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音调时,那里已经改成了西餐厅。不过菜单上罗列着各种中国菜名,只是装修上能看得出一点洋味而已。
温暖还在那里上班,她没变,我没变,偏偏打量了很久才能认出对方。这种感觉很奇怪,让我想起了在李桐的学校。王洋托我送一些入冬的衣服,当我把皮箱交到李桐手里后,我和她便被放学的人流冲散。突然,我觉得她不会找我。越过人群,我看到她在四处张望。不过我并不相信那是为了我,直到她怒气冲冲的把箱子摔回到我的手里为止。
一个人开始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脑子与视线失散、所有判断全靠着想象、睁不睁开双眼没有区别、我不明白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或者丢掉了什么。
我与温暖提起了T市的音阶,还有金笛那些女孩。她兴致很大,丢给我一堆开发区场子的优惠券,躲着经理跟我聊天偷闲。
她问起我这几年跑到哪里鬼混时,我没有避讳,直接说出了自己在法院扫了三年地的事实。温暖趴在桌子上闷头大笑,她不相信我能去做那么无聊的事。
“是不是觉得活着没劲?”温暖总结性的问。
我摇头,“挺好的。”我说。
真正没劲的不是生活,是我自己而已。一个人要是没过过高兴的日子,他也就不会明白什么是苦涩。所以每个人都有自己值得记住的幸福的事儿,只不过我操蛋的忽略了它们。
看着她,看着餐厅的玻璃窗和窗外的行人,我开始有些想念以前的日子。和尚那混小子最喜欢夏天赖在江边,坐在栏杆上对每一个路过的靓妞严肃的夸一句“有个性”,而鸡头则时不时附和一句:“有性格”。我和东子、修鬼他们大咧咧坐在停船码头打扑克抽烟,赢出或输出一顿酒钱后摆出吊儿郎当的表情钻进酒吧里消费,大多情况下都会喝的没有车费回家。
当时我觉得日子很无聊,甚至有点丢人,现在却觉得还不错。至少现在,我再没勇气为了高兴花光所有的钱,然后步行一个多小时挨回家。
年纪和成熟这些玩意,真的会让人越活越没劲。
不过,这不包括她的出现。
她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当她走进餐厅时,我的眼睛便停在她的腰上无能为力。
很细,很精致。
她的父母应该是生意人,走南闯北那种,口音不纯,半吊子的普通话让我发笑——体面人大多有这种毛病,时时刻刻留意自己给别人的印象,却不大在乎自己是否舒服。
一家三口吃饭没什么特别,让我记住她的原因是从她父母起身结账那一刻起——女孩偷偷打量着老爸老妈的身影,十分迅速的将父亲剩下的小半瓶葡萄酒吞进了肚子,随后又将瓶子藏在了桌底。
我被逗笑,她紧张的张望了我一眼,皱眉之后,她居然若无其事的用纯水压着酒味,眼神似乎在责怪我少见多怪。
她们离开后,我拉过温暖询问了几句。女孩子是这儿的常客,我没记住她的名字,只记住很适合她的绰号——小腰。
看到温暖对小腰并不感兴趣,我恍惚的问:“你肯定是P。”
温暖脸色变的很快,如果不是修鬼及时打来的电话,也许她的指甲还会陷在我的胳膊里不肯离开。
王洋正在迪吧监工。突然接到电话,王洋显得有些慌张,让修鬼立即跟他出去办点事。
修鬼本以为是什么大事,赶到事发地点才发现不过是件事故而已——市里针织厂混纺车间,一名工人中午安装顶棚时踩空,落在脚手架上穿死了。
死人对这社会本来就没什么影响,事故也不过是几方人在入土前或入土后为了点钱演几场闹剧的资本。偏偏王洋很紧张这件事,边在现场找施工工头,边让修鬼立即叫些人过来帮忙。
我赶过去时,老K、二郎、斧头他们都在那忙活,工人被他们“留”在事发地周围,路过看热闹的原厂工人则被挡在了外面。
“死的这人挺有来头?”我好奇的问。
修鬼连连摇头,“有来头能爬到棚顶干活?大冬天的人骨头本来就脆,死的挺惨。救护车刚送走,没救。”
“操,叫台救护车还花了我六百块,这年头,要是家里穷点,这车都叫不来了。”鸡头在一旁忿忿不满,但我和修鬼立即走到一边,没人给他事后报销。
“这该王洋什么事?工头是他朋友?”我追问。
修鬼摊手说:“干这种活出什么事故都是正常,我也不敢多嘴问点啥。厂房门封了,别让别人看见就行。”
“看不看见有什么区别,就算能活过来,外面看热闹的人也能把他说的再死过去。”我讥笑着走到外面帮起忙来。
看热闹的工人热情不减,一个个凑到我们面前问东问西,除了老K一言不发以外,其他人都摇头搪塞。不一会厂里响起铃声,工人急急忙忙打卡开工,这才让我们缓过劲来。
磨蹭半个小时左右,王洋带着两个人从厂区走了过来。一个是针织厂经理,一个是施工队工头,王洋向我们多此一举的介绍了一下,这反倒让我们觉得脸红。
王洋临走时拍了拍工头的肩膀,没有对经理说一句客套话。
走在老K他们身边,正与鸡头琢磨下午去哪里打发时间,王洋忽然把我喊了过去,指着修鬼和我,让我俩坐他车一起离开。
冲老K挤挤眼,我习惯性的跑去车头准备开车,但被王洋阻止了。不由我有些嘲笑自己,但王洋的话却让我想了很久。
“别人求我办事可以,但是别人让我办事,那不好使。”王洋自己坐上了驾驶位,上下瞟了我几眼,“男人敞敞亮亮的,有什么能耐就安心过什么日子,别低头哈腰让人瞧不起。”
修鬼打了个哈哈,把我拉到后排替我掩饰尴尬,但我没有这种感觉。配角当习惯了,或许我真没考虑过自己可以选择。不是被逼迫,是自己忘记了自己还能改变点什么。
也许为了证明自己,或纯粹的证明给王洋看,我突然开口问:“死那个工人没合同还是没保险?”
王洋怔了一下,扭头看着我说:“心眼挺快。都没有。”
“操,赚钱都赚疯了。这种人也用。”修鬼摇头说。
“死那个是工头的远房亲戚,合同保险小梁本来要交,他自己不用,乐意每个活多拿点实在钱。”王洋仍盯着我说,“说难听的,小梁也想省两个钱。”
“回头你跟修鬼去忙忙,外地的,我把电话给你,家属来了以后你看着办。”王洋转身发动汽车,平静的说。
死的工人姓杨,不到三十,出外干活十多年。父母都在,还有个哥哥。
从王洋那拿到电话号码以后,我想了很久不清楚应该怎么开口。
“直接告诉他们人死了,要多少钱报个数,扯别的没用。”老K不耐烦的说。
“操,这他妈不是你亲戚,万一人家就较真了,办砸了我哪有脸让王洋替我擦屁股?”我笑着骂。
老K听到王洋的名没有再言语,我被王洋叫上车时,我清楚的看到他有些失望,为了他自己失望。
“你几个都过来帮帮,我自己摆弄不明白,办妥当了王洋不记份情,修鬼也欠咱一顿酒。”我冲着鸡头他们说。
老K看了我很久,终于在身边乱糟糟的声音里露出了笑。
我打电话过去时,小梁已经先请完罪。我刚刚提起杨哥出了事,电话那头立即用我听不太懂的方言骂了起来。
“骂我没用,这不是我的事。大不了小梁进去蹲几年,你们也落不下什么好。这人还在医院里躺着,明儿你家来俩人谈谈。什么事不都是钱的事吗?这些钱不给你们,我也能把小梁买出来,最多让他蹲三月。自己想清楚了。”我一口气说完,留下自己的号码就急匆匆挂上了电话。
这件事给我的印象很深,前后一星期而已,我没记住杨希一家人的模样,也没记住他们的话,只记住了在杨希心满意足上火车之前,王洋劈手扇他的那个耳光。
杨希一家人来到我这里后,根本没去医院看那具尸体,直接把我叫出来,在火车站研究起赔偿的事。杨希的老妈和媳妇哭的很生动具体,“这种丧良心的老板,让他赔个几十万都应该。”杨希气愤说。
“你妈应该多生几个孩子,没事死一个,其他人都乐呵。”我说完惹来了一堆骂,但老K瞪大眼珠子的模样平息了一切。
修鬼打算好好招待他们,我没同意。虽然人的心里都有理亏的时候,不过社会上永远只是个补偿的问题。针织厂经理只给开到二十万,那也就是他觉得可以买到足够让自己忘记这件事的数目。我把杨希一家人丢在站前小旅店里两天,杨希的父亲想见一下自己死去的儿子,但杨希丢出一句话:“钱没拿到,人绝对不接回去。”
赔了十八万,小梁拿十万,针织厂经理掏八万。工程事故大多是三方关系,那位经理几次想把责任推掉,于是我不得不把王洋搬出来,才解决了他的怨言。
杨希给弟弟买了一个二百四十块钱的骨灰盒,是殡仪馆最便宜的。我陪在旁边看了很久,有点想骂又开不了口。
在一切结束之前,王洋的朋友拿来一份和解合同,违约责任很严,不过拿到钱之后的杨希毫不犹豫签了字。和解这东西不可以强制执行,但可以追究责任,王洋这份小心翼翼更让我起了好奇心。
“回去以后再别跟我闹没钱结婚了。”在火车站,杨希的父亲不满的嘟囔了一句。就因为这句话,王洋抬手抽了杨希一个嘴巴,随后头也没回离开了那里。
也许每个人都想死了以后留给家人点什么,不过如果他真的知道家人因为他的死可以安心享受点什么的时候,这种想法应该变成了怨恨。
“你弟弟不上保险,我估计你比谁都生气。”我挡在王洋身后,冷嘲热讽说。
估计也知道自己理亏,杨希只在我面前骂了几句,悻悻的离开了。
看着王洋的车转过街角,我不由佩服起他来。与**十年代个人企业大摇大摆吞并国企不同,到现在聪明的老板已经迫不及待把自己交到国企那里。国企上有政策扶持,下有地皮资金,这都不是私人羡慕就能得到的。
不过说的绝不是简单的收购吞并,而是天天逼人疯狂或跳楼的股票。合并之后,私企会拿到一定比例的股权,长长久久捞自己的养老钱,这永远不是亏本的买卖。当然,不是谁都有资格享受这些。经济效益好的国企自然也有精明的领导,想被他们看上,私企的状态不可以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