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一头巨兽,逐渐将五谷村吞噬。
没有一丝灯火的五谷村如幽灵般,静卧在原地等待自动送上门来的猎物。
醉落山庄中,倚靠在门边的叶非言心中有些不安宁,自天边的日头快要落下去的时候,她的右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
右眼跳动,视为凶兆。
外面的风还在狂吼,看样子,快要下雨了。
叶非言转身进了里屋,添了件衣裳后,出了翠玉阁,大风刮过,她手中的四角灯笼被风吹得摇摆不定,笼罩在里面的烛火受到影响,似灭不灭。
她现在的心境和这烛火差不多。
今日若是出现凶兆,莫过于她和景辞。她名义上的大师兄,自早上出去之后,就没有再传消息回来了;而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也会有一番凶险。
叶非言望了眼远处高楼上的灯火,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她选的这条小路比较偏僻,平时就极少有人走,加之今晚的天气不好,走的人就更少了。
虽然骇人了些,却也隐蔽。而她要的就是隐蔽。
失了人气的小道从叶非言脚下一直延伸到了当归道长的住处——逸影阁。此刻,里面的人正在打坐。
突然,一道黑影快速在逸影阁的窗户上闪过,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当归道长念口诀的嘴阖动得也随之加快。
外面一声惊雷咋起,雨哗哗地落了下来。
快到逸影阁的时候,叶非言手中的四角灯笼因受不住恶劣天气地摧残,熄灭了。
现在唯一的光源就是从逸影阁窗户射出来的烛光。
叶非言走着,脚下的步子突然停了下来,面上似隐忍又似不甘,雨水顺着她额前的发丝慢慢滑落下来,滴在了早已经湿透的青石板上。
若是这次不去,就没有机会了。叶非言,你可得想清楚!
握着长杆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犹豫之后,叶非言还是敲响了逸影阁的大门。
‘叩叩’声刚响起,就湮没在了风雨声中。
“进来!”
叶非言推门而入,一抬眼就看见了端坐在软塌上正在打坐的当归道长。
冷风顺着门缝瞬间吹灭了案桌上的几盏烛火,明亮的室内一下子暗了下来。
这昏暗的氛围缓解了几分叶非言心中的紧张,她看了眼神色不明的当归道长,把心一横,就道:“道长,小辈想向您请教几个问题。”
软塌上的人整衣危坐,缓缓睁开了眼,看向叶非言的目光意味深长,“你想问什么,就问吧!”说完,又闭上了眼。
武林中谁人不知点苍派的当归道长古怪刁钻难缠?现在如此好说话,难道是白日受了太大刺激的缘故?
叶非言心中疑惑,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她笑了笑,突然放轻了嗓音,幽幽道:“在下想知道,当年的长宁道长到底是如何死的?当年点苍派是向外宣称,长宁道长羽化仙去了,却没有……”说其死因。
“够了!”刚才还稳如泰山的当归道长在听到‘长宁’二字之时,双眼猛然睁开,射向叶非言的目光阴森可怖,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叶非言没有料到当归道长的反应会如此之大,骤然一愣,随之轻笑了两声,“道长何必动如此大的怒气?小辈只是想知道当年的真相而已。再说,您忍心看着自己的师兄在死后,还不得安宁,蒙受不白之冤吗?”
情绪过激的当归道长在叶非言语落之后很是反常,他没有像刚才那般,怒斥叶非言,也没有突然出手取叶非言的性命,反倒平静了下来,如老僧入定,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屋内和外面的狂风骤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光景,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这个当头,叶非言不敢贸然开口,虽如此,一双锐利的眼却紧紧盯着对面的人,以防有什么变故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软榻上的人才有了动静,当归道长叹了口气,道:“你走吧!”
这就是准备不追究她之前的冒犯了?叶非言心中微动,她发现这当归道长只要是碰到与他师兄有关的事情,都会和平常大有不同。
刚才那句“你走吧”是对她的宽恕,却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既然来了,她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小辈不知道道长到底在顾忌些什么?不过纸总有包不住火的那一天。可是若真到了那一天,道长不觉得为时已晚么?”叶非言清冷的嗓音在室内响起,她说着,好似有些不忍,却又给了当归道长重重的一击,“百年之后,您若是到了那头,又如何面对长宁道长?”
说完这番话后,叶非言做好了防身的准备,虽说当归道长今晚和往日不同,可她心里没底。
等会若是动起手来,她至少有抵抗的机会。
叶非言不想与点苍派结仇,当初在苍山顶上的那些人中,只有长宁道长没有乘人之危向她动手,当时的场面虽混乱,可她记得很清楚。
重生之后,有一段时间,她一度以为长宁道长是那件事情的主导人,直到她听说了自己的尸身是被长宁道长扔进古凌河中,她才止住了这个想法。
那些人既然早就有了计策要围杀她,就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尸身。
轻则死无全尸,重则挫骨扬灰!
叶非言思绪回转,扫了眼当归道长。
不愿结仇,却又不得不结!只怕这个时候,当归道长早已经把她恨上了。
叶非言的一番话正戳中了当归道长的痛处,不一会儿,当归道长的额头上就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心中也恨,恨当初不该答应师兄,替他保守秘密,不然,也不会陷入到现如今的两难之地。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当归道长苦笑两声,抬眼望向了靠近房门口的叶非言,仔仔细细将视线中的人打量了一番。
果真是年少轻狂,当年他也是这般,做事不计后果,每次闯了祸,都是师兄帮他担着。
当归道长断了思绪,看向叶非言的目光陡然变得犀利起来,“你知不知道,若此时坐在此处的是其他比你功力深厚的人,你早就死了不下百次了?”
“化悟明白自己还能站着,是前辈仁慈。”叶非言说着,朝当归道长行了一礼,这番做派俨然是将对面的人当作了长辈。
叶非言行这一礼是心甘情愿的,刚才当归道长的那一番话明显是打消了对她的杀意。
她所问的是点苍派的秘事,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当归道长能够不追究,都是她的幸事。
“化悟是你师父给你取的名字?”
不知什么缘由,当归道长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叶非言微微一愣,继而笑道:“是。上山之后,师父给取的。”
“取得好,这个名——配你!”当归道长说着,便笑开了,“还是你师父有眼力,提前收了你这个徒弟……”
后面的话,当归道长没有说透,叶非言心中却明白,对方大抵是要说一些‘她将来会是一个祸害’‘会残害苍生’之类的话,当初恒阳子收她为徒之后,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对于这些叶非言不怎么在意,她还记得在潇湘馆时,柳茵茵对她说的话:不到最后一刻,谁又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世事无常,是她最好的回应。
不过,她却很赞同当归道长的一句话,那就是恒阳子很有眼力,不然,也不会逆天窥探天机了。
对于恒阳子知晓她的来龙去脉这件事,叶非言一直都很介怀,自己一直以为无人知晓的秘密,却突然有一天被人发现了,换谁,谁心里都膈应。
两人又陆陆续续谈了一些无关轻重缓急的话题,与白日在光明堂的情形相比,两人相处明显融洽了很多。
“说吧,你为何突然想知道我师兄的死因?”最后,两人的话题还是被当归道长扯回了正轨。
叶非言沉吟了片刻,收了脸上的笑意,郑重其事道:“我有个友人,在当年的古凌河事件之后,消失了,我想知道她到底是遇上了仇家,还是效力之后,死在了自己人手中?”
她说这话,是为了试探,在当年的那件事当中,如果真有人是被逼迫的,那些主导围杀的人一定不会留有泄底的机会。
“就为了一个友人?”当归道长有些不信,常言道,忠义两难全,可在他们这个世道,连全其一都很难。他不相信眼前人会为了一个所谓的‘友人’而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顾。
“不止,那人对我极其重要,早已经融入到了我的骨血之中,此生若不能查出真相,我死不瞑目。”叶非言这番话说得决然,半真半假中,道出了她的决心。
当归道长缓缓摇了摇头,思索着该赞赏眼前的年轻人有胆识讲义气,还是当头一棒,让对方清醒清醒?不过,转念一想,当归道长便决定要助眼前的年轻人一臂之力了,因为他在叶非言的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当初若是没有点苍派这个担子压在肩上,他或许也会用尽毕生的精力,去寻找害死师兄的罪魁祸首吧?
一直困扰在心中的问题突然间有了一个发泄口,当归道长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意,连看向叶非言的目光,也柔了几分。
“你过来,我将我所知道的一切,尽数告知于你。”当归道长朝着叶非言招了招手,缓缓道。
闻言,叶非言方才平静下来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担忧有之,激动有之。
叶非言走近,才发现不对劲,当归道长脸色发青,放在腿上的手臂青筋暴起,这模样明显是在强忍什么。
“道长……”叶非言轻呼一声,当归道长立马对她摇了摇头,“我时间不多了,长话短说,当年我师兄是被人胁迫的……”
话音未落,当归道长突然脸色大变,紧接着鲜血从他的口、鼻、眼、耳朵中先后流了出来,叶非言赶紧上前扶住了将要倒下的身躯。
“是……是朝廷的人,你……你要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