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的太阳是比其他季节更加闪耀的,晴日也是最多的,它散发着暖人的光亮却不会灼伤任何潜心向它索取温暖的生物,它照耀着所有有生命的孩子,它会轻抚每一片树叶,散出的每一丝阳光都游走在生机勃勃的叶脉之中,像混进在叶脉中流淌的金绿色汁液,带着甜滋滋的味道供养顶尖娇嫩的小芽儿。树荫斑驳,这儿的阳光太喜爱冬日里不凋零的绿叶了,俯身怀抱着它的色彩一起投影在地面上,让这肃杀季节的土地上终于不再只是黑黄的天下了。
阳光洒在一颗巨大的榕树上,榕树倒影出一大片残破但迤逦的阴影,这阴影带着冷意只为独吞为数不多的暖光。在阴影下的人一定是极冷的吧?就算是穿着上好的裘皮也无法阻挡那笼罩全身的湿冷吧?
秦廉端坐在院中央新搭的矮桌旁,转着手中的白子儿,犹豫该下在棋盘的哪一处。对面坐着的是大壮,他那么大的一个块头,就让他窝在那么小的一块垫子上真当是委屈他了。大壮长得憨厚老实,还有点结巴,此时和秦廉对弈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只是听身旁人的号令动动手而已。现在是连对面的人也只顾思考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像个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只能无聊地盯着放棋子的黑罐罐儿发呆,时不时还得站起身来松快松快被自己坐麻了的小腿,闲静但也无趣,除了鸟叫就是落子的声音,单调而乏味。
“这子,你不管是落在哪里,都是我赢。”朱天治挨着大壮坐在一个小号的藤椅上,正好可以隐在树荫里头,倒有几分出尘仙人算尽天下事的味道,身上套着狐裘皮子,但看着像几根瘦弱的竹竿套了件厚衣裳空空荡荡的,若有风吹过怕是能比这人穿着还能撑起这大衣。朱天治双眼被蒙上了绸布,黑色的长布料遮住了那原本好看迷人的水蓝色眼睛,厚重粗糙的质感显得脸上硬是平添了十几条皱纹一样,特别的显老,但打结的地方是藏在了头发之中,倒意料之外有点增多发量显头更加圆润的意外效果:“得空别天天钻在医书里,看你医术也没多大长进,不如看看棋书,也不至于输得这么难看呀。”
“王爷,您别太小看我啊。”秦廉瞟了一眼朱天治,注意到那丑不拉几的绑眼后曾多次想要出声询问,但都忍了下来,想一直缄默不语但眉头是皱得越来越深了。还有那腮边两块诡异的红肿,虽然是显得人胖了一点,但是前天见着还是骨瘦嶙峋的,总不可能过了一天之后就吃得富态流油了吧?他又不是皮桶做的,充气就能涨的。
大壮熟练地翻了个白眼,双手掰着盘坐的双腿,一定是要凹个像秦廉一样标准的姿态,如此额头竟是出了一层薄汗,但还是斗志昂扬地摆弄着。
午头的风不算冷,甚至可以说是凉爽,屋里没有炭火冷得像个冰窖,屋内屋外像是两个季节,但也分不出哪个更好一点。毕竟一边是要风下雨的天蓬,一边是能挡雨雪的人棚。
“王爷留下臣只是为了下棋?”
“你一个送药的小御医,能有什么事着急回去的?”朱天治偏头,像是察觉到大壮已经扭正好坐姿在一脸得意地傻笑,有意拍拍大壮的肩膀,示意人和自己换个位子,脸上还生怕人不知道,故意挂着不怀好意地微笑。
大壮有一瞬的呆滞,看了看自己好不容易搞出来的七扭八扭的坐姿,心一横开始掰腿,每掰一条腿就多一大份怨念,憨厚的脸都皱成一个被晒干了的苦瓜一样,带着不舍和难过,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将人带椅子一同搬了过去,愤恨地拖着自己的蒲垫坐进阴影处,双手环胸,时不时因为冷还要吸溜几口鼻涕。
这种幼稚的恶作剧朱天治是百试不厌,捂嘴轻笑,微风吹起两边的碎发露出嘴角两边浅浅的梨涡,更显得俏皮爽朗,常年不喜沐浴阳光的皮肤泛着晶莹透亮的色泽,皮很薄甚至可以看清出皮下青筋的脉络,虽然这是一种病态的美,但还是想欣赏,想留住这转瞬即逝的艳色。王爷蒙住眼睛之后行事倒是更加自然随性了,不管原因为何,但看这结果来说还是不错的。如果王爷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啊,能笑得像个孩子,能卸下厚重得吓人的防备,能放下那狗东西,好好的,洒脱地活着该多好啊。
“秦医,”朱天治收回了笑容,头靠在藤椅上,一双长腿早已萎缩得不成样子,弯曲成常人难以达到的角度缩在自己的身旁。不知道它们经历了什么,连是膝盖也只有一个成年男性小半个拳头的大小,可以清晰地看清骨头的形状,连是旁的血管都干瘪了,干枯之感同枯树无分别。腿的其他的地方幸而是被绸布包裹着,不用直观的见识这骇人的景象:“你为什么帮我?”
“啊?”秦廉盯着朱天治的腿发呆,有一瞬间的耳鸣,心中又是辛酸又是难过,像是有一根枯枝被削得略顿在戳自己的心房,甚至在柔软的地方印出一个个不大不小的坑,难忍心中抗拒和悲切,却无法发泄,可惜?惋惜?心情复杂,多是无奈和不甘吧,但他没法像大壮一样能起身离开:“因为王爷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什么时候救过你?”
“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王爷不记得也正常……”
“所以,你这么忠于我就是因为我是你要报恩?”
“是的王爷!小人这条命是王爷救的,自是为王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之前好心好意救你,你现在还要跑我面前死?”
“不不不!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小人的意思是一定会忠于王爷的,王爷让我干什么,我就会干什么,因为这条命是王爷的!”
“但我还是想不起来我是什么时候救过你这个呆货的。”
“啊……”秦廉呆愣地半张着嘴巴,浓眉滑稽地落成八字,配上圆溜溜的大眼,像是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一样,如果他有尾巴,那现在一定是耷拉着,还是病恹恹的。
“你再帮我做件事情吧,”朱天治脸面对着秦廉,脸上还是面无表情,应当是真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或者是黑布真的是厚,不然谁见了秦廉现在的样子,都要出声嘲笑他是个好狗腿子,就差吐舌喘气了:“做完之后就当你报恩了,你也不用再来这院里给我送药了。”
“是……什么事情?”秦廉下意识去摸身旁的药箱。不用送药了?为什么?王爷打算离开这个地方了?离开也好,这地方又冷又潮的,是得还个好一些的地方住住,大冬天连炭火都没有,人怎么受得了啊。是谁放王爷出去的?是圣上?那这么说王爷和圣上这么多年的恩怨终于是了了?王爷终于是能过上好日子了?这么突然吗?我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这会不会就是我和王爷最后一次的见面了?王爷会离宫吗?王爷如果不在宫中了,会去哪里?能不能说服王爷带上我一起?他会同意吗?虽然我医术一般,但是我熬药还可以啊,我也不结巴的,总归应该可以帮上点忙。
“明日你去为泌妃看诊,会看到她与侍卫通奸,之后告到大殿上就行了。”
“这……”秦廉拿着棋子的手收回,把棋子捏在手里,攥得死紧:“是不是等这件事情过后,王爷就能走了?”
“也许吧,等事情都结束了,也不用再死皮赖脸的留在这里了。”
“王爷,您是想泌妃死?”
“怎么?舍不得你这小青梅了?”
“小人只觉得泌妃不会是这样的人,她怎么会和侍卫通奸……”
“你觉得,你觉得,那你觉得每周按时端进你们御医房的血只是单纯的鸡血吗?”
“王爷怎么知道?王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到底要干什么?您这么做真的能离开吗?您和圣上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秦廉有些激动地跪在蒲垫上,直勾勾看着被黑布包裹住的眼睛的部位,希望能看见一点点,一点点细微的神情也好:“王爷您的眼睛是不是也是圣上干的?他究竟对您做了什么?就是有天大的仇怨,您都被毁了一双腿了,都被禁在这鬼地方这么多年了,难道还不能还清吗?王爷您为什么要这么忍下去啊?泌妃又做错了什么?要被陷害通奸?是想让她死得连名节都没有吗?为什么啊,王爷?”
秦廉像个毛头小子一样,问了一大通的问题才慢慢冷静下来,跪坐下来紧张地看着面对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朱天治也不答话,上半张脸是被黑布遮了个严实,即使是皱眉也看不出来,嘴角略微向下,下弯的幅度和面无表情的时候差不太多,显然不能作为判别作为分辨这人喜怒变化的依据。倒是一旁的大壮看这一幕觉得好笑,斜身倒地,像个弥勒佛一样的坐姿,眼神在两人身上左右移动。
“秦廉,你是舍不得你的小泌儿吧。”
“王爷……您到底是为了什么?圣上真当会放您走吗?”
“你觉得呢?”
“泌妃真的要死才行?”
“嗯。”
“我不想还清王爷的恩情。”
“你什么意思?”
“我想一直追随王爷!王爷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王爷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只要王爷能答应我这个请求我愿意为王爷做任何事情!”
朱天治看上去有些惊讶,虽然脸上什么表现都没有,但身子是有一瞬的僵硬,宽大的指节下意识地摩挲藤椅的把手,沉默了一阵才开口道:“你愿意害死泌妃?”
“我信泌妃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但如果真的被我撞见了,我也肯定不会隐瞒!圣上英明也一定会查明此事的!”
朱天治冷哼一声,叫来大壮把自己抬进屋子休息,留秦廉一人盯着这还差一子的棋局发呆。
“我真的不管落在哪里都会输吗?”我只想救她,真的没别的法子了?李泌你到底做了什么?能得罪这么多人?天煞孤星转世吗?宫里那么多仙师道士都压不住,我这小医官怎么搞啊?搞个法事怎么样?会不会要很多钱?好像做那些事还不能赊账的吧?啊,难搞啊!
“秦廉。”大壮从里屋出来,模样倒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药。明日。完成。后给。”
“大壮,你什么时候让王爷治治你这口吃,听了这么多年还是变扭得很。”
“麻痹。”大壮指指自己的喉咙:“这个。特色。”
“好好好,特色特色特色。”
“你。不急?药。明天?”
“王爷交给我的,我肯定会去做的,再说了我又不是没见过那些毒发身亡人的惨相,我又不傻。”秦廉起身整理衣衫,举起手勉强能够到大壮的肩膀,拍了拍道:“不亏是相处几年的人呀,你这么抽象的表达方式我都能明白,要不这么说咱们也是一丘之貉呢~”
大壮甩掉这人的爪子:“我懂。一丘。之貉。骂人。的。”
“几天不见,学问见长嘛,那我先走了,医房那里好几锅药等着我熬呢。”秦廉转身要走,但被大壮抓着肩膀,停下脚步,看着大壮慢慢伸出一个拳头,又把大拇指翘起来道:“刚刚。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