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过了黄泉水,到了阎王殿,阎王坐堂前,堂前是一株紫黑玉兰,栽在红漆身,金溜边的陶盆里发出幽幽的清香。听鬼差们说那是清心兰,也称石兰,常常是拿给罪大恶极的人闻的,用它的香气来唤出他们的善心,让他们自己忏悔认罪,供认事实。此时我不太懂,我一生应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没杀过人,更没想过杀人,算不上是罪人才对,这清心兰要用于我实在是大材小用。
我自诩是一介老书生,胆小怕事还懦弱无为的,来阎罗殿已有大半月了,除了做鬼的戾气又加重了几分,其他的也就只剩一副呆相。先前刚来的时候是阎王亲自审的我,这么大的阵仗着实让我吃了一惊,阎王一拍板子,我腿一软就直接跪在了堂前。
阎王声音中气十足:“堂下何人?”
“不知。”
“你姓甚名谁?”
“不知。”
“你喝了那孟婆的投胎汤了?”
“是喝了有一段时日了。”
“那你怎的还未投胎?”
“鬼差大人把我关在那大牢中,不让我走,我也无法……”
“是哪个鬼差你还认得不认得?”
“住了大半月,面孔已经忘记了。”
“带下去吧。”
“大人为何不让我去投胎。”
“不急。”
“大人?”
“那让这株紫玉兰陪着你吧。”
“那小人走了。”我走上堂前,我看上那株玉兰也是好久了,现在便是能大大方方就捧着玉兰走了也抵消了不少我对阎王这种不闻不问态度的不满。之后我就成天和这玉兰说话,鬼差们也不再关着我了,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每日就在阎王殿前走来走去,阎王爷不呵斥我,还任由我在堂下听他审问犯人,真当奇怪。
“玉兰,玉兰,玉兰哟,我的好玉兰,我一老头子是怎么死了啊?难不成真是罪大恶极的?我为何还不能投胎?当鬼可真是无聊至极。”我怀里抱着陶盆,也许是做了鬼的缘故,这半大的陶盆对于我这老弱的身子骨来说并不是很重,还能任由我抱来抱去的,溜达累了就随意找一廊间石上坐下,看这地府人员来往紧张,自己却是悠闲自得。
“先生在做什么?”一位打扮和鬼差,犯人都不一样的公子来到我的面前,脸像是被地府的黑云遮了个严实,看不出面上是什么神情,但听这语气应该是带笑的。
“我是在同这玉兰好。”
“先生在此处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我在这阎罗殿住了有近一年了罢,鬼差们对我都很好,每日就在这地府四处消磨消磨时间,也没人管着我,我就自己随意走动,到累了便进牢房里头休息,但我顶爱蹲在殿前那珠子后面的。”许是很久没有和人聊过天了,话是又多又密停不下来。我在这地府虽然是行动自由但时间久了也成了个大闲人,鬼差们是都懒得理我,鬼魂们心急着走流程也不愿搭理我,判官阎王倒是人好,刚开始也还愿意和我谈谈心,但之后也是嫌我这老头太烦了,每次都聊那么些事,说那么些话,听得是耳朵里都起茧子了,现在是一见我便直接是转头离开,连一个开口的机会都没有给我过。幸好这位公子不嫌弃我唠叨,还好心情地在我身边坐下静静听我啰嗦: “之后我才知道那玉兰原本是旁林中的一棵树的根,怕是不晓得地府的规矩竟是从府门口冒了个尖儿,我没见过这玉兰的本树,想也应是巨大无比吧。也不知是哪位好心人给他做了一个盆儿,当做了个盆景。时常我会在玉兰身旁睡过去,身在地府也不晓得人间现在是几十天,总是灰蒙蒙的一片,又因为自己是鬼不觉困不觉饿不觉累。我似乎又是一个懒性子一天天这样过的倒比在人间舒服,更觉得自己成了半个神仙。”
“那先生还想投胎转世吗?”
“想还是想的,总在这里呆着也不是个办法啊。”我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沙石,连是老腰都有种在世为人的抽筋感。
“先生,那在下带您进轮回,您愿不愿意帮在下一个忙?”
“好啊。”
“那请先生记住在下的这张脸,轮回在世了对这张脸的主人好些。”
我答应了那陌生男子的条件,但这其实也算不是个条件吧?进了轮回之后谁还能保证谁还记得谁啊?我就是亲眼见着过一对小夫妻在进阎王殿路上时约定下辈子还要继续做伴侣的,但二人一进阎王殿是相互指责,互相谩骂,那场面真是混乱不堪比那厉鬼受罚的喊叫声还要凄厉几分,好事如我这样的都没敢去看现场。
先不说这个吧,这小生带我走的不是一条我所熟悉路,毕竟我看过那么多来往的鬼怪鬼差的,也没见有去的地方时比来的地方还要黑不溜秋的。但直到是跟着他走了有几百米的距离,才发觉前头开始出现一个巨大的光亮,是越跟着他走光亮更甚,光像是有了实体,都慌不择路地拥向我的四周,我只觉得眼睛更瞎,身体快要被这光亮所融化。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四散开来,他是长发,我才发现我已经看不清他原来的面目了,在我眼里他的头发是变成了咬人的蟒蛇,他抓我的手像是铸融在我手腕上的铁链再也挣脱不开。我是鬼,显然不会再被它咬伤,但现在它每一次的舞动都像是能接触我身体一般,让人产生来自心底的恐惧。
我想要回地府,在这儿我觉得我快化了,我快死了,虽然我知道我已经死了,可我不想再死一次!我不能再死一次!耳边朦朦胧胧地听到许多人的骂声,有老有少,人数众多。有个苍老的声音对我说话,像是我自己的声音,它在说:“这是你的命。”
我反驳:“我现在已经死了命也没了,生死由天,命也如此,你会毁了我的!”
“我不在乎,因为你是恶人。”
我有些慌了,是在怀疑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生前是个恶人,才不能转世投胎,所以才要接受这样的磨难曲折。我不再和那个苍老的声音答话,我想也许这时候我不应该再和这个男子走,可当我想要挣脱却已经逃脱不了。他应该是察觉到了我的挣扎回头看我,我这才是发现他长得是一双桃花眼,那是叫桃花眼吧,挺好看,和新来的一个女鬼一样,我问她,她说她那叫桃花眼儿,我想她那时候还没喝孟婆汤吧,不像我喝那么早,啥都记不清,啥都不懂了。
突然想起阎王见我时就问我堂下何人,由是问我姓甚名谁的,所以我想一个人的名字也许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吧?所以我大喊着,想问他叫什么名字,但一张口就被灌了满嘴的头发,那人也没听到半个字。
我记得这一段路很长很长,天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大,他走的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我不知道为什么慢慢的会觉得有风能吹起我的头发,甚至有时会迷了我的眼。飘的时候开始有了阻力,感觉到吃力了,光亮居然还能刺痛我的眼睛了,我开始觉得不安紧张害怕,想要落荒而逃,相比之下,地府可能更适合我了。
我好像恢复了有半条命,如果我身为鬼还能算有命的话,那就我快只剩半条命了,我累得只能仰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我是连飘的力气都没有了。那男子也不是什么事都没有,整个人都萎了一圈,看上去像我一样成了个枯瘦的老人。
一路上虽然感觉是如此的艰辛,但体力倒是恢复得很快,休息了一会便是可以继续走动聊天了。男子搀扶起我,对我还是和之前一样客客气气的:“先生,等会儿还会有一点晕,熬过去就投胎了,在下就先走了。”
“哎,小伙子。”
“先生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是因何而死的呀?”
“先生救了很多人,”男人顿了顿,“是善终的。”
“啊,谢谢啊,阎王送给我那盆玉兰,我还以为自己是十恶不赦的人呢,这下我可放心了。”我笑得是眼睛都看不见了,目送着男人离开才开始自己的投胎之旅。
现在投胎还真人性化,还能自己选名字了?在金色光圈的面前是一个小桌台,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笔墨纸砚,两块镇纸是比阎王桌上的都要大,面上各刻着四个大字——请取姓名,转世为人。
我叫什么好呢?那桃花眼的女鬼好像姓薛,那我也姓薛吧,叫薛什么呢?薛玉兰?会不会太女子了?那就叫薛兰好了,听说兰也是君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