区的围墙。

    绚烂地涂鸦。然后再轰隆一声推倒。万人践踏。

    这就是梦想的本质。

    带我去另外一个空间。

    我需要我需要离开地面。

    隐形的翅膀。隐藏在梦想的起点。

    我并不想对你重新讲述那些自欺欺人的童话。

    但年复一年的夏日,飞鸟飞越寂寞的蓝天。

    双翼在空气中剪裁而过。留下投射在地面的巨大阴影。吸引住在泼墨般浓烈的树荫里玩耍的年少孩童。

    他们张开干净的眼。他们看到天使,信以为真。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