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好笑。有远见的萨满都死了,包括那些天宫大战中的天神,都退休了,过好日子都过去了,为什么这位莫名其妙的土馒头突然冒了出来,而且说已经800岁了。
看那涂了布勒汁的衅鼓,确实有些不一样,鼓面上似有蚂蚁在动。
那不是蚂蚁,是文字,是天书文字的颤动,在爬梳着一种咒语的天机。
我痴痴地问老萨满,这些蚂蚁在上面窜来窜去,在干什么?
我说还有一个奇怪的问题,那些蚂蚁钻到黑血液体的后面去,到底是去干什么?
可气的是,土馒头什么不说,只是抖动手里的衅鼓。
突然,他将衅鼓靠向我的耳畔,一边轻轻地击打,一边示意我,仔细听里面的玄机。
鼓里边有哭声,有笑声,还有一些无序的断裂声。那些声音似乎有一种涌动,要破鼓而出。
我仔细向衅鼓的里面看了看,不知道是不是在用第三只眼,只看到一片混沌的翻腾,一种莫名的嗡响。
我突然想到了神曲,超拔奇崛的神曲,就是那混沌的旋律,滚动着,起伏着,要爬过大山,爬过大河,荡涤大雪中的冰冷,一股热气腾腾的雾霭在行进,撞击和迷蒙着人的心血。
那是一种古调,一种长歌,一种永远没有听到旋律,闪耀着智慧之光。
我刚才说过,我鸭九八发现了衅鼓上跳动的蚂蚁,那是一种称作天书的文字。
这是个奇怪的事情。那天书似乎不用翻译,直接进入人的大脑,是说长白山的冰天雪地,是说天池四周的峰峦叠嶂,一同焠炼着的心灵绮语。
不要问这绮语是什么,眼前闪过的是一排连环的密码,缠绕着冲进人的内心天地,让人陡然增强不少生命的能量。
神曲有着很大的张力,给人一种神圣的归依,能让人在迷蒙的大雪中长高,穿透现实的帷幕,向天际膨涨。
时间还在流淌,神曲的旋律也在涨高,高处是一座万紫千红的花园,一座天国灿烂的宝库。
不知为什么,我用心听起来,精力也集中了。我清晰地感觉到神曲的旋律,是从混乱走向清晰,形成了明朗的句子,不存在听得懂、听不懂的问题。它与一切困扰和坎坷,都失去了关系,只让人感觉很开心,很宽阔。
这时,我收敛了一下笑容,控制了一下神经。
我走到土馒头跟前,说我好像看到了,看到很多光束的侧面。
土馒头傻怔怔地望着我,似乎感到很奇怪。
我说我看到那爿衅鼓上有神曲的句子,还有句子上的那些蚂蚁天书,是宝石打磨的。它们各个棱角的侧面上,映现出多彩的心灵,不光能让自己心明眼亮,就连大峡谷中的鼠洞狸窝,都在月光下明亮起来,城里那些偏街冷巷,也在人群中热闹起来,那些满身赘肉的厨子和屠夫,走起路来轻飘飘的,走在梦里,走在烟里,走在远古的云天里,真的是天书灵异,衅鼓神奇。
土馒头眨了下眼睛,在等人说什么下文。
我闭上嘴,摇摇头,什么也不说了。
我鸭九八说了那么多,也没说心里感到更为神奇的,因为我在衅鼓咚咚和神曲朦胧中,看到了岳桦林的月色,还有银环村的街景。
我说过,银环村是个鬼魂出没的小街,当时墓碑美女也在场,说她家就住在那儿。
银环村鬼街不是很大,只有百米长,但衅鼓中显现的银环村不比寻常,颇为热闹。
我曾经提到过的那个老者还在,还在桥头与过路人吟诗,用迂腐的样子说着鬼村的故事。
热闹街那吟诗老者后面,是真正的吵闹喧哗。摊床拥挤,各种服饰的男人女人,守着鱼肉禽蛋,守着蔬菜水果,争相显摆着鲜嫩与丰富,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繁华街景是温暖的,生活在这里的人,一定有个共同的名字,叫幸福。但是,老萨满土馒头的衅鼓一个翻转,这里的街景突然起了变化,人的模样突然看不清楚,信息传达换成一种弄不清的背面。
这时看衅鼓里面那些行人,他们小声地说着蛐蛐话,短衫说天气太热,长裙说来点风吧。
那些坦胸露背的最真实,一边显摆着胸毛的富裕,一边暴露白肉的重量,光屁股的娃子喊着现在就走,去捉那条没有衣服的鱼。吵吵闹闹和交头结耳的声音都在说,一直向前走吧,这里的鬼街,把你所有的智慧的清香带进来,一切都是免费的。
我关注绿油油的芹菜,青盈盈的萝卜,水灵灵的生菜,还有红杮子绿黄瓜,相互挨挨挤挤,争相鲜嫩,说什么谁是闭月羞花的头排,谁是五颜六色的主角,这情景太棒了。
那位朗诵鬼诗的老者,现在转移了重点,用粗犷的声音高喊,看看这里,姜啊,还是老的辣。
没谁关注喊姜的老者,免费的绿色和芬芳,让人十分惬意。
这些是衅鼓中映幻出的事实,也是银环村鬼街的风情,我记得墓碑美女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
当脑子里闪出墓碑美女时,她真的就来了。
花儿妹,走在衅鼓影象的琳琅满目中。
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将银环村这条鬼街漫步出更加鲜香的气息。
借光借光。花儿妹向前走着,微笑着,躲闪借光的喊声。
喊借光的人也不着急向前走,站在大街当央,傻笑着盯看花儿妹的容颜。
花儿妹绕过那些发怔的眼神,靠向那些五颜六色的蔬菜,拍了拍茄子,问茄子走向谁家的餐桌,拍了拍冬瓜,问冬瓜喜欢品尝谁的舌尖。
我终于弄明白了,这爿衅鼓是一件真正的神物,拥有了它,就不用开天眼了,或者说已经开天眼了,可以直接看到想看到的所有神奇。
衅鼓中的这一面,就是眼前,就是眼前这神奇的冬天。大雪纷飞,莽莽山谷,衅鼓的那一面就是夏天,大把的绿色,抛撒在深山内外。
还有那些写在夏天、写在冬天的神奇天书,相互纠缠着,在细雨中飞舞,相互牵绊着,在雪花中穿行。
这些天书有的是人形,有的是鸟形,忽而呼唤狼虫,引领虎豹,忽而掣动雷电,挥舞风雪。它们都在肆意奔跑,踏着杂乱的声响,啸叫着神明的力量。
我说老头儿,衅鼓好神奇,换个玩法。
土馒头好像是个傻子,没有弄明白我说啥。
我说我来敲,我敲一阵衅鼓玩玩。
土馒头说你管我叫我什么?也好也好,你终于开口了。
土馒头说我是你的师父,你是我的香童弟马,你终于上道了。
我说你有这么激动吗?我叫了你一声老头儿,是想要打几下衅鼓玩玩。
土馒头把衅鼓递过来,连声说上道就好,上道就好。
上道?道是什么?道是陷阱吗?是圈套吗?是机关吗?是罗网吗?是骗局吗?是埋伏吗?我问老萨满土馒头。
土馒头哼哼几声,挥起衅鼓,凶狠地砸向我的脑袋瓜子。
明白了吗?这就是道,土馒头恨恨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