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常出门在外回家的孩子,父母的话许多时候也无非最喜欢在看见孩子的时候说一句:你瘦了!
这句本听起来有些矫情,却能让人百听也不会觉得厌烦,总归是有道理在里头。
天下万事万物都有道理,大道藏于屎尿,最是朴实无华。
老管家这时候看着身子硬朗回来的郭起,终是忍不住老泪纵横。方才因为见了郭起而突然变得利索的腿脚,这时候也恢复了平常,疼的他又弯下了腰。
“呵呵!孙伯,不是我瘦了,是人老了,缩水了,你不也是么,如今近十年不曾见过,腰也弯的不成样子了。”
郭起伸手,将依旧攥着他衣袖朝后厢房领的孙伯连忙扶住,乐呵呵地道。
老管家笑了笑,便道:“是啊!想当年跟着将军之时,也还算个硬朗的汉子,如今也不能陪将军北上杀敌,实在遗憾。”
老头儿抱怨着,突然又换了个笑脸。道:“不过能看着小姐出嫁,也总比那些个过世的老兄弟强了太多。”
郭起也笑了,四周看了看,有些惊讶。
管家孙伯见他左顾右盼,不由得有几分得意,道:“与十年前您离了王府那般,这我都不曾让人挪动一丝一毫,全等着你回来。能看看自然的家才好。”
郭起微微叹息一声,道:“老伙计,你还是有心了。”
…………
一路上二人碎碎念了许久,王府进进出出开始忙碌的众人,都不曾从这个快老掉牙的管家身上,看到这等开心开怀的笑脸,纷纷侧目而视,觉着好奇。
却又不敢上前打扰。
王府不大,院里也是直来直往,转不了几个弯就眼看着来了尽头。
这是一方小院落,比起外面要冷清的多,整个平等王府上上下下都知道,这是王妃殷粟的住处,许多年来都不曾变过。
老管家将人引到院子外头,便松开了手,道:“将军,夫人许是就在里头,您快些进去吧!老头子我就不打扰你们两口子了,府里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孙伯乐呵呵地说着,便起身朝着远处走去。
郭起回头,迈步进了院子。
院里冷清,也并不雍容华贵,仅仅零零散散几盆花花草草,落了叶子也没打扫,铺在院里踩上去软软的,倒也颇有一分意境。
屋里头门没有闭,若是仔细闻一闻还能闻得见一些香火气息传出来,令人心旷神怡。
此时里头明显的能听见声音,像是在有人念着经书一样,声音悠长却干练,是个女子。
郭起向前走了几步,脚下踩的落叶便开始沙沙作响起来,屋里的人听见了声音,便停下了嘴里念叨着的经书,朝着外头淡淡道:“是孙伯么,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郭起听见这自己明明最是熟悉,在北上军营中的夜晚总是能梦中一闻的声音,终于忍不住眼眶湿润,鼻子一酸,快步进了里头。
屋里摆放更是简单,左右两个厢房,正对门的则是个不大不小的客厅。
方才烧着香火嘴里念叨经书的女子,正端端正正跪在左边厢房的小蒲团上。
她的前方摆了一个小方桌子,上面摆着一本经书,正轻轻翻看着,也念叨出来。
听见门外的人进来,里头的女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容,一边说话一边转身。
“怎么了孙伯,是不是陛下那里又来了什么新的消息,将军他…………”
转身抬头,仅仅是一眼,女子便看见一副世间似乎是最为相见却日思夜想也不曾见到的面孔,也是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景象。
她看着眼前这个单手负立身后正对着自己微笑且面容坚毅的男子,嘴唇紧闭,想忍住自己想发出的声音来。
女人的感情最为细腻,也最为深情切长久不衰,压抑不住。
这个朝中文武百官都是打心眼里十分敬佩的王妃殷粟,终于连双手捏住两腿边裙摆都忍不住自己的泪水,夺眶而出。
人也朝着不远处的中年男子扑了过去。
郭起敞开怀抱,将这个陪了自己大半生的糟糠之妻给掳进怀中,狠狠地抱住。
…………
“夫人!我回来了!”
许久,终是一句短短的话打破宁静,郭起声音沙哑。
听得出来,这个堂堂大秦平等王爷,此时也是快按耐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动。
王妃殷粟眼泪已然快湿了自己夫君的半个胸膛,道:“将军,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世人都知道,大秦有个替秦皇赵俊打下大半个天下的平等王爷,却也未有几人知道,但凡是与这位大秦军神亲近一些的人,却永远都热衷于曾经沙场上尊称的一句“将军”。
就连王妃殷粟,也不例外。
老夫老妻,虽没有良辰美景,也并非洞房花烛,却依旧缠绵恩爱许久,殷粟才从自家男人的怀中出来,引着郭起坐在客厅中的桌旁,乖巧地倒起茶水来。
“陛下说要让你回来,我本不愿意以为你也不会回来,不曾想却是真的。”
殷粟双手执壶,细细说着这些家常之事,好似还埋怨一样。
郭起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才怅然道:“我也纳闷的很,陛下信中说的语气似乎认真的很,再说女儿出嫁,我这个爹虽然当的不怎么称职,却也总得回来,说得过去。”
殷粟朝着院子外头瞟了一眼,点点头,道:“北上的战事如何,你不在没事吧!”
郭起自然看见了自己妻子的小举动。他呵呵一笑,道:“夫人放心,我一个人回来的,不曾带着信儿。北边有他坐镇着,我也能放心回来喝兰兰的喜酒。”
殷粟闻言,眉头皱了皱,叹息一声,道:“虽然我也知道将信儿留在北上是个好法子,也最是能让你我放心,可终归咱们一家人没法团聚,遗憾几分。想必那孩子一个人冰天雪地地,也心里不好受,他从小最爱自己这个妹妹,不回来是下了大决心的。”
郭起叹息一声,道:“谁说不是,这孩子机灵,像极了我,若不是兰兰这个丫头对太子殿下上心的很,我哪怕犯了陛下的忌讳,也乐意将女儿许配给他。”
说起这事,郭起倒是不痛不痒只是遗憾几分,而殷粟就显得有些不悦,面色都冷了下来。
“要我说就是!这个死丫头!也不知道赵政那小子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将这丫头给迷的一愣一愣的。那小子从小坏事做尽不学好,翰林院的时候就不讨人喜欢,哪里比得上信儿招人喜欢,唉!”
殷粟叹息一声,像是恨铁不成钢一样,又靠着郭起肩膀。
不曾想过自家夫人从进门对自己说的最多的一句话,竟然是吐槽自己的未来女婿,郭起不由得苦笑一声,道:“夫人!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我管那些做什么,我反而觉得太子殿下并不见得就纨绔落魄,倒是与我年轻时像了许多,那时候你爹不也是最不愿意将你嫁给我么。”
殷粟闻言,眉头也舒展了几分,嘀咕一句:“他?她那里比得上你!小小年纪就沾花惹草,东宫里养了个整日青衣的贴身侍女本就不清不楚,前些日子更是让风雨带回来个从义渠掳来的野丫头,真是不知羞耻。”
郭起也听得出来,自家夫人对赵政颇有微词,不由得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多半是因为女儿喜欢赵政,这才让殷粟心中不满的很。
“好了夫人,人家是太子殿下,日后是要玺承天下的君王,不得三宫六院,怎么会就娶兰兰一个女子,你这般吃味做什么。”
郭起摇摇头,不由得心中为自己这个未来,女婿捏了一把汗。
“嗯?”
殷粟将头从郭起怀里抬起来,道:“那这么说的话!夫君你也是这大秦唯一一个的异性王爷,不说三宫六院,起码也得三妻四妾么,不如趁着回来这个机会,妾身为你挑几个姑娘,带到北上去吧!”
郭起本来还觉得回来家,又几分放松下去的身子,又急忙紧绷起来,眼前自己夫人的目光,此时正死死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比北国边境上那整整几十万齐军看着自己,更加令自己如芒刺背。
他尴尬地笑了笑,道:“咳咳!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有夫人,哪里还需要别的女子。夫人说得对,太子殿下的确举动不妥,夜里我去见陛下的时候,便将这事情为他好好说道说道。”
郭起眼尖,自然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眼看着男人之间已经不能互相袒护,便急忙着急忙慌将自家的好女婿给买了出去。
弃卒保车,这是兵法之中最为常见的道理,这个大秦帝国一等一的大将军,最为明白这个道理。
“好了,不说这个了。兰兰最近如何,有没有给家里面来信。”
郭起声音悠长,尝试将话题抓紧挪开。
殷粟又是悠悠然叹了一声气,道:“别提了!那个死丫头!自打上次与我不辞而别去了巴蜀找那个小崽子。便是一封书信也未曾回到过家中,简直是想气死我。”
郭起笑了笑,他知道自家女儿这并非是不愿意,而且着实怕自己的母亲骂自己,因此才没有书信回来。
“她不回来书信,你可以差人去看看么,不然你能放心的下。”
郭起问道。
“呵!这死妮子胆子越来越多都敢离家出走,我怎么会助纣为虐还去关心她!我才不会拉下这个脸,再说风雨雷电都在那里护着,我才……”
话说到这份上,殷粟方才觉得自己说漏了嘴,急忙紧闭嘴巴。
郭起笑了笑。
风雨雷电都是自己曾经的旧部,殷粟自然也是从这两位皇城御林军统领的手中肯定得了不少郭芷兰的消息,这才没差人去而已。
殷粟起身,道:“你今夜就要去宫里头面见陛下吧!”
郭起正色,道:“是这个道理,陛下将我匆匆唤了回来,肯定不仅仅是因为一件儿女情长的婚姻大事,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说着,他眼睛望向外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愁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