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接手是个接生婆,眼睛还没能睁开,只能感觉是个粗糙温热的手掌,略显苍老的声音夹杂着两个婴儿的哭声在头顶响起:“这娃都生了,小姐还是不愿意说出谁是他爹吗?”操的是西北的口音。
“是啊,小姐脾气也是随了老爷的,太硬了,她自己不愿意说就是谁来也不行。”
“这老爷是最宝贝这小女儿的,出了这档子事,可咋办啊。”
“这就不是咱们这些当下人的能管的了。”
“也是……”
用温热的清水洗漱全身后被裹在柔软舒适的布料之中,较重的喘息声在头顶响起,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出这是一处虚弱而小巧的臂弯。
“小姐是龙凤胎,先出来的是姐姐,后出来的是弟弟,听这刚刚的哭声,谁也不让谁的。”年老的声音温柔而声轻,显然是不想吵醒还在襁褓中熟睡的孩子。
“阿奶,扶我去见爹娘。”
“小姐你身子虚,先休息吧。老爷那边估计还在气头上,您还是别去火上浇油了。”
“好吧……”又回到那个臂弯,温暖而柔软。
确实是不用去见人,隔壁便传来不小的对话声。
“老爷,小姐生了,是龙凤胎,母子平安。”
“哼,”主座上的男人闻声把手往桌上一扣,是个练家子,响声还不小:“算她烈性。”
“老爷,接下来咱们咋办?”
“她不是能嘛,送到乡下去,自生自灭吧。”
“老爷……这……小姐刚生完……月子坐不好怕是会烙下病的。”
“你倒是懂得多,有什么病的让奶娘她们多照顾着点不就行了。”
“这老夫人怕是不愿意的。”
“管她的,这家我说了算!” “送走送走!”
“是……是,老爷。”
“等等!记得打点好乡下那些人。要真落下什么病,老子绝不轻饶!”
“好嘞,老爷。”
“老爷~!”带着撒娇的女声,不尖细。
“夫人这般模样,莫不是要给那丫头求情?”
“哎呦,我这命苦的呀~!呜呜嘤,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你真是要赶尽杀绝嘛?!”
“是她未婚先孕!这事难道还是我指使的!?”
“这也是你女儿!你不知道你女儿是什么样的人吗?!怎会没有隐情!”
“就算有,可她又不说!将军府平白无故多出俩孩子怎么都说不过去!”
“她这倔脾气还不是像你的!”
“你别废话了,这事绝不能放任!将军府绝不能被人嚼舌根,让人拿着话柄!”
“我废话?就我姑娘那眼界,咱敢打包票,那孩子的爹非富即贵,说不准是王室的!我看那太子就很像样!“
“还你觉得,你觉得!你一给妇道人家懂什么!那狗皇帝现下变着法要弄死我,会愿意让他的儿子娶咱家的女儿?!”
“反正,我女儿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等死不如早死!”
“夫人呐,你看看你说的都是什么话。”
小李泌喝完香甜的母乳,满足地睡着。
“小姐,小姐?醒醒,要走了。”
“父亲他……”
“小姐别瞎想,老爷也是千叮万嘱的要小人好生待小姐的。只是这孩子生了,将军府是不能再养着了。老爷也是没法子了,总是不能让人说闲话不是?小姐可莫要怪老爷……”
“那娘她……可还好?”
“那小人不能和小姐打包票了。夫人那急性子小姐也是清楚的,杠起来,是连将军也要服软的。”
“这都是我的错……”
“小姐您也别怪自己,小老儿也是从小看着您长大的,小的信自己的眼睛。小姐啊,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阿奶……”
“您现在就是要好好休息,这月子要是坐不好会落下病根的。”
“麻烦阿奶了……”
“这用不着谢的。”
是夜,马车声响了有半个时辰。李泌附在小婴孩身上,但还是不住地想翻白眼。给我看这个做什么?我知道你是个将门之女,还是独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谙世事?未婚先孕还得同情你?你冒着死亡的风险将我姐弟二人生下真当还要感谢你了?
其他的时间里,作为一个婴孩,除了吃就是睡,此时被放在一个特制的摇篮里左右摇摆,愈发困顿。
“小姐想好吗?这俩奶娃娃叫什么名字?”
“想了几天终是想好了。都随我姓,男娃娃叫李义,女娃娃叫李心。”
“好名字呐。”
“我总是有种预感,怕是活不到给他们取字的年岁……”
“小姐这话不能乱讲!”
“我也不知道……为人母也不想离开他们的啊……”
“小姐……”
“这样吧,这字到时再说,先记下当小名也好啊。一个字顺义,一个字顺心吧。”时年太子名朱德顺,号义心。
“小姐,这也太明显了吧?”
幸而有老将军之护,日子过得也不比将军府里的差,甚至比在府里过得更加自在。
第五年冬,三日之内李家抄家,灭门,犯的是谋逆之罪,却草草结案,王上那老东西儿亲下的圣旨。家道中落,受尽欺凌。
“娘,我冷……”
“娘给暖手啊。”
“娘,我饿……”
“这还有半个馒头。”
“娘……都硬了……”
“小姐,这日子可这么过啊,人不饿死都要被冻死了。”
“这些,是以前家中带的首饰,拿去当了,先救救急,明日拿些之前做的针线换些钱财来。”
“是,小姐。”
“小姐啊,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吃不饱穿不暖也就算了,还得受别人的冷嘲热讽。咱们在将军府做下人的时候也没这么被别人对待过,更何况是您,还有这俩小娃子,眼瞅着就心疼。”
“这家人没看着李家没落后落井下石,现下还有给遮风挡雨的屋子已经是雪中送炭了,咱也别多想了,等孩子长大了也就好了。”
“唉……小姐啊……”
“这些事情我都知道,”李泌看着虚无的光点慢慢从自己身体中退出,叹了口气,无奈地把头低垂在一边:“我叹命运弄人,我伤此生多艰,我悲世态炎凉,我不甘心难道有错吗?”黑雾凝成像云朵一般绵软的物体遮掩李泌全身,像裹着一条厚实的黑棉被。
光点幻化成女子,慈爱地附上李泌的头顶,怀抱着李泌泛着莹莹白光,让李泌倚靠在自己怀里把所有的委屈都倾泻出来。看李泌心情平复下来,才温柔地擦拭她脸上的泪痕,张口无声地做了个乖的口型,但是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老神仙,我娘怎么说不了话了?”
“李心多年前被人拔去了舌头,喉咙被损得了癔症,已经没办法说话了,能像现在这样将灵识抽出与你相见是拿下辈子做人的机会换的。”
“她用做人的机会换让我看这些……这些不知所谓的片段干什么?”
李心张着嘴,用手比划,明旭在一旁翻译:“你们……出生……健康……开心。”
“给你们……取……名字……开心。”
“你们……懂事……开心。”
“家遭难……我们……活着……庆幸。”
“清贫……健康……长大……开心。”
李泌眨眼,转头看比划吃力,翻译吃力的俩人,突然有点好笑:“老神仙,您能不能幻化出纸和笔?”
“这个……可以,可以。”明旭手一挥,在李心面前出现一张纸和一根笔:“夫人,您想说什么就写在纸上吧。”
李心微笑点头,执笔书写:泌儿,你听神仙老师的,不要拿自己做代价去制裁别人,坏人自有天收。眉眼间都是关切的神色,将纸递到李泌的面前,得偿所愿地握住李泌的手,虚影相触,柔软而细腻。
“娘,我知道了。”李泌回握住李心的手:“我会听你的话的。”李泌哽咽着说完,李心的鬼魂化成细碎的光点飘散围绕在李泌身旁,为她整理衣装,为她打扮修饰。
“老神仙,我娘要去哪里?”
“坠入牲畜之道。”
“神仙,我能求您件事情吗?”
“嗯,你且说。”
“这一入轮回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相见,在入轮回之前,神仙可能让我看看娘的孽缘?”
“知道了又如何,喝了孟婆汤都是记不清的。”
“好奇呗,”李泌笑笑抚过自己的黑棉衣:“我从小看了那么多的小说话本,自己也没真有一段才子佳人的经历。朱义那臭小子小时候就说我是不切实际,痴心妄想的,但确实,那样的情爱轶事从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或是现实中见到过。娘的爱情故事看起来就辉宏复杂的,能让将门之女如此痴心的佳人,还有两男争一女的狗血情节。”李泌捂住自己的脸像自嘲一样:“我也想知道自己比李心差在哪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