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院外一直坐到天黑,都只是静静地没说话。
等的于薇嘴里计算后头梧桐树落下来的叶子到了第九十九,这才罢休。
夜色逐渐弥漫,漆黑的苍穹如同黑色幔布一样,遮云闭月,星星都看不到哪怕一个。
院里灯火通明,红色的烛火配上大红色的绫罗灯笼,照的人都显得精神许多。
今日出嫁,什么东西都是书上学来的女子大大方方,进了里屋。
刘禾显得拘谨仓促了一些,却也还是跟着进入,随即闭门。
红衣女子伸手,缓缓提起桌上的鹅颈羊脂瓶,分别倒了两杯琼浆,随即坐下。
于薇瞅着闭门倚靠的刘禾,浅浅一笑,道:“夫君,临行前家里老嬷嬷告知于我,新婚之夜还得夫妻交杯饮酒,方能入睡。”
面容本就俊朗无双,如今拘谨慌促之下又显得痴傻模样。
这样子最讨那些大姑娘小媳妇欢心,都是爱的不得了。
只是如今刘禾的卓越姿色,却并没有对眼前女子构成多大吸引。
这个心底纯净犹如一汪清澈透亮潭水的女子,对于外表的美丑与否,似乎并不太多感冒。
缓步上前,一男一女共同举起桌上酒杯,肩肘交错,同时饮下。
将酒杯缓缓扣在桌上,不胜酒力从小没喝过酒的于薇,此时双颊逐渐泛起一丝红色涟漪,格外醉人。
这一荡,犹如春风抚绿波一般,吹的刘禾心神恍惚,呼吸粗重。
“夫君,该歇息了,妾身为你宽衣睡觉吧!”
“…………”
…………
是夜,同床共枕的一男一女,痴痴看着屋顶。
于薇沉沉睡去,横躺枕着两只手的刘禾为其曳了一下被子,随即继续仰望。
二人并没有如同新婚情人一般如狼似虎般索取。
相反,就如同平日里睡觉一样,刘禾碰也没碰自己另一侧的美貌女子,只是睡觉而已。
身边与他素昧平生,互不相识的靓丽女子,如今也是他的妻子。
刘禾心中波澜不惊,从小听惯了旁人赞美他的话语,不乏那些公子小姐都吟诗作对,寄以相思爱慕之情。
可最后,他终究没能如同诗画中“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那样刻骨铭心的爱情。
睡在他身边,从小养在闺中的美貌女子命运何其多舛。
甚至这场仓促的婚姻,都只是为了整个家族所谓的长久之计做的捆绑计划,为的,无非就是继续能在这赵地作威作福,称王称霸而已。
刘禾翻了个身子,似是自嘲一笑,便也睡了过去。
————
白日里暗潮涌动的竺昌城,如今已经平静许多,整整一日举城欢庆,与这万籁寂静的深夜,甚有不少的差别。
刚刚嫁完女儿的幽州刺史于闵,正坐在自家姑娘院里。
前方,依旧是紫袍金冠的刘瑜。
白天执壶携觞饮酒作乐,如今的二人却是煮茶掺水,月下对饮。
这里没有像刘禾院内的通明灯火,只是点了几根红烛,在风中摇曳。
眼神不再如同白日那般和蔼柔和,刘瑜神情严肃,道:“于兄,想来你也收到消息,如今严骖于安阳三个月来一路高升,此时已经官拜礼部侍郎,着实令我没有想到,这秦皇赵俊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于闵也是眉头紧锁。
诚然,为了能给秦廷中插进去一脚,好能继续在这赵地托着朝中关系昌盛下去的几个士族,十年来几乎没有丁点收获进展。
在大秦那恐怖的情报网络——天衣的监察之下,莫说是给秦廷放进去和六部侍郎,就是安阳皇宫里最为细枝末节的钦天监里,连个太监都插不进去。
如今,心思算尽于朝中安插的严骖,从一个小小的外职文官,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礼部侍郎。
如何能不让人匪夷所思。
刘瑜微闭眼睛,道:“如今,严骖被赵俊摸清底细已经是十有八九,只是不知道这位英明圣君,究竟在耍什么心眼子。”
于闵回应道:“的确事出反常,莫不是赵俊知道你我如今搭上曹淳这条线是为了培养自己的人手,便直接给我们一个空头官职,来恶心你我的?”
刘瑜摇头,道:“他没这么无聊。”
于闵呵呵一笑,他也是随口一说。
刘瑜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似有两道精光射出一般,一字一句,道:“还有一种我向来觉得,最是不可能的可能。”
于闵看着眼前的紫袍睁眼男子,等着他的下文。
“赵俊真的愿意与我等妥协,只要你我所图不过分,只限于这个赵地四州十六郡。”
于闵闻言,眉头紧锁,随即又舒展开来,道:“虽然觉得这是个天方夜谭的可能,但如今路却一直往这个方向走,或许,他赵俊也不是神,终究有妥协的那天。”
刘瑜眉头皱的更深,思虑良久,方才开口道:“如此。也真是我最为担心的,这究竟是个天方夜谭却幻梦成真的帝君妥协,还是个深谋远虑给你我下的更大的圈套囚笼,都不得而知。”
“……”
二人在未说话,空荡荡的庭院中,风烛已经将近走到尽头,仅剩的一丝丝光亮,也杯水车薪。
那颗偌大的玉兰花树花叶沙沙作响,只叫人心中烦闷。
————
依旧两边一边人声鼎沸一边寂寥无声,赵政背对门口,瞅着正前方的水月巷,迟迟不语。
身后单膝跪地俯身的杨孝终于回来,只是似乎没有任何收获。
仰望着空中时隐时现的玉盘月亮,赵政开口,道:“怎么,这二人不在城中?”
杨孝道:“没有,二人没在城中做任何停留,径直出城了,殿下告诫不得出城追踪,属下便回来了。”
赵政点了点头,似乎若有所想。
今日在刘府吃酒席的时候,龚庆在西南角看到的那一男一女,十有八九会是人世间来这里的杀手刺客。
赵政临走前留了个心眼,嘱咐杨孝跟着二人,看看这二人在这竺昌城中有没有什么据点。
若是没有,便不能出城追踪。免得被人警觉,双拳难敌四手。
如今按照已经回来的杨孝口述,这一男一女似乎并没有住在城里,而是在城外。
赵政咧嘴,笑了笑。道:“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杨孝起身,后退离去。
赵政嘴角扬起微笑,却是笑容苦涩,道:“这竺昌城。怕是进来容易。出去可就难了。”
门外脚步声突然响起,赵政头也没回。
猜都不用猜,能如此行事,进他房间招呼也不打的人,只有辛瑶一个。
出门一个人,到了客栈就怀中二喵不离手的女子悄无声息坐在房中,也不说话。
赵政干咳一声,道:“我说,你为何进人房间不打招呼,既然如此,你不如搬来与我一同睡算了,也能省下不少房钱,这里很贵的。”
辛瑶抚摸着怀里沉沉睡去,露出憨态可掬模样的二喵,冷冷道:“你房间门没关,我就进来了,不行么。”
赵政一真无语。
“说吧!大半夜的,找我什么事。”
辛瑶手中抚摸动作逐渐停止,终于抬头正眼瞧了一下现在窗边的赵政,道:“如今你父皇交给你的任务也尽数完成了,你我什么时候回去。”
赵政嘴角苦笑,心道姑奶奶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如今出去,岂不是真的给枪口上撞。
如今城外的杀手虎视眈眈,如今都摸到身前,出去无疑有风险,尽管他身边又龚庆这个老油条罩着,可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有风险的事情,他赵大太子,向来不喜欢干!
赵政盯着发问的辛瑶,悠悠道:“怎么,想你师父了?龙牙山那破地方有什么好的,有这里舒服。”
辛瑶语气冰冷,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你乐意就待在这里吧!我尽快就走,反正城外的刺客不是截杀我的,太子殿下就在这里龟缩一辈子吧。”
说完,辛瑶便欲起身。
赵政呵呵一笑,道:“那么狗瑶小姐尽快走吧!看城外头的杀手刺客,会不会将你拦下。”
辛瑶步子迟疑些许,赵政继续道:“你与我一同待了这么多天,人世间的刺客不是傻子,放过你不得。”
辛瑶转身,依旧脸色淡然。
赵政嘴角狡黠一笑,悠悠道:“辛瑶姑娘不是说来这幽州是给你师父采购药材的么,怎么,如今药材铺子去都没去,拎着两个空拳头回去么?”
辛瑶突然神色紧张起来,步子也是微微后退几步,怀里的二喵也因为主人的紧张举动,给惊醒过来。
辛瑶面色慌张,嘴里也是含糊其辞,似乎她自己也忘了这个曾经临时瞎编的说辞,如今难以收场。
赵政看出来女子的紧张神色,继续不依不饶,道:“还是说,我们的瑶瑶小姑娘,根本没把自己师父的事儿,放在心上?”
“没…没有!没有…”
辛瑶连忙反驳。不过语气却是越来越低,此时的她越来越没了平日里气定神闲,天塌下来都不慌的模样,如同一个被人拆穿谎言的小女子,局促不安。
赵政前进几步,又道:“那就是,张云阁道长没有让你给他买药材,你是出于别的原因来的,啧啧,如今又要回去。嘶!莫不是瑶瑶你是要跟着我来的!”
辛瑶脸色通红,眼神闪躲,突然大声道:“你做梦!才没有!我…我就是来买药材的…只是…只是忘了,明天就去…对!明天我就去。”
说完看着仍旧笑容暧昧的赵政,红脸女子仓皇逃离,不敢再稍作停歇。
赵政看着夺门而出的娇小身影,摸着下巴啧啧道:“这个样子还是挺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