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锦脑子转得很快，一时想了很多，比如说她现在露馅了吗？她习惯了男装，最近要下田授粉，她更是一身短打，天热她没再戴帽子，半长的头发在头顶扎个个揪揪，皮肤也刻意晒得有点黑——讲真，她这一身泥泞的模样，跟个老农民也差不多了，她自己有时候看自己都觉得陌生，亲爹……应该也认不出吧？
就是秋葵，变化也很大……
她亲爹貌似还真没认出她们来，他根本没看秋葵，指着她，略有些激动地问：“你……你可是聚味楼前那个孩子？是你送我贵宾卡？”
黎锦又失望又有点松口气，行了个礼：“大人。”
“我可不是什么大人。”他声音微微有些激动，目光在她身后的田野和默然垂着头的秋葵身上逡巡而过，落在她套在草鞋的脚上。
她裤腿洗过，湿淋淋的，黎锦下意识地并拢腿，站直了些。
看她呆着，黎二郎犹疑着问：“你已一身湿透，不回家？”
黎锦：“哦？哦，回。”
然后上了田垄，到家门口，黎二郎又问：“小郎君住在此处？”
黎锦想说不是，准备来个过家门而不入，岂知才说了个“不”字，做饭阿嫂从门内出来：“娘子回来了，饿坏了吧？快家来洗洗吃饭。”
黎二郎安安静静看着她。
黎锦只好顺着先前的话改口：“不知小子是否有此荣幸，请郎君过府一叙？”
黎二郎点头：“然。”
然后就这么，跟着她进屋里去了。
黎锦走在他旁边，见他不时摆出一副回忆与熟悉的模样，有些头皮发麻。
偏他又什么都不说，进了屋，又望一眼她湿淋淋的样：“你且先去梳洗梳洗，天气虽热，却也要仔细着凉。”
语气很是温柔很温和，放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
那是情绪极力压制的表现。
黎锦叹口气，至此已不抱自己能瞄过去的希望，想着这一身也是糟糕，都已经这样了，那就随缘吧，道了恼，径直入了内院。
去沐浴前，她还吩咐做饭阿嫂给她阿爹单做份好点的饭菜。托程家修造纸坊的福，她这边一半兵士被派去帮忙减了粮食上的压力，那头程九待她也好，用了她的人，还不时给她送一堆吃的。
鸡鸭鹅，还都是活的！可惜多是公鸡公鸭公鹅，难得送过来一两只母的，她都放一边好好养着。
所以这段时间，她这不仅喂养的牲畜有所扩大，就是伙食都好了许多。
做饭阿嫂看她辛苦，几乎餐餐都有给她准备肉食，只不过精细的烩肉没有，都是按黎锦教的，用肉炖些菜什么的。
她自己亲爹来了，当然要做些好的，复杂的来不及：“天热，您看着给弄个清爽的哨子面，用肉沫做哨子，将汤底做清淡些就好。”
做饭阿嫂应了。
黎锦去洗澡洗头发，秋葵帮着她把水倒好后也自去了，她快快洗完，将头发随意抹干、扎好，再出去时，给黎二郎的面也已经做好了。
虽然露馅已成定局，但万一呢？黎锦就没让秋葵跟着，自己接过来，亲自端出去。
一出去她头皮又麻了，黎父正立在院墙下和领队潘十八说话。
潘十八才从地里回来，天热，黎锦的那片荒地开荒也已经暂停了下来，这段时间，潘十八就带着其余的兵士在跟人学制青砖，清早和晚上天凉的时候，还去山上砍合适的木材回来为秋收后建房准备材料。
他这会也是才从山上下来，穿着无袖的短衫——没有错，这时候的劳动人民也是穿无袖衫的！天气热，他们连裤子都只有半截。
伙食好，又长期劳作，潘十八这些人，体格都明显变好，尤其他，一的健壮的腱子肉，给太阳晒得黑黝黝的，十分有力量感。
黎锦很自然地瞄了一眼，潘十八顿时脸色赤红，黎二郎面色有点发黑，转过身看着她。
黎锦：……
她无辜回望，在潘十八叫破她娘子身份前开口：“潘队长回来了？饭食已好，先去吃饭吧。”
因为这两队人已确认入藉地方，为了方便管理，黎锦就以和以前好区分为由给他封了个队长的职责，现下都叫他潘队长。
潘十八一听她刻意压低的嗓音，顿悟，也不多话，行了个礼，扛着木头飞快跑了。
黎锦请黎二郎进去吃饭。
黎二郎当下也没说什么，黎锦请他吃饭他也吃，坐下后，他习惯性地将筷子的尾端在木桌上敲到平整，又用白布从头到尾轻轻擦了一遍，而后低头，认真地吃面。
白气随着他的动作变得越发浓重，遮住了他温雅的面孔。吸面的声音里，黎锦心情也放松了些，低头默默吃起自己的那一份饭。
她自己吃的就是份简单的饭食，黄花菜炒鸡肉，南瓜叶鸡蛋汤。
做饭阿嫂可能是急了些，也可能是才学的炒这个菜，南瓜叶上的筋没有剥干净，吃起来干涩得厉害。
父女两个，各据一案，默默用着饭食，她乱七八糟还想呢，“对面不相识，何人忽此逢”，父女做到他们两个这样，也蛮搞笑吧？
女不敢认父，父不能识女。
念头还没落定，再抬头时黎父不知何时已停了筷子，泪流满面。
黎锦：！！！
她小心地放下筷子：“郎君……”
黎父开口打断她：“我家娘子曾带小女在此处住过七年……”
终于来了。
黎锦也放下筷子，默默坐直了，脑子里一边飞速转动，想理由，想借口，一边听黎父说那些过去。
其实那过去黎锦也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无非是当年京城陷落，黎家人外逃，半路上，因为某种变故，黎母和黎锦被遗落在外，流落到这个地方。
她不知道的就是其中到底出了什么变故，黎父也没说，只是垂着眼泪说：“是某愧对她们母女，昔年某曾答应岳翁，要保阿姜一世无忧……只是阿姜因我伤心伤身，不料，仅有一女，某也无能护她平安喜乐。”他不停地敲打着自己的头，“是某无用，是某无用啊！”
黎锦本想安慰他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难受得不行。
前后两世，这父亲的性格也太像了，他们一样什么都明白，却一样无能无力，护不住他自己，也护不住妻儿子女。
可能是曾经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忏悔，黎锦内心，竟无多少波澜。
她只是默默坐着，默默听着。
黎父昏头昏脑一顿哭，哭完自己抹干净泪，爬起来，轻声说：“某虽不知小郎君为何住在此处，既住下，只管安心住着。”
然后踉踉跄跄，推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