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俏先是被他的赞美逗得一笑,继而却因不经意间瞥见江淮漂浮在水面上的白瘦双腿,心中骤然涌上一阵酸楚。她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印下轻轻一吻。
“嘿,书俏,我现在好像不太方便回吻你。”他坏笑着说。
“哦?”她看着他,扬了扬眉说,“那我们不妨换一个比较亲密的姿势好了!”
书俏让培安把事先放在泳池边的一根U型浮力圈拿到自己面前,将它的两头穿过江淮的腋下,让U型的弯部箍住江淮的胸膛,她自己则握住两头。就这样,她仿佛从身后抱住了他:
“江淮,水很浅,你放心划水,两只手都尽可能要用力。还有你的腿,尽量去感受、控制它们!”她一边嘱咐,一边双腿踩水。
起初,江淮的游动并不特别顺利,书俏能感觉到,只要她的双手稍一放松,他的身体就会有下沉的趋势——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这样的训练,且两只手的活动能力本身也有限。可是后来,他的身体平衡感渐渐增强,书俏数着节拍,与他划水的频率配合着蹬腿动作,两个人缓慢却平稳地向前游出去,离泳池的另一端一寸寸地接近。
“哟,以江先生的情况,游得很不错啊。在水下的平衡感也掌握得很好。”韦明从隔壁泳道钻出水面,捋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冲着江淮和书俏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游泳挺费体力的,江先生如果不常做这类训练的话,还是要循序渐进,不要一次游太远——复健可以慢慢来,安全第一嘛!”
平心而论,韦明的话不无道理,然而书俏就是能感觉到他话里话外隐隐的“不善”。水池很浅,她干脆让双腿站到池底。“我不会让他‘不安’的。”她的措辞“一语双关”。
倒是江淮说:“我还好,不过,书俏,你这样抱着我游泳,会不会太累了?我们可以休息一会的。”
韦明道:“不如我来换林院长,男人的体力毕竟更好一些。”
培安没好气地说:“倒不如我来。”
韦明客客气气地回道:“从安全性上考虑,江先生还是有专业复健师陪伴比较好。我想,林院长会认同我的说法的。”
他说得纵使不错,书俏也不想回应。没想到江淮居然说:“我也认同韦先生的意见。”
书俏刚想给出自己的意见,小腹突然一阵作痛,她略想了想原因,惊觉自己的例假日应该是这两天。
“书俏,难得有人肯帮忙,你去休息下吧。”江淮道。
下腹部的胀痛再加剧,她因此不再坚持,只是也难以完全放心将他托付给他人,谢过韦明之后又对培安叮嘱道:“培安,麻烦你陪他们游过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书俏见韦明将江淮护得很好,这才独自朝岸边游去。
她也是大意了,因为江淮主动提出要尽快进行水池康复训练,她就完全忽略了自己的生理期。加上她的日子并不十分精准,每个月都会前后差个两三天,也不大好算。更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不止肚子胀痛加剧,而且小腿似乎抽起筋来。
她暗自后悔,光顾着给江淮做好热身运动,却忘了自己也应该热个身再下水。好在她还镇定,用眼睛估量了一下这里倒的距离,还有十几米远。她深吸一口气,让身体仰浮,用抽筋腿对侧的手抓住脚趾向身体方向拉,用另一手向下压膝盖,尽量让腿伸展开来。
她的异常举动很快便被泳池里的另外三个人发现。她听到江淮在她身后急喊:“书俏!你是不是抽筋了?”
她拼命忍住痛,抬起一只胳膊,比出一个OK的手势,想让他放心。却因为一时站立不稳,在水中打了个趔趄,小腿抽痛得更加厉害。
腿部的抽痛让她无力回转身,只听见韦明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对江淮严肃地劝导道:“江先生,请你先稳住你自己的节奏!干着急没有用,只能让你自己陷入危险!培安先生,你快去林院长那里帮忙!”
其实不用韦明说,培安也已经游了出去,护着书俏游上了岸。
她坐在池岸上,一面按摩牵拉自己的腿,一面看着江淮朝自己的方向游过来。他的右臂划得动作几乎很标准,左臂却只能稍稍拨开水花,两条腿在水中无力地上下漂浮着,仔细看才能看到些微蹬腿的样子。韦明的身体紧贴着他,健硕的胳膊握住浮力圈的两端,两条古铜色的长腿向后用力蹬着。
终于,江淮的右手臂抓到了池壁的金属杆,他扬起头,焦急地看向书俏,喘着气只说了一个字“你……”一颗眼泪便下来了。
培安和韦明一托一拽地将他弄上了岸。培安还没来得及给他调整好坐姿,他便迫不及待地向着书俏坐着的方向刻意一歪,他的身体折成了一种奇怪的姿势,随后他拖着湿漉漉的身子爬了一小步,昂起下巴,又往前略蹭了几公分,趴到了她的小腿处。
“江淮,我给自己做了按摩,现在已经没事啦。”书俏伸手抚住他的背脊,那里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韦明道:“你不要逞强,需不需要我再给你按一下?”
江淮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书俏,韦先生说得对,你不要逞强。”
“我不是逞强。”书俏道,“我确定我没事。”
培安把江淮的轮椅推了过来。那是一部不带电动的轻便轮椅。
江淮被培安抱着坐上去,扣好了所有的安全固定带。
书俏此时的小腿肌肉痉挛已经完全缓解,便要站起身来帮忙推轮椅。江淮道:“书俏,你再休息一会儿,有培安帮忙推轮椅就行了。”
她知道他的心里不好受,便有意要缓和压抑的气氛,笑道:“谁说我要帮你的?我只是去换衣服而已。”她想了想,又道,“再说,你又不是不能自己使用手推轮椅,我在你家不是也见你用过吗?”
她的本意原是想让他不要沉溺在自责和自卑中,却不想适得其反。江淮苦笑着说:“是的,即使是改装过的手动轮椅,我一次也最多只能划出一百米左右。这就是我的极限。”他望着她,平静地问,“你明白了吗?”
书俏心里一抽:“你想让我明白什么?”
他的身体向轮椅后背缩了一下,整个人显得更加孱弱无力:“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些不太美好的事实。”
书俏看到韦明投来的目光,那里面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让她很不自在。她心情烦躁起来,说话间便也少了许多温柔,变得硬邦邦的:“江淮,只是因为一些小小的意外,你就要在外人面前和我闹不痛快吗?”
一丝痛楚在他的瞳仁里掠过:“书俏,我有多么怕让你不快乐!可是我更怕,类似今天这样的‘意外’在未来还会发生。如果那个时候,你的身边只有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我该怎么办?”
“那就从现在开始努力锻炼啊!”她明白他的痛苦和纠结,也很心疼,“总有一些事,是数遍全世界只有你能为我做到的,你做那些就好啊!喏,因为你有很多事不能为我做,所以你得发誓——把只有你一个人能为我做到的事做到最好!江淮!你不能推卸这份责任,你不能说因为有些事你做不到你就干脆什么也不做了!你说过,为了我,你要成为一个更好的你,你不能就这样轻易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