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何眸深如墨,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柳二心中一紧,急忙传音道:“定神!不要胡思乱想!”
他半阖着眼没有说话,指节分明的双手死死抵在桌沿上。
“崽崽!如若你当日说的是无人伤亡,那就是许下一个连你自己都抗不下来的言灵,最后只会得不偿失!”
闻言乔何缓缓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安静的班里突然传来滴滴答答的响铃声,于冉连忙掏出手机挂掉。
“所以这就是你们不再和我联系的原因?”
他苦笑一声轻叹道:“那我在你们眼里算什么?”
他握着电话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着,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茫然和脆弱,于冉看着心中止不住地涌上一阵酸涩。
少年的存在于他们而言仿若镜花水月,触之即碎,靠得近了怕是一场假象,离得远了又心中不舍。即便在他们还健全的时候,他们与乔何之间便隔着一道鸿沟,更何况现在。
于冉何尝不知其他同学都抱着跟她一样的想法,他们希望至少在乔何的记忆,自己还是那个健全开朗、少年英气的天之骄子,而不是现在这个浑浑噩噩、颓唐度日的残废。
“乔何。。。我们。。。对不起。。。”
不等她说完,乔何摇了摇头开口打断了她,“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在最该出现的时候我却一直在缺席。”
说罢他摸索着上前一步,俯身虚揽住于冉,“对不起,同你说好开学见,是我食言了。”
于冉抹掉从眼角滑落的泪珠,看着乔何近在咫尺的侧脸,眸色深沉的眼中闪过一缕失落,她和乔何之间相隔的又哪里只是三个学期的距离。
少年罕见的脆弱让人看着心中胀痛,于冉动作夸张地摇摇头,故作轻松地玩笑道:“食言而肥,你再多食言几次说不定还能长胖点呢,这样算你还得多食言几次才好。”
乔何哪会听不出她的强颜欢笑,却还是配合着微笑道:“那以后可不能压我电话了,不然我食言给谁听?”
说罢他站起身,装作严厉的样子沉声道:“你们还不快把联系方式交出来?!”
众人愣了一下,记忆中的乔何都是温润如玉、言笑自若的样子,突然横眉冷对起来还真有些唬人,一个挨着一个跟排队领号似的上前添加微信。
一旁的于冉看大家像扫码领鸡蛋般‘井然有序’,不由得笑了出声。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也是不禁哑然失笑,原本黯然失色的眼中恢复了些许色彩。
刚加好联系方式没多久,五花八门的消息提醒音就起彼伏地在班中回荡,大家有些摸不着头脑,打开手机后不约而同地眼眶泛红。
‘庆高二年一班’的群聊里,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被加了进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编辑的群公告上写上了短短一行字: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乔何收好手机,温声道:“这次可不许再退群了。”
于冉握紧手机看向他,心中暗叹着:
不退了,再也不退了。
听着班里隐隐约约传出的话语和谈笑声,站在门后的张瑛也算是松了口气。
一旁悄默声跟过来的杜云有些惊讶,跟他们同班都快一个学期了,但平日里见他们不是一言不发,就是惜字如金,原来他们也会这般谈笑如常。
盘在少年手腕上的柳二依旧悬着心,他对自家孩子再了解不过,这件事对他来说绝不是三言两语间就能放下的。
时间转瞬就快到正午时分,乔何跟着大家边走边聊往校门口走去。不过短短一个多小时,大家已经找回了相处起来的熟悉感。
不同于平常人的另眼相待或是格外礼让,乔何举手投足间的自然都让大家绷紧的心弦一点点放了开来,等到了校门口道别时,只觉心里像是在蒸箱中一般,暖乎乎的。
于冉同乔何玩笑着,喜眉笑眼间看上去依旧是那个英姿飒爽、不拘小节的一班班长,“这次的开学见可不在允许食言的范围里啊,你要是放我们鸽子,我们就集体退群二次孤立你!”
“所以班长这是承认上次是你们有预谋地孤立我了吗?”
乔何挑了挑眉,低声笑道。
于冉笑得狡黠,“不是有预谋,是不约而同!”
大家看着乔何故作震惊的样子忍不住朗笑出声,堆在松枝上的小雪团儿都被震落了好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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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冉刚回到家没一会儿就接到了乔何的电话,问起贡格山那日大巴车上的情况,还有其他同学和老师的现况。
她握着手机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把自己知道的都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我知道了,班长你好好休息,我们开学再见。”
于冉放下手机心中有些不安,脑海中回想起那日在山上的场景,昏迷前乔何的话语犹如在耳,身着白衫的单薄背影也还历历在目。
她心里清楚知道,大家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全数生还,这绝对和乔何脱不开干系,但她却从未把这个想法同他人说起过,甚至对父母都只字不提。
于冉虽然因为自己的身残而颓唐,也对始作俑者恨之入骨,却不希望乔何再介入其中,为此牵连自身。思及此,她连忙又把电话拨了回去,听筒里‘嘟嘟’声响了半天却只传出机械的女声。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无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
于冉着急地一连发了好几条语音过去,却还是没有收到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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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城市精神病医院
靠在病床上的男孩看上去安静腼腆,弯腰认真地在练习册上写着习题,李太太一边削着苹果,一边欣慰地看着儿子。
“来,小杰,先吃个苹果再继续写。”
“谢谢妈妈。”
李浩杰听话地伸手接过削好的苹果,李太太擦了擦手拿起练习册仔细翻看着。
“我儿子字写得真好看,就是现在高中题太难,妈妈都看不懂。那个张老师联系了几次都不回复我,亏她还为人师表,还特级教师,老不死的破烂玩意。”
李太太抽了张纸巾,动作温柔地帮儿子擦掉嘴角溢出的果汁,嘴上却不干不净地咒骂着,低俗的用词让人心生厌恶。
“小杰你好好学,妈再去叫别的老师给你看。”
“好的,妈妈你也吃呀。”
男孩笑得乖巧,神色中带着种逆来顺受的怯懦感。
“妈妈不吃,马上到饭点了,我先去打饭。你吃完记得把剩下的练习题做完啊,妈妈回来看。”
李太太拿起抹布擦掉桌子上的水渍,小心地把练习册放好才拿起饭盒出了门,从头到尾仿佛是对待什么无价珍宝一般。
房门刚一关上,李浩杰就随手把吃了没两口的苹果扔到垃圾桶,站在窗边眼神晦暗地看着楼下跟小狗玩耍的幼童。他缓缓抬起胳膊,隔着窗户比划着幼童脖颈的位置,慢慢收紧掌心。
“咔嚓。”
他自娱自乐地给自己配着音,脸上的狞笑让人不寒而栗。
“好玩吗?”
李浩杰手忙脚乱地收回胳膊,装作乖巧怯懦的样子转过身,却在看到墙边靠着的人时呆住了,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到房间的少年半靠在墙边,双臂自然下垂,垂眸俯‘视’着李浩杰,眼神中的冰冷让他忍不住打了一哆嗦,却还是死死盯着少年的脸不舍得挪开眼。
“乔何?!你是来看我的吗?!”
乔何直起身,缓步走到李浩杰面前,“你很厉害。”
李浩杰看着和自己不过一指之隔的少年忍不住双颊泛红,支支吾吾问道:“什么?什么厉害?”
“能够毫不犹豫吞掉自己的第二人格,你当然厉害。”
李浩杰脸上的红晕尽数褪去,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神色仓惶。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乔何原也同柳大他们一样,以为李浩杰有问题的是第二人格,直到今日见到了他才知道自己想得有多错。
“他有名字吗?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起来软弱不安的男孩突然脸色一变,面容扭曲着尖声喊道:“你在关心他?!你为什么要关心他!”
乔何没有理会他歇斯底里的样子,继续低声沉吟:“我想他应该跟你很不一样吧,性格外放、喜欢热闹、爱说话、讨厌一成不变的生活,看起来或许要比你有趣的多。”
李浩杰听罢脸色涨得通红,狂躁地一脚把桌子踹倒,数十个大大小小的药瓶滚落在地,被‘珍而重之’地放在桌上的练习本也皱皱巴巴地挤在角落里。
“闭嘴!闭嘴!我不允许你提他!他已经死了!被我一点点撕碎吃掉了!哈哈!他死了!哈哈!”
李浩杰说罢突然平静下来,有些呆滞地看着面前垂眸不语的乔何。
“你怎么不看我,你抬头看着我啊,他哪里有我有趣,胆子小的连杀人都不敢呢。”他边说边伸手沿着乔何下颚线一点点划过,指下漂亮的线条让他有些失神。
乔何面无表情地拿开他的手,“有趣?所以你所谓的有趣就是草菅人命吗?”
“你是说咱们那些好同学?他们不是说要游玩吗,我就陪他们去个一去不复返的好地方,大家才能永永远远在一起好好玩不是吗?”
李浩杰嬉笑着说道,脸上满是不以为意。
“你不怕死吗?”
“怕死?我为什么要怕死?命不就是用来玩的吗?无论是他们的,还是我的,我只在乎玩得好不好,玩得够不够大,够不够让你注目。人呐,最重要的就是要开心呀!”
李浩杰学着女人的口吻扭捏造作地说着,不等说完仿佛把自己逗笑了一般大笑不止。
“你应该怕的。”
听着乔何平淡的声音,李浩杰突然心中一冷,乔何眸色幽深,乍看过去像是在透过他看着什么人,即便知道他双眼目不能视,却还是莫名有些不安。
“虐待猫狗的人,在经过恶狗岭时会被啃食掉四肢。生前作恶的人,在经过金鸡山时会变得千疮百孔,等拖着残躯到了野鬼村,也只会被无数恶鬼戏耍玩弄,千百年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些还只是你下十八层地狱前要经历的。”
乔何声音冰冷,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你应该怕的。”
说罢他上前两步,伸手按在李浩杰胸口,俯过身嗓音低哑地在他耳边低声道:“你知道吗?人格是不会被杀死的,只会悄悄潜伏起来,等待被唤醒的那一天。”
“我送你个礼物如何?”
李浩杰像被蛊惑般愣愣地看着乔何,喃喃问道:“什么礼物?”
乔何轻笑出声,眼底却一片冰冷,“你不是想玩吗,现在轮到你被藏起来了。”
仿佛灵魂被不断压缩的紧迫感让李浩杰目眦欲裂。
“乔。。。何。。。”
李浩杰挣扎着念出他的名字,颜色浑浊的瞳孔越放越大直到完全涣散,脑袋慢慢垂了下去,乍看上去已经没了生气。
乔何从怀中掏出墨绿色的手帕擦了擦手,仔细地把绣着竹纹的帕子叠好收回怀里,神色平淡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等着什么。
秒针刚滴答了没几下,一声仿佛溺水获救般的抽气声打破了病房里的安静,男孩缓缓抬起头,原本浑浊的瞳孔一点点聚焦,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眼睛上有些刺眼,他半眯着眼朗笑了一声。
“初次见面,我叫李豪杰。”
李豪杰看着面前的少年,眼中是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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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
何子悯:作者你已经忘了我三章了,这三章情敌都快凑够一只手了。
作者:咳咳!下章就放你出来!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出自《卜算子·送鲍浩然之浙东》,王观
译文:
水像美人流动的眼波,山如美人蹙起的眉毛。想问行人去哪里?到山水交汇的地方。刚送走了春天,又要送你回去。假如你到江南,还能赶上春天的话,千万要把春天的景色留住。
表示对友人的不舍和对他未来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