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子又是一僵，却还是低着头，沉默着。
我虽没正式学过规矩，但也知道主子问话，奴婢断断没有沉默的道理。我皱起了眉头，冷声命令她：“跪下。”
她毕竟不敢公然违抗我的命令，只得矮了身子，跪了下来。直到这时她的身子才微微发起了抖，应该是终于害怕了。
我看了她一会儿，她一直在发抖，许久我才冷冷开口：“你胆子很大，不如也在那几位爷面前，把你刚才说过的话，都再说一遍？”
“奴婢不敢，凝姑姑，奴婢错了，姑姑饶了奴婢吧。”亦瑶终于开了口，话里带了哭音，跪在地上，开始对着我磕头。
我仍然俯视着她，却忽然懒得再多费口舌了。康熙真是不知怎么想的，就算她们不必花太多心思管教，但人一多，怎么可能没有麻烦事？哪里还能过得上清净日子？
“你学过规矩，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也不想再说一遍。”我最后面无表情地对她说，“你自己想清楚。”
然后我就走了，我心底的倦怠，怎么也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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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瑶老实了几天，几乎不敢见我。可是没过多久，她又恢复了本性，接着在背后嚼舌根子。唯一的不同，是她不会再大声喧哗，也不再背对着门口坐着。估计是觉得，万一再让我抓着，她就不会有好果子吃了。
然而这世界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她几乎天天都在说，我怎么可能丝毫不知情？只是我真的懒得管她，既然这并没有带给我实质性的伤害，那就随便她怎么折腾去吧。
可是没过几天，“实质性”的东西就出现了。
早上开门，我准备像往常一样去书房，却差点一脚踩上一堆烂菜叶。
我直皱眉头，四下环视，发现院子门口似乎有人影闪过。我长叹了一口气，这估计又是亦瑶做的小动作吧？她平时骂我，见我总也不理她，觉得没意思了？终于耐不住性子，不仅要动嘴，还要动手了？
我无奈地绕过那些烂菜叶，走到院子门口，亦瑶早已经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只有敏依，唯唯诺诺地站在门口。
“亦瑶去哪儿了？”我问她。
“凝，凝姑姑……我……她……”敏依不知是害怕还是紧张，话都说不连贯。
我又叹了口气，我还急着去书房，没工夫在这里纠缠这件事，就吩咐她：“等亦瑶回来，你叫她给我收拾干净了。”
敏依应了是，我这才离开，向书房走去。晚上回来，我的屋子门口果真被打扫干净了。我想了想，还是没去管她。新人刚来宫里，总有些不情不愿的地方，经历得少，胆子大，好奇心也重，这都是天性。时间久了，她自己一个人唱独角戏，没人搭理她，她也就会渐渐觉得没意思了吧。
顺其自然就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这闲工夫，我不如多看两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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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日子，我看亦瑶还是挺有兴致的。第一天是烂菜叶，第二天就换成了臭鸡蛋，然后是草根土块，剩的饭菜，和一些我根本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真可谓是千奇百怪，花样繁多，我除了哭笑不得，简直就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我的心情了。
我一直没去理会那些东西，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偶尔碰见敏依或清婉，就让她们告诉亦瑶，在我回来前去给我收拾干净了。
每天晚上回来时，我的屋子门口早已被打扫干净，但是她转天还接着扔。我大感无奈，亦瑶不会是精神有问题吧？她究竟是有多无聊？早上扔完，晚上打扫，这是何必呢？就为了让我出门的时候堵心一下？这工程，也太事倍功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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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的时候，十三阿哥又来找我了。现在所有的阿哥里，除了被圈禁的两位，就属他最闲。我让他又给我拿了一摞书，一来平时可以翻阅，二来，我的小楷一直写得不到火候，还得再练几年。
“小若，又过了这么多天，这三个宫女现在怎么样？”十三阿哥一边给窗户旁边的花草浇水，一边问我。
“连半年都不到，又能有多大的变化？”我正在桌前端详他抄的书，也就只有十三阿哥来找我，我才比平时有些精神，“你呀，总是过分担心。有这脑子，还是想想怎么彻底治好你的腿。”
“我的腿是老毛病了，虽然不能完全好起来，但日常生活也没有大碍了。唉，但愿我是过分担心了。”十三阿哥虽然这么说着，但他的神色，却显然并不这么觉得，“小若，我最近听到一些不好的事情，心里总是放不下。”
“不好的事情？”我怔了一下，摇摇头，“无妨，就随它们去吧。宫里的风言风语多了去了，如果每个都要管，早就该累死了。”
“真不知是该说你心宽，还是该说你没心没肺。”十三阿哥拿我没办法，“你应该知道，即使是传言，有时也能伤到人的。”
“小丫头们闹腾几年，用不着这么当回事吧？十几年了，关于我的传言啊，都没断过，不也一直没事？”我不以为意地笑笑，“放心吧，胤祥，我不会让它们伤到我的。”
我猜这些事，八成都是亦瑶折腾出来的。她小动作不断，可真正有伤害性的，却是一件也没有。
这才过了多久，再过些日子，她觉得没意思了，自然就会消停了。
“唉，你自己有主意，我是说不过你。你这几盆花都要谢了，过几天，我给你拿些新的来吧？”他终于放弃了，换了个话题。
“怎么会？我前一阵子看它们，还是好好的啊。”我也凑过去，跟他一起查看这些花。这些都是刚入夏的时候，十三阿哥给我拿过来的，说是觉得我的屋里太冷清，阳气太弱，没有同住的人，好歹也要种几盆花。
他这人，真是学中医学多了，什么古怪的理论都有。我还是收下了它们，但却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总是疏于管理。每次十三阿哥过来，都要唉声叹气，然后对着花草忙活半天。
有人伺候着，我就更想不起来管它们了，十三阿哥对我无可奈何，只能按时过来，亲自照顾那些花草。
这哪是给我送花，简直就是他自己换了个地方养花。
“前一阵子？你说的前一阵子，怕是好多天以前了吧？”十三阿哥无奈地抱怨，“下回我给你拿些好养的花，也省了你总是想不起来给它们浇水，没多久就活不了了。”
“这大冬天的，什么花好养活？”
“虽然不多，但还是有的。比如说吊兰，仙人掌一类的，你不怎么管它，它自己也能长得很茂盛。”
这几种植物我认得，我原来二十一世纪的家里，就种了一堆。的确好养，一周浇一次水就够了。不过……我有些难过地问他：“你最近有事情要忙，不能常来了？”
十三阿哥怔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笑得无奈又温暖，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不过是要送你几盆好养活的花，你想到哪儿去了？我能有什么可忙的？我最大的事情啊，就是你了。”
我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热，嘴上下意识地就说：“就快过年了，我给你些银子，你去好好置办些年货。也别总往我这儿跑，到了年底，我也该忙了。”
“说着说着，你就开始轰我。”十三阿哥笑道，“知道了，这些天你忙你的，过了年我再常来。不忙的时候，你好好休息，也别总是练字。练字的时候，心要沉稳。小楷不好练，还得有耐心。不过，你之前的基础打得好，练起来也不会太费事。我最近不能常常指导你，你把练的字留着，等我来了给我看看。如果你还想要书，或者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就叫小顺子去叫我。还有……”
“停停停，你怎么还是那么唠叨？”我忍不住打断他，一个劲儿地皱眉。
“我……我不是你的师父吗？总得尽心尽力地指导我的学生。”十三阿哥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顿了顿，他又有些忧心地开口，“虽然你说没事，但外面流言，总让我放不下心。小若，你自己当心着点。”
“好，我会的。”我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