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不允许带着士兵觐见。夏恩让士兵把白糖和葡萄酒搬到宫廷门口,然后再由宫廷的仆人把这些东西搬到阿拉洛斯特宫的仓库里去。
达特帮她雇了临时男仆。一个抱着一罐10斤的粗糖,一个抱着一小桶葡萄酒。跟在她身后,随她觐见。
11月的阿拉洛斯特宫,树木萧条,看起来,却不似城外的凋敝,而是有一些萧瑟的美感。
夏恩收到侍从的传召后,迅速准备了一番,赶在下午觐见的时候进了宫。公爵夫人正在那个有三层石台阶的议事大厅中,召集了人议事。
城外的饥民,是一个大问题。这两天夏恩也在街道上,看到过士兵们搬着一筐一筐用粗麦粉、燕麦和豆子磨成的粗面包,要运送到城墙上,从城墙上扔到饥民之间去。
但一天几百斤的粗面包,对城外的饥民来说,杯水车薪,几乎没有什么效果。
必须要足够的大量的粮食。不管什么粮食。必须要足够。
进入议事大厅,公爵夫人正坐在三层石台阶上的宝座上。衣着比以前见过的简朴,只穿着一条长裙,头发上,简单的装饰了一下。
在她左手边,摆着一把椅子,坐着一个皮肤白皙的贵族少女。微微侧过头,露出美丽的五官,和公爵夫人同款的淡蓝色眼睛。
艾丽娅。公爵夫人的小女儿。比起两年前那个漂亮小女孩儿,几乎变了一个人。个子更高了,五官的线条,也更加清晰柔和。已经能看出未来美貌的雏形。
此时正学着她妈妈那样嘴角含笑,带着甜美的笑意,听着台阶下方,一个穿着白色祭袍,情绪激动的中年男子大声吼叫。
但她毕竟不是她妈妈。她妈妈脸上的微笑保持得无懈可击。而她的嘴角眉梢,很容易就被人察觉出来一丝微妙的不耐烦。
但这看起来并不令人讨厌。因为这座议事大厅里,显然并不止她一个人,对这个穿着白色祭袍的男子感到不耐烦。
衣着华丽的贵族们围在台阶旁边,听着他的大吼,偶尔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只需要看到,就会知道男子的不受欢迎。
圣玛拉神殿的人?夏恩看着男子身上的祭袍。圣玛拉教会的服饰系统和夏恩前世所知的不一样,大部分神职人员都穿白色祭袍,仅以白袍边缘的花边区分阶级。
但圣玛拉神殿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阿拉洛斯特宫?
以前夏恩可从来没在宫廷里见到过他们。
倒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据说是因为公爵夫妇和阿德尔城的大主祭关系不好。双方几乎从不同时在公开场合出现。所以神殿的人不怎么来阿拉洛斯特宫,公爵夫妇除了重大典礼,宁肯在阿拉洛斯特宫的祈祷室里祈祷。
总之看起来积怨很深。
她带着两个男仆,随引路的侍从走进大厅。慢慢走到人群边缘,听到了这个男子吼叫的内容:
“只需要一点点粮食,一点点粮食,就能拯救城外的饥民!为什么您和您的宫廷对这样的苦难如此无动于衷!”
“一点点粮食?”夏恩听到一个中年贵族低声和同伴讥笑:“我只听说过阿德尔城神殿的人除了神典,不会用脑子思考。没想到他们连简单的算术都不会!”
“如果神殿的人懂算术,那么他们就该有脑子!”他的同伴轻声接口。这句话,在周围好几个人那里,引起一阵恶意的轻笑。
中年男子的同伴得意地向周围轻笑的人优雅地点头致意,才低声说:
“现在城外至少有两万人,一天要350约升粮食才能保证他们不饿死。一天给他们350约升粮食,十天就要3500约升。支出100约升粮食,至少要保证10约升的损耗。管到明年春天,加上损耗,至少4万约升。但明年秋天要是不想饿死人,春天耕种的时候必须要留够种子……教会的人只会从油锅里炸铜子,可不知道粮食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1约升大概30斤左右,4万约升,就是120万斤……
要是以前没有战争时候的太平年景,公爵夫人可能拿得出来这么多。但现在,恐怕不可能了。
夏恩听着那些贵族的议论。心里想。
不可能管了第一天,就不管第二天。要是管一个冬天,除了公爵夫人,谁都拿不出来这么多粮。如果公爵夫人都拿不出来,那也没有别人能拿出来了。
德瓦平原的土地,不是夏恩的初级麦田,也没有夏恩购买的系统粮种。按照这个世界的生产力,一条亩也就收获180斤小麦。还需要留下50斤做种。
一条亩地能吃的粮食,不超过130斤。至少要7条亩才能保证一家三口的基本口粮。还不算其它,比如蔬菜、油和布匹的需求。
夏恩要不是有系统支持,靠着废柴领的100约格,也就是1000条亩土地。勉强经营,也就混个温饱。辛苦几年,养得起一两匹战马。再辛苦几年,买得起一副上战场的武器和盔甲。再多就没了。
遇到这种规模的饥民,一旦大贵族拿不出粮食,那就几乎没有赈济能力。
一条亩地的出产是有限的,一个农民的劳动力也是有限的。而整个王国都在缺粮。
阿德尔城的繁荣,其实是建立在整个德瓦平原和阿拉巴契亚山脉山区,以及南方贸易的支持下。整个德瓦平原也就这一座称得上繁华的城市。其余大部分都是乡镇和农村。
面积很大,但生产力养不活更多人口。所以普遍贫穷。领主的生活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有大贵族的生活,算得上奢侈。但要论饮食,也超不过前世普通工薪阶层的享受范围。主要财富还是土地庄园、宝石金银之类。
当然,前世工薪阶层也不可能有土地庄园,多得可以拿来装饰衣服、做器皿的宝石金银。
那个神殿男子,周围人称他为安德罗司祭的吼叫还在继续:“圣玛拉不会保护不爱惜子民的领主,哪怕她血统高贵……”
他很真情实感,至少看起来。夏恩站在人群边缘,依然能看到他脖子上露出来的青筋,还有棕色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深沉的愤怒和痛苦。
他说:“如果圣玛拉不是为了保护她的子民,为什么要制造战争之种,帮助人类赢得对大地的治权?高贵的殿下,您为什么不到城墙上去看一看?您的子民正在饿死!他们为您建造了宏伟的宫殿,为您的城市和宫廷提供了奢华享乐的粮食……您为什么要抛弃他们……”
“我从来不抛弃我的子民。”公爵夫人忽然说。她的声音温和,但依然压住了安德罗司祭的愤怒声音。
“我会考虑您的建议。”她说:“但愤怒,带不来任何解决之道。而且……”
她的头忽然往旁边微微侧了一下,淡蓝色的眼睛微微,流露出一瞬间的脆弱,随即又收敛起来。重新回复了平静从容。
非常迅速,但夏恩的角度恰好可以看到。只不过太快了,以至于夏恩眨了一眨眼睛后,又怀疑是自己眼花。
只听公爵夫人冷静的说:“我确实没有那么多粮食了……”
大厅里轰的一声,忽然炸开了。这个安德罗司祭逼迫公爵夫人公开承认自己没有能力,等于是在侮辱在场的所有贵族。
立刻,高声的怒骂如同海浪一般席卷整个大厅。
“我要和你决斗!”一个小个子贵族男子跳着脚,指着安德罗司祭大喊:“脱下你的祭袍,脱下你身上那层保护你这个肮脏的懦弱的胆小鬼的皮,我要和你决斗!”
“德恩斯男爵!”安德罗司祭丝毫不为所动:“你腰间那把骑士剑上的宝石,至少可以卖到3个金币。按照现在阿德尔城的粮价,足以购买十几约升小麦,救活几百个人!”
这话天外飞仙,德恩斯男爵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反而是另一个贵族被激怒了。
“安德罗!”一个老年贵族愤怒的高声问:“你是要把阿德尔城的口粮分给城外那些农民吗?你知道阿德尔城一天需要消耗多少粮食吗?你要为了几个卑贱的农民,就对高贵的殿下做出如此不负责任的建议?去年冬天的混乱后,今年的春粮根本没有种够。难道你们神殿的人从来不关心神典以外的世界吗?”
“农民可不卑贱!”安德罗司祭冷冷道:“在圣玛拉的眼里,农民未必比贵族卑贱!”
“胡说!”
“胡扯!”
“这个下贱的马夫的儿子!我要和他决斗!”
捅了马蜂窝也不过如此。
夏恩躲在人群边缘,看着场中的一片混乱。再看安德罗司祭脸上的不屑和讽刺。心里隐隐大概明白什么阿德尔城神殿,和公爵宫廷的关系那么差了。
这种观念和利益上的巨大冲突,居然到现在还没互灭对方九族,可真是稀奇事。
“你是谁?”夏恩正在思考着场中混乱的由来,忽然听到有一个人问自己。
转过头,只见一个陌生的贵族男子正在看着自己。深褐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敌意。
敌意?为什么?
夏恩来不及细想,先回答:“我是夏恩·德洛斯特·废柴,废柴领的领主。我的家族世代是国王陛下红龙骑士团的成员。”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现在还不是。”
谁知,男子眼中的敌意更加浓厚了:“废柴?我听说过你和你的家族。高贵的殿下对你的仁慈整个德瓦平原都知道!”
他问:“看到有人这样侮辱高贵的殿下,你为什么不愤怒?”
啊?夏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这是遇上了个贵族荣誉的狂热分子,或者公爵夫人的忠实粉丝?
大厅里又不止她一个人没有大叫大嚷!
但夏恩还是回答,主要是看到了男子已经摸在了剑柄上的手:“愤怒无济于事。”
她说:“我正在想,怎么才能解决粮食的问题。”
男子放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一些:“是这样?你想到什么了吗?”
“暂时还没有。”夏恩回答:“但我知道,这并不是高贵的殿下的错。”
男子冷哼一声,彻底松开剑柄,重新仇恨地看向场中的安德罗司祭。
的确,不是公爵夫人的错。
是不愿意承认北方战争的失败,非要把整个王国拖下地狱才肯罢休的国王,和那些支持他的贵族的错。
但一开始,所有人都支持这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