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离开了北京，我们几人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在直隶里绕着圈子，一路走得十分随意。途径一个镇子，我们就会留下来住几天，看看周边的风景，体味一下不同地域的文化和习俗，还有各式各样的特色美食。
我几乎不买任何东西，都不知什么时候回去，一路带着，沉也要沉死。就算带了回去，人都不在了，现在的它们，对于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相处了这些日子，周理进和刘江也与我们渐渐熟悉起来，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恭敬小心，好像我是一只会吃人的老虎。只是有时我同他们开玩笑，他们还是不太敢接话。倒是亦瑶，可能外面的空气，就是比京城要自由得多，她仿佛又回到了活泼的少女时代，逛街看风景吃小吃，精神比我还要足，觉得什么东西都是新鲜的。
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我不禁想到了我第一次出宫时的情形。那时我也对外面的事情充满了好奇，坐在车里也要偷偷掀开帘子，跟十三阿哥一起，对着路上的行人风景评头论足。他身上温暖的熏香气息，似乎仍然缠绕在我的身周。
可我侧了头，马车里只有亦瑶，坐在与我相距几人之外的地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早已不会有人在我的身侧，而十三阿哥的身旁，已经是属于月珊的地方。
我转过头苦笑，我到底在纠结什么？是我自己要离开的不是吗？从头至尾，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
我有时会给十三阿哥和十二阿哥写封信，告诉他们我很好。不过，由于我居无定所，所以他们一直没办法给我寄信。也罢，反正他们都在京城，是出不了事的。
天气已经渐渐冷了下来，冬天到来之前，我们抵达了承德，然后，亦瑶就说什么都不肯让我继续走了。
“凝姑姑，您的身子还没完全好，我都知道，您这两天，又开始咳嗽了。”亦瑶板着脸，义正言辞地阻止我，“这回说什么，我也不让您继续行路了。现在天气这么冷，您的身体哪里受得了？”
我微笑着看着她，不说话。亦瑶见了，便回头向周理进和刘江求援：“你们俩也说两句，凝姑姑的身体状况，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虽说皇上让你们一切听从凝姑姑，但是，也不能由着她生病啊。”
周理进和刘江怔了怔，显得有些迟疑，我却笑了：“瞧你说的，好像我在故意糟蹋自己的身体。”
亦瑶又回头看我，竟然一本正经地说：“凝姑姑，您病还没好，就从京城离开，这哪里是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我无奈：“好好，你快别说了，我发现，我的身边啊，总是缺不了唠叨的人。原来是十三，现在又变成了你。这回我都听你的，你说让我什么时候继续走，我就什么时候再出发，行不？”
“这样是最好了。”亦瑶这才笑了，“还不是因为您身体不好，我们才会说得多些，这可不能算是唠叨。”
我举手投降，转身朝着附近的客栈走去：“亦瑶，咱们还是赶紧找住的地方吧。你再说，我都想把你嫁出去了，免得我耳根子天天不得清静。”
“凝姑姑，我都说了，要一辈子陪在凝姑姑身边，绝对不会嫁人的。”亦瑶跺了跺脚，在我身后嗔怪道。
周理进和刘江的脸上也带了笑，牵着马车跟上来。周理进走到我身边，向我建议：“凝姑姑，您要是打算在这里住几个月，不如租一间民房。不管怎么说，比起客栈还是舒适得多。”
“民房？你知道哪里有出租的民房？只租几个月，会不会很不方便？”我问。
“您要是觉得合适，交给我们去做就行了，您什么也不用管，只需调养好您的身子。”周理进笑着说。
“噢，那也行，那就麻烦你们了。咱们人不多，租个小的就行了，别太铺张浪费。”这倒是不错，有他们操办，就省了我的心了。
“是，我知道了。不过，头几日只怕还是要住在客栈里。等全部收拾好了，再接您过去。”
“哦，没关系，你们安排吧。”我是很乐意当甩手掌柜的，“你们有钱吗？需不需要我给你们一些？”
“您不必担心，我们身上都带了银票。”他摇了摇头，“您一切都交给我们即可。”
往后的三五日，他们三个就轮番出去，忙着房子的事儿。只不过，可能是怕我会有危险，周理进和刘江两个人，一定会留一个在我身边。
再然后，我就搬了进去。
他们找的房子，真的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民宅。我原先还以为，他们会租个豪宅，三进三出，花园假山水池应有尽有，说不定还能给我配个香车宝马。没想到，他们当真是诚实守信的好孩子，我说不要铺张浪费，他们就如此克勤克俭——这间民宅，一共就只有三间屋子，还有一间堆满了杂物。
刘江见我的脚步顿了顿，脸上的表情也变了变，急忙向我解释：“凝姑姑，这两天就能租到的房子不多，您又曾经说过，不想太张扬，怕被人知道了身份。因此，我们才选了这间普通的民房。您要是觉得不满意，我们再去给您换。”
“哦，不用，我就是有点意外，并没有不妥当。”我笑着跨进屋子，“就住这儿吧，皇宫大院住惯了，我正好体会一下普通百姓的生活。”
但我的心里，似乎又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其实我不是住惯了皇宫大院，我只是习惯了九阿哥做事的风格。
——————————————————————————
我们四个，就像一家人一样，在这里暂时地生活了下来。亦瑶每天做饭，和周理进或者刘江出去采购，我们四个人一起收拾房间。我让他们买了些笔纸，又给十三阿哥和十二阿哥各自写了封信，告诉他们自己到了承德。
承德就是当初康熙来避暑的地方，我也来过几次。不过现在是冬天，这里就显得比较萧条。天气越来越冷，我也不再出屋，每天只老老实实地地待在屋子里，跟亦瑶聊天，练字，或者只是静静地出神，想想曾经的时光。
我已经很久不曾随行，更是很久不曾去往塞外，记得我第一次出宫，目的地就是塞外，山高云低的大漠，我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踏上那一片广袤的土地了。
不如等开了春，就去塞外看看吧。
也不知道，苍津现今过得如何，又是否还记得，我这个曾经的朋友。
——————————————————————————
冬天到了以后，这里下了好几场雪，我本想出去踩踩雪，可才打开一条门缝，就被亦瑶厉声喝止了。不仅仅是亦瑶，就连周理进和刘江，都开始制止我外出的念头。三个人轮番地守着我，我真是什么也别妄想了。
过年的时候，他们张罗着采购了不少的年货，贴了春联，燃了炮竹。可他们还是不让我出屋，只“恩准”我开了窗，好欣赏他们在门外放的烟花。
我已经写信告诉了十二阿哥和十三阿哥我住的地方，大年三十这一天，他们都给我捎来了祝福。
十三阿哥又充分发挥了他唠叨的特长，一如既往地事事叮嘱了一番。他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写的长信，都快要赶上一本书的厚度了。我一边细细读着，一边忍不住泪流满面，字里行间，一笔一划，都是他绵绵的情意。
然而，他却一句让我回去的话也没有说。我知道，他是怕我心里挂念愧疚，无法去找我想要的自由。
而十二阿哥的信，则是另一个极端，意简言赅得只有不到十个字：新年快乐，祝一切安好。
不禁有些哭笑不得，都这个时候了，难道他还在避嫌不成？
除夕夜，漫天的烟火映进我的眼中，如果京城算是我的故乡，今年，则是我第一次在异乡过年。我遥遥回想起我第一年来到皇宫，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的情景。那一年的春节，我还没有认识那么多的人，还没有发生那么多的事，我的身边也还只有月珊。那时，我一心思念着我真正的家乡，一心想着将来要出宫，自在地游山玩水。
如今，我真的出来游山玩水了，只是，我又有了另一个家，我的心里，也早已寻不到那时的轻松和惬意。
自由和安宁，我的梦想……究竟算不算实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