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地上不能得到更好的视野。见没有饥民进入500米以内,夏恩命令士兵驻守在木堡下方,然后回到木堡。打算回到木堡,从哨塔上重新观察。
她必须尽快想出办法,不想出办法,等待她的,就只有失败的命运。
饥民会不会进攻木堡,什么时候进攻木堡,只和他们的聚集人数,以及木堡的防守能力有关。和其它东西,都毫不相干。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实力对比。无论夏恩怎么做,饥民的人数都比她多出了20倍还有多。而木堡根本只是一个简单的划地收钱的税卡,生活功能远大于军事功能,不是一个为了坚守造出来的要塞。
两三千人一拥而上,就跟纸一样脆弱。
一旦木堡被破,饥民过了河。夏恩的几万斤粮,还有刚修起来的临时军营,就全都打了水漂。有了这几万斤粮,饥民们立刻就能从现在的小绵羊变成狼。在瑞尔河以南流窜抢劫。
他们现在已经达到这种规模了。
一个村庄被抢劫烧毁,就会多出来至少几十个饥民。然后和大部队一起去抢劫下一个地方。这种流民滚雪球,无论古今中外,都是最让人头疼的情况。
要么就出动军队,用暴力恢复秩序,然后赈粮救济。要么闭关自守,等着他们再也抢不到吃的,活活饿死。这个过程中,无法自保的人,只能听天由命。
公爵夫人选择的是后一种情况。谁也不能怪她。因为大家都知道阿德尔城现在出动不了军队了。夏恩被艾丽娅派出来,选择的其实是赈粮救济这条路。但她更没有足够的军队。
夏恩本来的打算是在瑞尔河先囤积粮食,再想办法先救一些人,以这些人基础,慢慢向阿德尔城推进。
但现在,如果夏恩不能想出办法把饥民打散,她就只能一把火烧掉临时军营。然后带着士兵和车队,飞快逃跑。
带着粮食跑是不可能的。满载牛车一天三十里的运程,不到半天,整个车队都会和粮食一起被包圆。到时候无险可守,夏恩连士兵和牛车都保不住。
总之,夏恩几乎没有路可以选了。命是能保住,艾丽娅的钱呢?她这十天的辛苦呢?
可是,办法究竟在哪里?
老实说,这些饥民乖乖守在木堡外烤火,而不是趁着人多先莽一波。对夏恩而言,都已经足够幸运了。
夏恩心里想着,带着掌旗士兵和传令兵,正准备把木堡的门叫开。忽然,停下脚步。
“你们去找那群人里,找两个人过来。”夏恩对传令兵下令:“要还有力气,能够站立的。”
她忽然想到了。是啊,这些饥民为什么现在还这么听话?夏恩从阿德尔城出来的时候,阿德尔城外被烧毁的,可不止莱莫一个地方。
4个传令兵,带着3个长矛手,两个弓箭手。很快就从饥民那里找了两个人过来。没有遇上反抗,也没有阻挡。很顺利。
是两个男子。一个看起来有十多岁,嘴上还有绒毛。另一个三十多岁,面容苍老。竟然是一对父子!
“大人。”两个人神情惶恐。被带过来后,看到夏恩身后的三角战旗,隔着几步远,立刻跪在地上,全身趴下,把额头碰到地面。这是这个世界农民见领主的礼节。他们只被允许亲吻领主面前的地面。最高的礼遇,是允许亲吻领主的鞋子。即使现在地面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废柴领的领民就没这么多讲究。夏恩现在一天能给他们吃三顿饭了,有两顿都是在吵着要离家出走,要去找“没那么坏的”领主!
真该让他们来看看山下这些人,看看夏恩究竟是不是个坏领主!
夏恩居高临下,看着几乎是趴在地上的两个农民。看了看他们的后脑勺,转过头,对传令兵说:“给他们两块面包。”
这对父子听清楚夏恩的话,抬起头,畏缩地看了她一眼,从传令兵手里接过面包。几乎立刻重新趴到地面上,不停亲吻地面:“多谢大人!仁慈的大人,愿圣玛拉保佑您!仁慈的大人!”
夏恩说:“你们先把面包吃了。”
父子两人感激的跪在地上。父亲让儿子收起他那块,然后把自己手里的,掰成一大一小两半。大的给儿子,小的留着自己吃。
废柴领的面包都是粗面粉烤制的。因为这一次烤制的量太大了,没加多少盐啊糖啊油啊之类增加口感和营养的东西。夏恩吃两口就要喝一口水。但这对父子,却细细咀嚼,似乎在吃什么无上美味。
因为夏恩是一个领主,他们没敢直起腰,只是弯着腰吃。两块面包,其实是一斤重的圆形面包掰成两半。两个人分吃其中一块,都吃了差不多10分钟。
夏恩没有催促。她看着这对父子吃东西,又朝远处那些在火堆边烤火的饥民看了看。
“他的母亲呢?”等到那个父亲吃完,夏恩指着他的儿子,问。
“仁慈的大人。”那个父亲眼圈红了,俯下身,亲吻着地面:“罗娜没有遇到您这样仁慈的领主。她把她那一份食物都给小波特吃,几天前死了。”
小波特是他儿子的名字。罗娜是他妻子的名字。他叫波特。很常见的取名方式。农民没有姓氏,只有名字会一代一代的传下来。
夏恩沉默了一下,又看了看远处的饥民。
“你们来自哪个领地?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夏恩问:“这么冷的天气,还下着雪,为什么你们要走路到瑞尔河边来?”
“仁慈的大人,我不知道。”那个父亲,波特说:
“我们是安布罗领地的领民。村庄被东边过来的一伙人烧毁了。房子、仓库和粮食,都没有了。我们肚子很饿,听说公爵夫人从阿德尔城的城墙上扔面包下来,就随着谢尔德领地的人往阿德尔城走。但后来他们说阿德尔城的面包不够吃。我们又去了好些地方……前些天,罗娜死了……她死的时候,很想回家……我们想回到安布罗领地去,死在我们的麦田旁边……但是没有吃的了,走不回去。有人说,瑞尔河南边还有好些村庄,可以分到粮食。我对波特说,也许我们可以得到一些粮食,然后再回安布罗领地……”
他显然没受过教育,只知道把自己遇到的事情一件一件的列出来说,没有重点,也没有条理。
但好在,时间线比较清楚。夏恩想了一想,明白了。她问:“所以你们是想过瑞尔河去抢粮食?”
居然还就这么说了出来?
波特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足够让他和他的儿子被绞死好几次了。擅自离开领地,没有粮食了却还活了那么久,显然是参加过不止一次抢劫。而且居然还想着要越过瑞尔河去抢劫!
“抢……抢粮食?”波特有些结结巴巴,随即似乎意识到什么,呆呆望着夏恩,好半天,颤抖着说:“我、我没有抢劫。我只是分粮食……”
有什么区别?不过夏恩也知道这件事一时半会撕扯不清楚。被抢的人活不下去,去抢别人。究竟应该怎么算?这种难题,道德家会说,应该自己饿死。不过夏恩不是道德家,她觉得自己要是遇到这种情况,有权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夏恩没有纠结于抢劫的问题,而是继续问:“河水还没有结冰,你们打算怎么过河?”
“我,我不知道……”波特结结巴巴的说:“他们的人说,让我们走到河边。在这里等着……大,大,仁慈的大人,我没有抢劫。我和我的孩子,没有粮食吃了……”
“他们?”夏恩问:“他们是谁?”
“他们……”波特露出有些天真的表情:“就是他们。他们能找到粮食……”
很快,几个问题,夏恩就清楚了。
有一伙人,可能是饥民变成的强盗,也可能本身就是强盗。就是波特口中的“他们”。有一百多人,都有武器。首领是个穿着抢劫来的皮裘的男子,脸上有一道伤疤,叫巴希尔。
巴希尔派出他的手下,到处联络饥民。把一群一群的饥民,先带到一个地方。等人聚集齐了,就利用人数优势攻破村庄或者庄园、城堡。
目前为止,他们攻破的大多数都是村庄,少数几个庄园。还有比较倒霉的骑士领。领主去战场了,留下的孤儿寡母无力自卫,也没有多少士兵。
每攻破一个地方,巴希尔的人先冲进去,抢走财宝、女人和大部分粮食。然后是这些饥民,可以分到一点粮食,能让他们多活好几天,去往下一个地方。
前些天,波特所在的一群饥民里,收到通知,让他们到瑞尔河边来。他们快要断粮了。就沿着道路,来到瑞尔河边。等待巴希尔的人过来。
等巴希尔的人到了,他们就知道该做什么了。然后就可以等着分粮食了。
至于巴希尔的人什么时候来,波特也不知道。只知道不在今天,也会在明天。因为明天过后,大部分人都会断粮。到时候不管巴希尔想做什么,饥民们都没有力气了。
“好大的胆子!”克里特在旁边气得嘴唇发抖,说:“好大的胆子,我要告诉国王,让国王绞死你们!”
夏恩听到一半,就把克里特叫过来一起听了。克里特开始还不愿意走出木堡,后来还是走出来了。但把木堡门开着,身体一半侧向木堡门的方向。随时准备跳起来逃跑。
他听到波特的话,气得连要随时逃跑都忘了。在原地跺脚大叫。
“大人!仁慈的大人!”波特跪在地上,被吓得不轻。拉着自己的儿子小波特,不停亲吻地面。身体抖得跟筛糠一样。
这真是奇怪的一幕。因为如果夏恩找不到办法,最多再等一天,大叫着要绞死波特的克里特,要么自尽,要么就得跟着夏恩仓惶逃走。而现在跪在地上,被吓得浑身发抖的波特父子,却会推倒木堡,然后从河对面,夏恩的临时军营里,得到他应得的那一份。
虽然,他们现在应该暂时还不知道对面有好几万斤粮食。
夏恩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十分荒诞。她看着跳脚的克里特,又看看波特父子。
“绞死你有什么好处?”她看着波特父子,疑问的自言自语了一句。又看向克里特:“绞死他能解决现在的问题吗?”
但是,通过对波特父子的问话,夏恩总算知道敌人是谁了。是巴希尔那伙人。他们现在还没到,所以木堡今天暂时还是安全的。
晚上不可能进攻。下着雪,这群衣衫破败的饥民,离开火堆就会被冻僵。所以最早也要明天早上才能进攻。
夏恩还有半天和一个晚上的时间可以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