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欢歌的声音还是让古枰停下了脚步。他心里并没责怪聂欢歌,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自己到她的家里来。
聂欢歌来到古枰近前,嘴角上还有一点没擦干的血渍,她的脸更红了,嚅嚅的说道:“对不起啊,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原来我是想……”
下面的话她有点儿说不下去了,古枰也不想看到她难为情的样子,宽厚的笑了笑,说:“没关系,这事儿不怪你的。”
聂欢歌低下头来,轻声说:“也许我就不该让你过来。可是我,我真没有别的办法。”
古枰看着她欲说还休的样子,本不想多问下去。但是他察觉到,在她忧郁的目光中透出一丝绝望的时候,心里不免颤抖了一下。所以他还是试探的问了一下,“能告诉我为了什么吗?”
聂欢歌把头低的更低了。她的两只手明显的有些不知所措。她恳求道:“你能陪我走走吗?”
古枰点点头,他开始跟着聂欢歌信步往前走着。
其实这一片区域还是很大的,虽然没有了一处完整的住宅,但是从那一条条窄窄的小路上可以辨认出,它们曾经都是狭长的胡同。小路的两旁,都搭建着那种简易窝棚,林林总总。每个窝棚外面都坐着人,他们大都赤裸着身体,只有简单的衣物遮挡着不想示人的地方。他们目光呆滞,面无表情。古枰每走出一步,都觉得自己身上被这种目光抽打着,没有痛疼,却是一股莫名的恐惧油然而生。
渐渐的,古枰感觉到眼前的视野变得宽阔,他和聂欢歌已经走出了胡同,来到了一条街道上。这条街道也并不是很宽,但是比那些胡同不知强了多少倍。街道的两旁还能看到一些相对完整的建筑,古枰明白了,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城乡结合部。
夜色中,街道上除了惨淡的月光之外,两边还出现了许多星星点点的亮光,那些光虽然微弱,却是密密麻麻的,是一种没有喧嚣的热闹。
古枰看看身边的聂欢歌,她的一只手拽着古枰的衣服,身体也是尽可能和他靠的更近些,低着头,眼睛根本不去看那些亮光。
古枰问:“你怎么啦?”
聂欢歌悄声说;“没什么,我们还是快走吧。”
离那些亮光渐渐的近了,古枰这里才看清楚,在那些微弱的亮光映照下的,都是一张张女人的脸。
街道上的人也多起来,一个一个的黑影儿,幽灵一样来到那亮光面前,仔细的端详一会儿,不是转身离开,就是带着女人一起离开。
聂欢歌显得更是紧张了,她的身体几乎靠到了古枰的身上。古枰这时已经感觉到了她身体上的味道,一股廉价的,洗发水的味道。
古枰没有说话,任由她依赖着自己。
聂欢歌终于抬起头,怅然无助的看着古枰,小声说:“现在你明白为什么让你过来吧。”
古枰被聂欢歌看得心头发慌,他现在好象是明白了她的意图,可是又似乎是什么也不明白。
聂欢歌又一次把头低下,声音小的几乎都听不到,说:“我妈说,如果我找不到养活一家人的办法,就让我干这个。”
聂欢歌显然是指得街道两旁的生意。然后她又接着说:“所以我想让你帮帮我。”
古枰自从帮了一回聂欢歌之后,他自然会继续帮助下去。甚至她提出更多的要求,只要是为了生存,他都会答应。
这不仅仅是对聂欢歌,是对所有求助于他的人,他都会这样做。
古枰没有把自己当成救世主,冒州城的平民也不会因为他而过上幸福的生活。但是那些找到他,恳求他帮助的人,他都会让他们渡过难关。在这种情况下,也是他唯一可以做到的。
原本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事情,为什么到了聂欢歌这里变得如此沉重了呢?
古枰说:“没什么的,只要你需要的,我会尽量帮助你。”
聂欢歌苦笑了一下,无可奈何的说:“可是我妈她们根本就不相信你,刚才情况你也看到了。这可能就是我的命。”
古枰从她的语气里已经听出了绝望,可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处理生活方面的问题,他也只是一个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少年。
聂欢歌的手好象已经从古枰衣服上松开,身体也离开了一点距离,她轻轻的说:“我有点累了,你可以陪我坐一会吗?”
古枰这时发现,他们不知不觉,已经可以看到这条街道的尽头。也许是要快分手了吧,她想和自己多呆一会儿。
古枰没有找到拒绝聂欢歌的理由,只能跟在她的身后。
这里看上去像是一个菜市场,四周没有像样的建筑,都是临建的棚户房,棚户房的前面还有用支架搭起来的摊位,这场灾难早掏空了场里的所有商品,几乎已经废弃,如今连个鬼影都没有。
聂欢歌把古枰领进一个棚户房里,然后点上一根蜡烛。
屋子里有了光。
古枰这时发现,里面十分的整洁,有一张单人小床靠墙摆着,后面一个小窗户上还挂着花布的窗帘,窗户的下面是一张书桌,书桌虽然破旧,依然十分干净,上面摆着教材和笔记。
古枰迟疑了一下,然后问道:“你就住在这儿?”
聂欢歌点点头,说:“这里是我们家的摊位,家里面的房子没有了,这里也没有生意可做,所以我就住过来了。”
古枰这时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他没想到在这一片肮脏不堪的废墟里,竟然还有这么一小块干净的地方。它就如同是一朵盛开的玫瑰,孤独的暗自芳华。
聂欢歌又把小床稍稍整理了一下,让古枰坐到床上。她又抱歉的笑笑说:“我这儿什么也没有,找不出可以招待你的东西。”
古枰没说话,只是笑笑。
聂欢歌坐木凳上,手里把弄着一支笔,她的眼睛看着别处,喃喃说:“我们这儿的情况你也见到了,真的是迫不得已才去找你的。其实在学校里我只见过你一次,就是那一次,你和熊一旦还有洛寒。”
古枰这时的心情好了许多,他开朗的说:“这些都没什么,现在看来,我是对的,能帮到你我很高兴。以后你需要什么,尽管去找我好啦。”
聂欢歌的脸色又变得忧郁,她小声说:“以后我不会再去找你啦。”
古枰听完先是一怔,然后又是不解的问:“是不是还在为刚才你妈打你的事儿伤心呢,她怎么能那样对你?”
聂欢歌叹了口气,说:“不是的,因为她们已经把我卖给了大宇哥。夜里我就要为他去工作。”
古枰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问道:“什么工作?”
聂欢歌说:“刚才你也看到了,那些女人都是为大宇哥工作的。”
古枰有些愤怒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愤怒。是为了聂欢歌吗?到现在为止,认识她不到两天的时间,还没有那么熟。是为了这个世道的不公平?在他看来更是不会了。这个世界和他扯不上半毛钱关系,自己只是一个避难者。
无论怎么说,这愤怒还是如一个拳头敲打在他的身上,让他感觉到了疼。
古枰说:“我带你走,离开这个地方。”
这句话是古枰由衷地说出来的,没有一点搪塞的意思,他有能力给聂欢歌安排好一切。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朵鲜艳的花儿,就这么凋谢在黑夜之中。
聂欢歌笑了,这是一种凄美而无奈的笑。她被古枰的话感动了。可是她看看眼前的古枰,一个和自己相仿的中学生,他,能把自己带到哪里去呢?
聂欢歌已经坐到了床上,她把头靠到了古枰的肩头上。
古枰一惊,想顺势躲开。聂欢歌却轻轻的说:“求求你,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古枰木然了。他感到自己肩头有些湿漉漉的,聂欢歌流泪了。
聂欢歌靠在古枰的肩头上喃喃细语:“你是一个好人。那天我并不知道你在那里,只是偶然碰到的,没想到你会帮我。你已经救我一次了,只是这样我就无以为报了。”
聂欢歌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的头发蹭到了古枰的脸上,痒痒的,古枰仿佛是怕她从自己的身体上滑落下去,不由的用一只手轻揽住了她的腰。
聂欢歌啜泣着,恨恨的说:“都是这场该死的灾难,让我再也不能回到学校了。以前我还一直想,好好读书,走出这个该死的地方,看来这一切都成泡影了。”
古枰被深深的感动了,他说:“我现在就可以带你离开这个地方,真的,你的愿望马上就可以实现。”
聂欢歌的头从古枰的肩头上抬起来,轻轻的在他脸上吻了一下,她的眼睛里还含着泪花儿,嘴角儿还有一丝微笑,看得出来,她的微笑是被古枰刚才的话,感动出来的。
“你,带着我走?我是一个学生,你也是一个学生,我们去哪儿,我们又能去哪儿呢?”
聂欢歌的眼睛里又是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