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呆坐了片刻，才慢慢将十三阿哥的手放下，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印上最后一个吻。然后我站了起来，走出了屋子。
真是奇怪，我本以为我一定会痛不欲生，一定会哭得死去活来，甚至有可能再一次昏迷不醒，可是我的心里，竟是出奇的安静，平静，寂静。仿佛是一潭死水，再也不会出现任何的波澜。
我走到月珊的屋子前，她的房里居然亮着灯。不知她是早早地起了，还是像我一样，彻夜未眠。
我走近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屋子里很快便响起了脚步声，没过几秒，月珊就打开了门。
她一脸的憔悴，看见我，怔了怔，紧接着眼泪就落了下来：“小若，是你，爷他……”
我无力安慰她，甚至无力陪她一起哭泣。我一句话都没力气说，可又不能不说，便只好尽量简短地告诉她：“十三走了。”
月珊的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珠子，相比于我的沉默和平静，她显得分外悲伤。可她终究是十三福晋，不能只顾着难过。十三阿哥死了，他身后的事，都要靠她操持置办。
她颤抖地握着我的手，泣不成声：“我马上就去叫他们，小若，爷临走之前，他还说了什么吗？”
“十三平日办公的地方，是在书房吗？我想去一趟，行吗？不会用多少时间。”我没有忘了十三阿哥的交代，我也很想看看，我似乎并没有正经送过他几件礼物，他究竟都保存了什么。
月珊怔了一下，点点头：“是的，你去吧，需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你会很忙，我认得路，自己去就行了。”我轻轻摇头，“我很快就回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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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在晨光中显得寂寞又清冷，四周一个人都没有，而不远处已经传来喧闹声。我推开门进去，书桌上已经蒙了薄薄的一层灰，我一眼就看见了十三阿哥口中的木盒子。
我走近桌前，打开盒子，不由得怔了怔。我一直想不出送十三阿哥什么礼物合适，古代可没有那么多的工艺品，自从见识过九阿哥昂贵的生辰贺礼之后，我更是觉得无物可送。怎奈何，每逢十三阿哥生日临近，他虽然不开口，却都是一脸的期待。我大为无奈，只好折个纸摘朵花的，再配上两句别致的祝福，就算应付过去了。
唯一还能称作礼物的，也就只有我绣的那个，一点儿也不精致的香袋了。
可是这一样样东西，他都收在了这个盒子里，竟还专门拿了个本子，记着每年我的贺词。
而盒子的最底部，被他小心折叠好的，是两张宣纸，上面是我曾经写的，他的名字。一张笔法稚嫩，写得歪歪扭扭，另一张却成熟很多，已经能看得出属于我的字体。
往事浮上我的心头。墨痕犹在，当时的人，却都已生死永隔。
我闭上眼，合上盖子，长长地呼了口气。我的心底，仿佛正被千军万马踩踏，却又一片混沌空无。
我带着盒子离开了书房，来到人群聚集的地方——十三阿哥的屋子前，找到了月珊。
她似乎没有刚才那样悲痛，一直忍不住眼泪。现在的月珊，更像是十三福晋，用端庄和从容，掩盖了所有的情绪。
她的三个孩子早已离开了她，如今，她的丈夫也死去了。经历了数个至亲之人的死亡，月珊或许也已经学会了去适应这样的悲伤。我知道，她的心底，其实有着我难以体会的痛苦。她的人生，真的不能用幸福来形容。
可是我，此时此刻，却不知该如何才能减轻她的难过。
我走到她身边，将手中的盒子递给她，她有些惊讶地问我：“这是什么？”
“十三说，把它当做陪葬。”我把她放到月珊手里，“所以交给你吧。”
“小若……”月珊目光忧伤。她或许猜到了，这里面都放着什么。
我扯了扯嘴角：“十三已经不在了，我也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月珊，我要走了。”
“小若，你还好吧？你没事吧？”月珊一手拿着盒子，另一手却紧紧握住我的手，满脸担忧，语气中又有着难以掩盖的惊恐，“你要去哪里？答应我，你千万不要想不开，我不想连你也不在了。”
我定定地看着她焦急忧心的眼睛，她的手在我的手上发着抖。我终于忍不住问她：“月珊，难道你不恨我吗？”
月珊怔了怔，但她仍然固执地追问：“你先答应我，你会好好地活下去，绝对不会做什么傻事。”
我轻轻笑了笑：“我不会随便去寻短见的，生命只有一次，我不会殉情，也不会折磨自己。我要长命百岁，只要我多活了一天，十三也就会在我心里多活一天。”
月珊似乎这才放下心来，她放开了我的手，叹息：“小若，咱们两个相识，已经快四十年了。除了父母和姐姐们，我就认识你最久了。算起来，咱们俩可是有不小的缘分。”
她顿了顿，笑得有些悲伤，“真的不小，咱们俩的一生，始终都紧紧连在一起。你救过我的命，咱们一同进了宫，同吃同睡，结拜为姐妹，一起相互扶持。就连咱们生命里最重要的男人，也是同一个人。我们都爱着这个男人，我是他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操持整个王府，而他心里，却一直只有你。”
我依旧平静地看着月珊，却觉得她的悲伤，也正悄悄侵染着我。
“你问我恨你吗？我不知道。”月珊轻轻摇了摇头，缓缓开口，“你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但那些，却又本该是属于你的。我也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每一件事情，其实我都知道。你为了我和他争吵，你给我们的那些银子……我不能连良知都没有。锦上添花的事情就不用说了，雪中送炭的情谊——我不敢忘。”
我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我亦是哀伤地看着她，所有的话，最后都只剩了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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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是告了辞，离开了怡亲王府。那里面一片悲凉的气氛，我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可我出了门，竟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家吗？回到十二阿哥府吗？
我其实哪里也不想去。
我静静站立了片刻，转了身子，向着岚槿的家走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忽然想去那里，似乎那个地方，还可以找到一丝温暖的感觉。
我离十三阿哥的家越来越远，我一次也没有回头，可是每走一步，我的心里似乎就要沉痛一分。走过一条街，在我知道即使转身，也再看不见怡亲王府的时候，我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我就这么一边走，一边掉着泪，我的双腿越来越没有力气，跌跌撞撞地向着岚槿的家走去。
我拍着门，仍是岚槿出来开的门。她打开门的时候，我几乎整个人跌在了她的身上，把头埋在她的肩膀，呜呜地哭了起来。
“凝若？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了？”岚槿手忙脚乱地扶住我，满脸惊慌，又回头喊，“恩绰！你快来帮我一下！”
“岚槿，岚槿。”我哭着叫她的名字，“他死了，十三死了。”
岚槿的手顿了顿，然后她和闻声赶来的恩绰一起扶着我：“凝若，咱们先回屋去，你慢慢说，好吗？”
我胡乱点着头，却根本走不动。最后还是恩绰把我背到了房间，将我放在床上。
岚槿让恩绰去准备些吃的喝的，然后她坐到我身边，问我：“你说十三爷走了，是吗？你刚从怡亲王府过来吗？”
“他死了，我早就知道的，可为什么到头来还是会伤心？为什么我还是会这么伤心？”我抱着岚槿，呜咽着说，“早知道这样，就不该认识他们。为什么他们都比我死得早，只剩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凝若，你不要这样。”岚槿语气惊恐，“你不会只有一个人，你还有十二爷，你还有我，你不能死去。”
我听不清岚槿的话，我的脑中只剩了悲伤，语无伦次地哭泣着：“我不该认识他们，我就是活该，我早就知道的，为什么还要跟他们走得越来越近，我应该逃走，我应该嫁给十二，我不应该过来，我那天，那天就不应该去睡觉。”
“凝若？凝若？你在说什么？”岚槿一声声地叫我的名字，又是惶恐又是担忧。
可我仍是继续说着，我什么也不想管了：“我为什么要高考？我要是不去北京，是不是就什么事也没有了？我为什么那天要睡觉，我应该去通宵，我不想遇见他们，我明明只是个小宫女，我明明不是这里的人。九阿哥也是，十三也是，我谁也不想见，我就不应该想着数学作业，不应该去摘花瓣……”
我觉得越来越累，一夜没睡，我的神智渐渐不清醒了起来。说着说着，我就靠在岚槿的肩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