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岚槿的家里离开了,她和恩绰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我们的马车远去。周理进驾驶着马车:“凝姑姑,咱们现在就直接出京了吗?”
“哦,不不,不好意思,还有件事情。”我探出身子,把九阿哥原来钱庄的地址告诉他,“去这个钱庄,我得去换些银子。”
“您不必客气,我这就带您过去,您在车里稍等。”周理进点点头。
我又坐回车里,亦瑶却犹豫着问我:“凝姑姑,我……忍不住想问您一句,原来九爷送您的首饰,您真的都不要了吗?”
“那么沉的一包,还容易被盗贼盯上,我可不愿意天天带着。”我笑着摇摇头,“怎么?你可是有看着喜欢的,不舍得我拿走,想留下来几件?”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亦瑶连连摆手,“您平日已经送我不少了,我……我也没地方放的。”
我始终笑着看她,她顿了顿,意识到我是在开玩笑,微微嗔怪道:“您不要吓唬我了。我只是……觉得九爷一片心意……”
我怔了一下,不由得长长叹息:“是啊,你说得对,每一件东西,估计都是他费尽心机才找来的。还有好些都是古物,流传了百年至今,却落在我手里。不知它们的背后,有着多少的传说和故事,而我到最后,也没能来得及一一了解。”我停顿了一下,“我……什么都没能来得及做。”
“凝姑姑……”亦瑶见我的脸上浮起悲伤,忍不住自责,“都是我不好,不该跟您提起这事,您又开始伤心了。”
“没关系。”我微微笑了笑,也不知算不算在安慰亦瑶,“说实话,我已经习惯了,伤心也好,心痛也罢,要是哪天感觉不到了,我才会觉得浑身不得劲呢。”
但是,我这番话,显然并没有起到安慰的作用。她看着我,几乎要哭了:“凝姑姑,您还是想想高兴的事情吧,您的笑里面,总是带着悲伤,让人看着比哭还要揪心。您不要再想着九爷了,您想想刚才那位夫人,想想开心的事情吧。”
“哦?是这样?”亦瑶的话让我有些惊讶,然而顿了顿,我却只有轻轻叹息,“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是我大概做不到。我只能答应你,再过一段时间,离京城远一些,或许渐渐地,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既然这样,那咱们就走得远一些,但……您要是伤心了,也不一定还要笑着,不妨大哭一场。”亦瑶认真地望着我,“我明白的,不管您去哪里,我都会陪着您。”
我看着亦瑶,心里有着震撼和动容。亦瑶已经不再是初见时那个不懂事的孩子,她也已经长大,学会了体贴和宽容。
时光啊,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我们每个人都在其中不断改变着,有时悲哀,有时无奈,有时却又欢喜。
它带走了我许多的朋友,带走了九阿哥,带走了我眼角的平整,却又带给我一个亲人。
我笑了,这一次,是欣慰的笑。
幸好还有一个人,在我的身边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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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钱庄,我下了马车,让周理进在外面等候,我则带着亦瑶和刘江进去。毕竟是金钱交易,带着一个保镖,我心里多少踏实些。
我们三人的穿着都很朴素,一看就不像是大主顾。进了钱庄,只有一个伙计象征性地招呼了一下,就再没有人理会我们。我也不甚在意,径直去了柜台,拿出我的包裹,放在桌子上。
“这位夫人,您是要典当?”掌柜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典当也行,卖给你们也行,您先看看这些东西,能值多少银子吧。”我笑了笑。
掌柜看了看我,伸手打开包裹,再打开里面的盒子。看见盒子里面的东西,他就愣住了。
他呆怔怔地看着那些金银珠宝,仿佛魂游天外去了。我忍不住开口提醒他:“咳咳,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掌柜这才回过神来,他使劲咽了咽唾沫,又上下打量了我们三个一眼,竟然满眼怀疑:“恕我冒昧,还请问您是哪家夫人?这些东西,又是从哪里来的?可都是您自己的?”
恐怕是我们穿着太过简朴,他这意思,竟是将我们当成了窃贼!
“你怎么说话呢!”我还没开口,亦瑶就不满地怒斥道,“狗眼看人低,你们的老板,就是这么教你们以貌取人的?”
刘江虽然没说话,但是我用余光看见,他的目光也冷了下来,死死地盯着掌柜。
他可不是普通人,我甚至觉得,他能马上就拔出刀来,眼也不眨地要了这个掌柜的命。
我笑了笑,抬手让他们两人稍安勿躁,然后望向掌柜,灭了眼底的温度,缓缓开口:“你如果做不了主,就叫能管事的来吧。这些东西来自哪里,的确不方便说,但绝非偷盗之物。至于我究竟是谁,我觉得,如果你想活下去的话,还是不知道为好。”
被我这么一威胁,这个掌柜的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他不敢再与我对视,双手有些颤抖,把盒盖盖好:“您请到后面稍等,我这就去通知我们老板。”
他叫了一个伙计引路,我让亦瑶拿着盒子,三人一起走进后堂。
伙计去给我们沏茶倒水,我就让他们二人也与我一起坐下。亦瑶坐在了我身边,不过,刘江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站到了我的身后。
亦瑶小声对我说:“凝姑姑,您刚才那几句话,可真是厉害,就连我都有些害怕。”
“近朱者赤,怎么说,我毕竟在先皇身边当了快二十年的值。照猫画虎的,也总该有七八分像吧?”我笑了笑,也小声说,“看来,我平时是太和气了,又不是针对你,有什么可怕的?”
“您性子和气,那是真的,一点儿都不像个主子。”亦瑶却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到了清婉。凝姑姑,虽然您平时随和,但我知道,您还是能狠得下心的。”
杀鸡儆猴,那时的震撼和阴影,可能仍然停留在亦瑶的记忆里。清婉早已不知魂归何处,而我和亦瑶,竟成了相互扶持的亲人。
我叹息:“我宁愿不再有需要那样做的时候,人情疏远,活着也太累心了。”
等了约有两盏茶的功夫,掌柜随着另一个人过来了,那人衣装华贵,一看就比掌柜的地位高。不管怎么说,先礼后兵都是应该的,我便从座位上起身,微微颔首致意。
“夫人请坐,不必客气。”那人也对我拱手致意,“在下姓范,是钱庄的老板。刚才白掌柜言语失敬,多有得罪之处,在下先向您陪个不是。”
这才是真正的生意人,说话比那位白掌柜,不知要圆滑几倍。既然是个文明的人,那就好办了。我坐下来,笑道:“白掌柜年轻,见识得少,难免以貌取人,也是情有可原。范老板既然亲自过来了,这事儿就不必再提了。”
“多谢夫人体谅。”范老板同样笑着说,寒暄过后,他就转入了正题,“听说夫人有一些珠宝,价值非凡,可否先让在下过目?”
“在此之前,我有句话想先问您一声,若是唐突了,还请范老板海涵。”亦瑶把盒子递给我,我放到桌上,却没有马上递给他,而是先直视着他的眼睛,向他确认,“我知道,这钱庄不止这里一家,全国各处都有分店。这些钱庄,如今都在范老板的名下了吗?”
范老板愣了一下,继而却牢牢看住我:“不错,全国各处的钱庄,都属在下所有。不过,听夫人话里的意思,您似乎知道一些渊源?”
“没什么,是这样就好。”我笑了笑,这才把盒子推到他面前,“东西都在这里,还请范老板鉴定。”
范老板没有再追问,只是疑惑地又看了看我,就抬手打开盒子。
九阿哥送的东西,件件都价值千金。范老板应该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他看到盒子里的东西,却依然震了一震。他找白掌柜要了一双手套,然后才仔细检视起那些首饰。他神情认真专注,动作小心,一看就是专业人士。看来九阿哥将这么大的产业都托付给了他,不是没有道理的。
过了很久,范老板才终于抬起头来,将盒盖轻轻盖上,扭头吩咐白掌柜:“白松,你去把门关上。”
白掌柜赶忙应了是,去把屋子的门关好。
范老板始终注视着我,我不知他在想什么,只好也安静地看着他。屋子里静了片刻,他终于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问我:“恕在下无礼,请问,您是凝若凝姑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