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俏把尿壶往床头柜上放下的一瞬,瞥见江淮露在被子外头的锁骨动了两下,紧接着眸光一黯,肩膀往下一松,似乎是想做什么动作却无力办到,只得无奈放弃。跟着只听他叹了一声道:“书俏,的的确确是我错了,只是要数落我不必急在一时,外面冷,当心感冒!你躺进来再骂我也不迟。”
“这会儿你倒体贴了!”她嘴上讥讽着,心里却是一暖,未有迟疑便绕到床的另一侧扯过被子躺下了。
她是安心要给他点“脸色”看,便不想那么快便与他“和好”,虽然按照他的意思钻回了被窝,却迟迟不与他说话,离他躺的位置也足有大半臂的距离。他轻易是够不到她的。
她的方法很奏效,江淮果然先沉不住气了,他的右手支着身体,一点一点地朝书俏的方向蹭过来。床被他折腾得发出吱呀呀地轻响声。
书俏非但不帮忙,反而还故意又向另一侧挪了挪。
江淮的动作一滞:“书俏,别用这个罚我。”他幽幽地又道,“你要是真不情愿被我靠近,我是拿你没辙的。”他说是这样说,可又再一次连蹭带拖地朝着她躺着的方向挪了过去。
书俏不忍心看他辛苦,又不想自己的态度轻易就软下来,只好硬着嘴说:“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又来演什么苦情戏?早点休息吧!”
被她这样一冲,他仍是好脾气地温言道:“你累了就睡吧,随我折腾去。”
她一撩手,把床头灯给关了,一副当真要自顾睡去的模样。
只是哪里睡得着?床在动,那个人的呼吸越发粗重,也不知是错觉还是由于他身体的接近,她觉得周围的温度也在升高。
她的手被他的手指握住了。
——那几乎称不上是真正的一握,更像是介于碰触与相握之间的绵软之力,却仿佛通了电一样地让她的指尖一热,随后那股热流便直抵到她身体的每一处,那种通体酥麻的感觉让她忘了自己还在与某人冷战,她根本不能甩开那只手,相反还牢牢反握住了它。
江淮的声音里有了笑意:“我刚刚一边爬一边想,不如以后你验收我的复健成果时用这个法子:你睡一边,我睡一边,看我爬到你那一边用多长时间,练多了,没准我会动作快一点。不过也别常用这个做测试,这对我实在太累——我看就一个月一次好了!”
要不是暗着灯,江淮早就能看到书俏脸上已经绷不住笑了。江淮却因为一直没被她回应,惹得再次情绪低落起来:“你不想说话,就不说吧,我不吵你睡觉了。”
“谁不想说话了?”她转过身,毫不客气地弹了一下他的腮帮,“我刚才那是憋着笑呢,我就是要看看你知错求饶的样子。”
“书俏,你肯理我了?”他喜不自胜。
“不是说一个月只做一次‘测试’吗?”她笑道,“既然这个月你自罚了,当月额度已满,测试完毕,那就暂且饶了你。”
他舒了一口气,纤长而孱弱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微动了一下:“书俏,说句俗气的话,有时候,我真觉得和你在一起像做梦。”
“要不要我掐你一下?”她逗他。
“那得看你掐哪儿了。”
那是一句玩笑话,书俏却品咂出一丝隐藏的苦楚。“我哪儿都舍不得下手。”她说,“谁让你长得好看,你自己不珍惜,我还宝贝呢!我可是懂得‘怜香惜玉’的人。”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叹了一声,凉凉的声音在黑暗的空气中弥散开来,声音里有一些经过压抑仍掩饰不住的颤抖:“从记事以后到二十岁以前,我从来没有让我的手受过一点伤。”他说,“因为怕双手受到伤害,所有剧烈的运动我也很少参加,我甚至连每一次剪指甲和肉刺的时候也都格外小心,从我接触音乐的那一刻起,我是那样尽心竭力地保护着我的双手。因为我确信那是上天给我的恩赐,我必须珍惜这份恩赐,好好发挥我的演奏天赋。也许你很难想象,那时的我不止二胡拉得好,琴筝笛箫也都不在话下,西乐中的钢琴和吉他,我也弹得不赖。你说,我有这样的一双手,我怎么会不懂得珍惜?”
书俏哽咽。虽然早就知道他在出事前是个演奏家,可亲口听他说起这些感慨,就像有人朝着她的胸膛猛砸石块,她的心都要碎了。
“想想还真是不甘心……”他短促地轻轻笑了一声,“要是时光退回到出事前,即便有谁提前发出预警,我也无论如何不能相信更想象不到自己会变成现在这副凄惨模样。一夕之间,我的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只是安在我身上的死物、累赘。在父母医生对我的情况无法再隐瞒下去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求死,而是想着‘我怎么可能还活着?’一个再也不能演奏音乐的江淮,一个吃喝拉撒都要仰人鼻息的废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每天我都是在‘我怎么还没有死’的这个念头中醒来的。我真的觉得奇怪,当我失去所有演奏能力甚至生存能力以后,我竟然没有因为彻骨的绝望而死去。”
“江淮!”她半伏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那里因为情绪的波动而产生的剧烈起伏,眼泪滴了下来,“你存在的意义,绝对不止是为别人演奏美好的音乐。你身边有很多很多人,可以再也听不到你的音乐,却不能没有你的陪伴。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的生命对你来说也只有宝贵的一次,它是如此顽强,也必定为你预备了许多幸福,你是不该辜负它的。”
“书俏,别担心,我会好好活着的。一开始,活下去是上天为我做的抉择;可后来却是我主动的选择。虽然曾有很长的时间,我活着多半是为了别人,可是,现在的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为自己活出个样子来。因为幸福在远离我那么多年后,终于又出现在我的眼前。你是那么近、那么美、那么梦幻又如此真实!我就算别人眼中的我有多么自私,我也不想错过你!所以很抱歉,我让你有了这样一个不完美的男朋友,而且,这个身体残缺、心灵受伤的男朋友真的很自私,他一点也不希望他爱的女人被其他男人追求,即使对方比自己优秀!即使他也害怕……”
“江淮,你在害怕什么?”
“害怕残废的自己,终究没有办法给予爱人幸福。”江淮象是下了狠心才继续说道,“就拿最基本的大小便来说,没有别人帮忙,我都处理不好。你说得没,我们在一起的话,有些时候那些私密的事是不能假手于人的,那些时候就只能由你来料理。也许你会在半夜睡得正香的时候被我叫醒把尿,也许会在第二天醒来精神抖擞的时候为我换下尿湿了的被褥,甚至也许当你和我正花前月下的时候我杀风景地腹泻不止。——这些都不是我能够去控制的窘况。更不要说在你生病的时候端茶倒水,在你开心的时候陪你上山下海!好象……除了爱你这件事本身,我就再也不能为你做什么实质的事情了。对不起,书俏,我对你的爱啊……还真是任性呢!”
“我也任性得很呢!”她打开床灯,眼眸落向他的脸庞,两道清澈的柔波在眼眶中流转,“我怎么就偏偏爱上你了呢?你知道吗?为了你,我舍下了多少可以陪我上山下海、花前月下的魁梧男儿?你呀,”她伸出水葱样的纤纤食指,往江淮的鼻梁上轻轻一刮,“你爱我肯定没有我爱你多!你看,我都觉得你说的那些状况根本不是事儿,就你在那儿一个劲儿的嫌杀风景。”
江淮楞楞地看着她笑呵呵的坦荡模样,不觉跟着笑了:“也就是你,才会觉得那些都不算什么严重的事。”
书俏执起他的左手,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又看着它们蜷缩回去:“你的残疾是挺严重的,跟你交往前我考虑过,大概潜意识里也犹豫过。”
“恩。”他闷声应道,“应该的。”
“你知道我后来为什么还是跟你告白了吗?”
“……你心软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怯。
她把他的手包裹得紧紧的,眯着眼笑道:“才不是!因为我发现啊,要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那才是更严重的事!不管你有多么自卑,我却是觉得你仍然是个对女性很有吸引力的人。一想到也许未来有一天,会有另一个女人替你沐浴更衣乃至协助你解手,我就受不了!”
“这哪是什么争破头要做的好差事?”江淮的眼中除了哭笑不得,更有震撼。“哎,你把你好好的人生折腾到歧路里去了。”
她憨然地一笑,满脸不加掩饰的单纯满足:“谁还顾得了这许多,大概我是太喜欢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