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三年，陈斗义务劳动，帮我挡掉了很多追求者，毕竟她嘴里的肉，是没有人敢抢的。
彪悍如陈斗，整个学校几乎无人是她不敢打得。
然而对于我，她又放任绝对的自由政策。
我有时候翘课在画室里打盹儿，陈斗从窗户里翻进来，砸了静物台上的核桃和我一起吃。
有时候是几支烟，有时候是几瓶酒，更多时候她睡她的我睡我的，两个人全程无交流。
诸如发短信打电话查岗查手机交换礼物逛街吃饭看电影询问一日三餐这样的事，她一样都不会。
但是打架骑摩托车逃学这样的事，她偶尔会带上我。
如果不是高中只有三年，我想我不会跟陈斗分手。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毕业季。
学校里到处贴着“会考加油！”保二冲一！”之类打鸡血的海报和横幅。
今天是美术生会考的大日子。
上午刚考完素描，很多学生出去吃午饭了，短暂的休息之后，即将迎来下午的色彩考试。
三年的美术生涯，多少学生画素描画的指甲盖都磨秃噜了，颜料染在指甲缝里搓都搓不下来，就等这一刻，决胜负了。
厕所的洗手台前，水声哗哗。
“呸。”陈斗漱了漱口，吐出一口带血丝的清水。
她用清水冲了把脸，单手把被水沾湿的刘海撸到脑袋后面去，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一张凶狠的脸，还带着刚才打架时留下的暴戾气儿。
真他妈疼。
陈斗用左手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插着兜，缩着脖子往外走。
“张志明，胡文浩，别让我逮着你们！”她呲着牙，恶狠狠道，又摸了摸嘴角边的伤口，“次，老子要不是来例假，打得你们找不着牙！”
正说着，自行车棚的水槽边上，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
“池岳？”陈斗的声音里有一点发虚，下意识地把右手又往口袋里塞了塞。
“陈斗。”池岳喊她，没有以往的温柔，声音是干涩的。
他看到陈斗挂彩的脸，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我有喜欢的人了。”池岳开门见山，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陈斗愣了两秒。什么意思？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池岳定定看着她，面上没有多余表情。
“出国以后，一切顺利。”池岳是来告别的。
“次……操。”陈斗发出一个气音，想骂人，又不小心牵动了嘴角。
她伸手摸了摸嘴角的伤，然后抬起眼盯着池岳。
今天真他妈点儿背，会考来大姨妈，还要跟人打架，再逢人生第一次被甩，都他妈邪乎到有缘了。
陈斗盯着池岳，冷不丁笑了出来。
“会考加油，池大师。”她摆摆手，绕过池岳，兀自走了。
陈斗一直都活得劲儿劲儿的，有别于其他奄奄一息的物种，始终保持着一种诱人的新鲜感。
可是高三毕业，我们没可能上同一所大学，所以女朋友这个位置，她理所当然要空出来的。
毕竟，我那么怕麻烦。
分手那天陈斗刚和别人打了架，对于我突然而来的告别，她只是摆摆手笑了笑，就头也不回的走掉。
陈斗是很聪明的，那一刻，她看穿了我的自私，我的利用。
但是她选择了不计较。
小鸟儿对于这件事的评价是：池大鸟，但凡你喜欢的人，最终的结局都不会怎么好。
陈斗没有参加会考，她消失了。
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
脸上挂着更多彩，右手还打着石膏。
陈斗还是老样子，玩世不恭，嬉皮笑脸，没心没肺。
这一次，她是来收拾东西告别的。
14班的教室里，同学们围着陈斗，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陈斗，你怎么没来参加考试？“
“陈斗，你脸怎么了？”
“陈斗，你又去打架了？”
“陈斗……”
陈斗虽然脾气暴躁，但是为人仗义，性格爽朗，所以在班里的人缘很不错。
“翘了会考，被老爷子打得。”
“有没有觉得我倍儿帅？”
“我要出国了。”
“好好好好谢谢谢谢。”
“对了，池大鸟和小鸟儿呢？”
“一早上没看到池岳了，估计在画室打瞌睡吧。陆徙……就不知道了。”
“真他妈行。”陈斗满不在乎的笑笑，“成了，我去跟他们打个招呼。”
说着，单手拎上行李就往后门走去。
“陈斗，你出国了，池岳怎么办？”班花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班级里的声音瞬间平息下来。
陈斗走到后门口，听到这句话，依着门框回头特别潇洒的说了句，“我们？早分了。”
“分了？什么时候的事？”班花的声音很急切。
陈斗把行李甩到后背上，咧嘴一笑：“三天前。”
“同学们，我走了，他朝有缘再相会。”陈斗朝教室里抛了个飞吻，顺便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张志明和胡文浩，大踏步走了出去。
教室里，张胡两人悬着的面上终于松了表情。
穿过熟悉的过道，熟悉的台阶，朝北的画室有一些阴冷。
陈斗一路往前，没有半分犹豫。
熟悉的画室门口，窗户开着，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池岳稳稳地坐在模特台上。
光打着他的侧脸，勾勒出轮廓好看的下颚线，池岳的眼睛带着笑。
陆徙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着池岳慢条斯理的画一只香蕉。
这个场景真有些搞笑，可是陈斗笑不出来。
她听到池岳的声音温柔如水，他问：“你准备考哪所学校？”
“和你一样的吧。”陆徙答得百无聊赖。
池岳的眼睛瞬间有了神采，整个人都是明朗的，甚至有些如获至宝的羞怯。
陈斗无言，站在原地看了两分钟，把行李甩到肩上，独自走了。
《the blue moods of spain》缓慢的调子从窗户里遥遥飘出来为她送行。
Jesus I don’t wanna die alone
Jesus oh jesus I don’t wanna die alone
My love wasn’t true
Now all I have is you
再见。陈斗。
“你小子是不是惹你奶奶了？” 拍完大片回家拿东西的池岳，被他妈逮个正着。
“我敢吗？”池岳刚想耍赖，老太太就从里屋出来了，眼白扫扫池岳，鼻孔里大出一个“哼”字。
池妈立马拧他，“限你今天给哄好喽！”
池岳只好连哄带骗，带老太太出门遛弯儿。
一路上老太太表情严肃，一语不发。
两人走到一个小卖部。
“奶奶您吃冰淇淋么？”池岳讨好地问。
老太太撇一眼池岳：“我说小鸟儿...”
“诶，他好着呢。”
老太太瞪到：“你说你安的什么心！自己不好好搞对象！还不让别人搞！”
“我这不是怕人家照顾不好他，我照顾照顾得了。”
“就你还会照顾人！”老太太吃着池岳给她买的冰淇淋，甩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要记得，小鸟儿是你们池家的恩人，他救了你的奶奶！”
老太太吃完冰淇淋，语气很重地对池岳说了这句话。
池岳把车门打开，小心地扶老太太上车。
“奶奶，您也是池家的恩人。”
老太太不睬他。
池岳坐回正驾驶，又接着逗她：“您瞧您，间接生出了一个多么优秀的孙子！”
老太太后脖艮儿都要飞到天上去，特别傲娇的来了一句：“不敢当！不省心儿呐！”
正说着，手机响了。池岳看到显示屏上破天荒的“小鸟儿”仨字，按下了接听键。
“晚上吃饭。白傅路。七点。带内裤。”说完挂了。
池岳看着屏幕轻声一笑。
“又整什么幺蛾子？“老太太在一旁嘟囔。
“先送您回家。”池岳说罢，心情大好地一脚油门上了路。
等池岳赶到白傅路的时候，天色已有些晚了。
三两客人正在店里吃着，食物的热气蒸腾起来。
陆徙独自坐在靠墙的位置，点了一桌他不能吃的海鲜，撑着脑袋懒懒望窗外。
桌上还放着酒，看上去并不是两人共餐的架势。
池岳正纳闷呢，刚坐定，大堂里风尘仆仆进来一人。
“哗！好大的排场。”
来人剪裁考究的阔腿西裤下大长腿一撩，撅撅屁股就坐了下来。
搓搓手，准备开动，顺便和池岳打了个招呼：“哟！”。
“你们俩嘛呢？”池岳看看来人，又看一眼陆徙。
“约会。”陆徙撑着脑袋，赖赖回应。
“好久不见，池大鸟。”来人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对着池岳露齿一笑。
一头伶俐的短发养到齐肩，一侧别在耳后，剪裁俐落的白衬衫，质地考究的羊绒外套，一条磨毛阔腿裤把原本168的身材拉的像175高。粗跟短靴，复古包，妆容精致简洁。
她变了很多，又仿佛一点没变，一双眼一如往初，还是那么神采奕奕。
“什么时候回来的？”池岳问。
“不关心的问题就不要问，池大鸟。”她一板一眼教训道。
池岳禁不住笑了出来。
“欢迎回来，陈斗。”
陈斗还是像以前一样，拎起一罐可乐，噗嗤就开了一瓶啤酒，满上三杯，一人一杯。
举起杯子，三个人的玻璃杯总算碰在了一起。
仿佛回到了他们的高中时代。
翘课，打架，抄作业，青春的撞击声，格拉格拉，声声生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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