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京兆尹 > 天高海阔
    “你……你说什么?”皇帝颤抖着探出手,干枯苍老的手指艰难伸直,遥遥伸向前方,“郭临,郭临……她,她居然敢……”

    “陛下!”徐公公跪伏在地,声嘶音惭,“叛军已经闯过朱雀门了,不过一刻就会到勤政殿。宫中的羽林卫……拦得过一时,拦不住一世啊!”他前爬几步,攀住皇帝的膝脚,“陛下,早做打算啊!”

    “打算……”

    皇帝缓缓垂下眼,盯住徐公公。眉头突然古怪地皱起,面容扭曲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打算,打算什么?”

    徐公公缩了缩,战栗抬头:“刘御史……把他给郭将军,不就达成他们‘清君侧’的目的了吗?”

    “朕还没输!”皇帝猛地怒吼一声,一把推开徐公公。扶着御座踉跄站起,浑浊的双眸癫狂瞪大,“朕才不会认输……”他连连喘息,一步一步走下御座,“来人!”

    殿门口须臾跪来两个羽林卫:“末将在。”

    “去东宫,给朕把太孙带来。”

    “是。”

    “陛下……”徐公公瞠目嘶喊,满脸惊惶,“您不可如此啊!”

    “呵,哈哈哈哈……”皇帝垂下头,咬牙低语,“郭临,你休要得意。”

    扬鞭的手急切挥下,郭临带着小队人马,往宫内疾驰而行。

    前方熟悉的宫室逐渐清明,她微微眯眼,压下心中的激动。扯住缰绳:“吁!”

    “唰”地一声,她跳下马拔出长剑,和身旁并行的陈聿修对看一眼,一齐大步走上白玉台阶。

    徐秦吩咐完搀扶白子毓的部下,看了一眼怔若泥塑的君意沈,回头久久地凝望这座勤政殿。一想到害死在突厥奋死作战的神武将士的元凶,就在这个殿中,握剑的五指便不由自主地锁紧。这一刻,他和幸存的人们已经等了太久了……

    “站住!”

    一声清喝自头顶而落,郭临一惊,迅速拽住陈聿修疾撤,将将躲开剑光。

    白鹭一击不成,整个人就着剑身在地面弯曲反力弹回,一脚踢在殿门上,再次飞身刺来。郭临将剑从右手换过左手,反手横握,急转旋身。“砰”地一声,双剑交碰而分。白鹭招式用老,落回地面,重新捻了个剑诀,目光冷冷地看向郭临。

    右臂的银甲内隐隐显出渗血的绷带,左腿脚力轻浮。很好……她观测完毕,沉色一笑:“郭临,有种就和我单挑。看看谁……才有资格去保护殿下!”

    郭临喘息几声,弯唇苦涩而笑。陈聿修微微皱眉,望着她抬脚走上。

    “聿修,不用。”她伸出左手,甩了个剑花,正握长剑,“既是争夺玉锵母亲的资格,那便只能我一人上。”

    白鹭一怔,随即朗声冷笑:“不错!”

    郭临躬下身,浑身戒备地盯住白鹭。左手五指不断缩紧,仍能感到不如精神充沛时的气力。毕竟策马奔驰了一夜,前后连战不歇,她已近乎精疲力竭。

    但是……

    她猛地腾身而起,踏步前驰。

    玉锵!

    “啊——”一声尖叫突然从殿内传出。

    白鹭挥剑的手蓦地一顿,神色□□,她听出这个叫声是玉锵发出的。却在这一瞬,虎口巨麻,手中长剑已被郭临一把踢飞。

    趁着这道间隙,陈聿修迅速往殿内奔去。白鹭还想回身阻拦,郭临攀住她的手腕,一拳击在腹肚,将她打昏。看着白鹭的身躯终于倒下,她趔趄退后几步站稳。徐秦连忙上前搀扶,她抬袖擦了把汗,望向殿门,沉声道:“走!”

    又一次迈进这道门槛,越过聿修的背影,眼见的却是全未预料的画面。她抿住唇,神色冷凛地前望。皇帝陡然触及她的目光,竟似受了极大的刺激,手上的剑往上微提。

    “站住!”他唇角直抖,花白的短须跟着乱颤,浑浊赤红的老眼瞪如铜铃,“不许过来,再来朕就……”

    郭临抬起左手,将剑夹在蜷曲的右臂中。缓缓抽出被擦拭的剑身,脚尖轻转,抬脚走上。

    “你听到没有,郭临!”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凌然无畏地大步靠近,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你当真不要他的命了?”他猛地提起怀中挟住的玉锵,剑尖比上他稚嫩的脖颈,癫狂大喝,“信不信朕杀……”

    “当”地一声巨响,郭临手起剑扬,一道清泠的剑光划过,皇帝手中的剑已然飞入半空。

    他呆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缓缓松开手。玉锵挣扎地跳下地,拼命地扑向郭临:“爹爹——”

    “对不住,是爹爹来迟了!”郭临一把抱起他。

    玉锵连咳带泣,原本堪堪维持在表面的沉静,在见到熟悉的人们的那一刻倏然破碎。他搂住郭临的脖颈,嚎啕大哭。

    郭临抱住怀中瘦削的小身体,心下一沉。她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垂眸清冷地瞟了颓唐坐地的皇帝一眼,转过身。

    “徐秦。”

    徐秦一惊,连忙拱手:“末将在。”

    “你现在……可以亲手去为我们的战友,报仇了。”

    什么……徐秦震惊地抬眼。

    郭临的目光静静地扫过殿门口的众人,白子毓含眸浅笑,君意沈神情晦涩……最后,她侧头看向怀中的玉锵。

    玉锵吸了吸鼻子,压下胸中的哭意,睁大眼直直地盯向她。她垂眉一笑,重新抬起头:“因为大齐之君,今日便要换了。”

    空气好似一瞬凝结,整个大殿静谧得落针可闻。

    郭临缓缓转身:“从前我不杀你,是看在大齐子民需要你……我神武誓死保卫的百姓,不能因个人冤屈而重新陷入混乱。可你做了什么……”

    “祭怀冤死的长子,不顾朝局人心偏属长孙。杀害宠妃,构陷臣子……”她向前一步,“你以为,除掉我一切就会好么?”

    君意沈怔怔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前方。郭临背影挺直坚毅,而那之后,皇帝森冷的脸色愈渐阴沉,赤红的双目几欲滴血。

    “……父皇,她在说什么?”他踉跄迈步,艰涩发声,“都在骗儿臣对不对,母妃她……”

    一瞬,他几步冲上前,抽出腰间长剑。皇帝抬了抬眼睑,眸中透出一丝奇异的神色……剑尖战栗,君意沈咬住牙,悲嘶呜咽。那剑尖抵住的明黄衣襟已被挑破,可却怎么也刺不下去。

    “意沈!”郭临上前握住他的手,缓缓拉下。望着他几乎癫狂的眼眸,叹息摇头。

    玉锵眨了眨眼,顺着郭临的目光看去,似乎感到了那股悲痛欲绝的心绪,他展开双臂,伸向他:“七叔叔……”

    君意沈眼睫一颤,心间似有什么在绝提奔流。他猛地丢下剑,接过玉锵,紧紧地抱在怀中。

    “……是朕输了,呵呵!”

    皇帝垂下头,长吁一声,攀住身后御案缓缓站起。放眼远望,殿中每个人的神情都印入眼帘,他嗤声轻笑:“郭临,朕到底小瞧了你。意沈是朕的皇儿,玉锵是朕的嫡孙,甚至聿修……他们原本都该听朕的,可却全部被你夺走……”

    他蹒跚走下台阶,一步一步,穿过郭临和君意沈。望向殿外逐渐明艳的长空,张开双臂,震袖而呼:“这是朕的江山,朕的王朝……哈哈哈哈,时到今日,却被女人给颠覆了。”

    一直站在殿门外的徐秦,突然握住剑柄,迈过门槛疾步上前。皇帝方还伸着手臂,乍然落眸望见那如厉鬼一般的神色,不由自主地惊惧倒退:“你干什么,你想做什么……”

    “唰”地一道破空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幽幽回响。郭临缓缓张大嘴巴,望着破碎的金冠叮当落地,玉珠四散滚落。

    一头发白的乱发散下,皇帝僵硬着抬起头,再也坚持不住,一把跌坐在地。

    徐秦举起剑,对向他的鼻尖:“浴血奋战、不休不眠、风雪雨淋……哪一样不是拼尽了性命才能闯过,才能护下这座江山。郭将军与我们同进同出,她的功绩我等有目共睹,凭什么……要被你一句‘女人’给抹杀了?”

    “似你这般卑鄙自私之人,杀之有辱我神武威名!”徐秦压下胸中震怒,收起剑不再看皇帝一眼。

    郭临望着徐秦激湃灼灼的眼眸,垂下眼看了下皇帝颓然的身姿。她轻轻地笑了,转过身,双目直视庄严肃穆的御座。

    “陛下,你永远不会明白,你究竟输在何处……”她抬脚踩上台阶,一步高过一步,“从一开始,踏入这勤政殿,领受官职……无论是作为京兆尹的职责,还是不得不女扮男装的苦衷,我郭临……都受得心甘情愿!”

    她站上御座高台,肃容转身:“为京兆尹,拜骠骑将军,从来就与我是男是女无关。”她看向陈聿修,“曾立誓,你齐政,我卫国……哪怕因此不能真正地在一起,我们也早有觉悟。”

    陈聿修盈然而笑,郭临眼眶一涩,深吸一气,凝眸瞪向皇帝:“对你的江山,我毫无兴趣。”右手伸向腰侧,她静静地提出一物,横举而起。

    “帅印,原物奉还!”

    “当”地一声,皇帝颤抖回头,呆呆地望向地上散开的布帛,和当中露出一角的兽首。

    “玉锵。”郭临唤道。

    玉锵抬起眼,从君意沈怀中跳下来:“爹爹。”

    “你可愿为帝?”

    皇帝猛然一震,急切地转过身,嘶声惊喊:“玉锵……”

    玉锵眨着黑亮的双眸,粲然而笑:“爹爹,我要和你们在一起!”

    “好!”郭临含泪浅笑,拿过御案上的玉玺,缓缓放入玉锵怀中。玉锵一愣,随后迅速反应过来,小跑过去将玉玺举在君意沈面前。

    君意沈苍白着脸,怔怔地看向郭临:“阿临……”

    “意沈,”她走下来,站在他身前。眸光带着浅怅的笑意,那是真正的喜悦。“你我的约定,望你永生依履。”

    约定……“成为大齐江山的主人。”

    “在以你为皇的天下,我相信,纵然只做个山野平民……也能活得自在安康。”

    这是她“战死”突厥前最后留给他的话,曾经以为已成一生的憾事。而今佳人昔归……是上苍,重新留给他,与她之间唯一的机缘么?

    纵然这份机缘,会让他再无可能付以痴情,也足够了……

    玉玺接在手中,冰凉而沉重。他牢牢握住,仿佛踏住了心间破碎一地的一世情愁,浴血起身。

    郭临回头和众人对望一眼,点了点头。随后拉着玉锵后退几步,撩袍下摆:“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

    数十人的嗓音,轻凌却不微弱。从勤政殿中传出,坚定地飘向这片广阔的天地。

    新的时代开启了……一如她当年随着朝臣们走进殿门。而今踏出这道门槛,放眼四周,确实已是全新的风景。郭临负手直立,嘴角渐渐扬起。

    “将军!”

    她闻声回头,徐秦神色紧张地追来,站正激动道:“末将也要追随将军!”

    “你啊!”她噗嗤一笑,叉腰摇头,“先听好,我已经不是将军啦!”

    “那……我喊你什么……”徐秦挠了挠头。

    “是个问题唉,”郭临撑住下巴,眼珠一转,“要不,郭姑娘?”

    徐秦面色刷地涨得通红,支吾半晌也只断断续续挤出个“郭”字。

    “好啦,不逗你了。”她拍拍他的肩,正色道,“徐秦,我每每看到了便会想起姚易他们,梁仪,还有……”她顿了顿,叹息一声,“还有官良玉。所谓‘建功立业,封妻荫子’,铮铮男儿,自会竞相逐之,你不必为了跟随我而遗弃你的追求。你是难得的将才,该去属于你的地方展翅高飞。”

    “将军……”徐秦赧颜。

    郭临望着走出殿门的陈聿修和牵手走在一起的玉锵,开怀大笑着招了招手。“徐秦,放手去干吧!”她说完,快步朝他们跑去。

    “完事了?”

    “嗯!”郭临攀住陈聿修的胳膊,嬉笑着大步而走,“以后就是天高海阔,任我们驰骋啦……唉!”

    “怎么了?”陈聿修含笑挑眉。

    “我是想起九年前,被世子换马换车、兼程不休地拉来京城,和今时一路快马进攻回京,有‘异曲同工’之感。”

    “哦,怎么说?”

    她环住他的肩,嘟起嘴:“第一次下朝走出勤政殿,和现在实在太像……”她忿忿地伸出两根手指,“我都有整整二十时辰未睡觉了!你知道我当年下朝后做什么去了吗?”

    陈聿修撇开眼,笑得不动声色:“嗯,在马车上睡到回府也没醒……”

    “好啊……!你从那时就注意我了对不对?”郭临一把跃起,整个人趴在他身上,“我不管,你抱我回去。”

    陈聿修闷哼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松开牵着玉锵的手,把她打横接住。片刻后,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为夫尽力。”

    耳畔传来轻柔的呼气,郭临刷地红了脸,忙不迭地埋头进他怀中。

    玉锵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老大不满地追上二人:“少儿不宜!”

    “自捂双眼……”闷在衣料间的笑声顺风飘来。

    白子毓迈出殿门,望向越走越远的身影。容色一松,似卸去了层层重压搬,再无拘束。他捏拳清咳几声,听到近旁的轻微脚步声,他侧过头。

    徐公公微微一笑,朝他点了点头,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