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祖父一面,”明旭面无表情地将茶放回面前,有点不甘心地又去碰了碰茶壶的壶身,想是自己的猜想被证实了一样,满意地收回手,重新看向忘生:“大师今天大驾光临应该不是只是为了聊家常的吧?”
“我有一事想让你帮忙,佛院起签大凶,山下恐有灾祸,老衲年老难以胜之。” 忘生起身,跪坐在明旭面前,一脸诚恳,每一条皱纹,每一层下垂的皮肤都非常的郑重其事:“请你下山除妖,救救山下的百姓!”垂头,垂肩,因为炕不够宽,加了一张小桌子之后,想伏得更低也没有办法。对面人半响都没有答话,四周的气氛从紧张严肃又变得寂静尴尬起来,还是明旭先败下阵来,他的老腰老背受不住这样长时间弯不弯,直不直的状态,等他皱着眉起身后,明旭才慢悠悠地开口:“你为什么不找我的大师兄?”
“我可不招他待见呐。”
“不会的,大师兄虽然对出家人有意见,但对于降妖除魔,为民除害的事情都是很乐意去做的。”
“那你不愿意吗?” 忘生重又尝试端起茶杯,但是杯底的温度又一次让他退却:“我也找不到他的人,他可太忙了。”
对面又是一阵静止,面无表情,也不答话,连点小动作都没有。
“好的,我知道了。”明旭顿了顿:“我明日下山,观里还有一些事情安排。”垂眼,盯着茶杯道:“谢大师信我。”话说得沉重,突然有一种将士上战场的悲壮而雄心壮志的感觉。
老主持微笑,再一次端起茶杯,终于是抿到了一口茶水,礼貌地结束了这场谈话,离开。
明旭等老者离开,起身把门关好锁上,面无表情而略带慌张地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带剑?带符?带朱砂?带书?带丹药?炉能不能带?好重……拿不动……那炉就不带了……山下有住的地方吗?没有的话是不是要住在别人家里?换洗衣服要带,带多少?两件?万一下雨?万一摔了?万一被树枝勾破了?那伞要带着,皂角也要带着,衣服多拿几套吧。三套?四套?算上身上这件,那就再带三套吧。对了,还有鞋子,多带一双吧。大师兄给的八卦镜也带上,二师兄哪里还有写好的符,待会去那点。啊,还有钱啊,我没有多少钱了,不知道山下东西贵不贵,万一吃不起怎么办……那还是带点干粮下山,丹药会不会拿太多了?这个强身健体,这个健体强身,这个健脾养胃……那就都带两颗吧,要是没钱了还能卖了。
收拾了个大概,快把自己的房间都搬空了。收拾了有五个大包裹,全挂在身上动都动不了。
好重……我看师兄们出门都只有一个小包啊……这样出去好麻烦啊……那这个就不带了……这个也不带了……书也不带了……还是好鼓……
“三师兄!”小道士冲向屋子,在门上撞出个人形的影子:“三师兄?!你在里面干什么呀?为什么突然锁门了啊……我的鼻子啊……呜呜呜……”
“别哭,”就算屋外的人进不来,但男子还是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床铺上的凌乱:“我明天下山,要是师兄们回来了,你跟他们都说一声。”
“三师兄你也要下山啦?!”小道士兴奋。半腰道观是有些成文的规矩,年满二十者可自行下山修行,同期满二十的需比试,项目自定输者后一年方可下山,人数多将以此类推,独自一人修行不可结伴,出道门为始,为期十年,到期回道观者需带一段龙骨,一块玉血凝,一条卿天元或者黄金十两,方可自称为修士,以道观为据点,降妖除魔承接法事,算是打出了名头坐等他人上门。
“嗯,今日我要好好休息,你们自修,我下山了之后也是。”
“好嘞!”
下山难,下山难。阶多泥多长袍陷,布鞋软水坑浅。谢公屐上多木齿,左撑三尺趁手枝。野树枝叶密,叶绿少残缺。勾人衣袖下手狠,三步一回添新伤。下山难,下山难。上山多艰下山难,肩背包裹重落轻。散衣衫散银财,狼狈不堪遇善人。
“你没事吧?”来者书生相,后背方竹筐,结构多巧妙,头顶麻布帘,手握弯刀镰,四腕缠布条,束发于顶扎小包,古朴轻便易行路,看是经验老道者,十指不少新旧茧。
“我没事,谢谢。”明旭在男子的帮助下起身,脚边还散落几粒仙丹和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您是半山腰道观里的人吧?这是您第一次下山吧。”男子帮明旭掸身上的泥土,杂草,收拾散落在脚边的细软,用手里的镰刀把四处的树枝都修建了个干净:“您下山要去哪里呀?”
“谢……谢,”明旭接过男子拾起的东西,抱在怀里,人有些呆愣:“下山,去山下的村子里。”
“就是下面的那个村子吗?道长是去探亲?”男子笑得亲切,对人也自来熟,从框里掏出一个不小的水袋递给明旭:“道长,您脸上手上都有些划伤,有些地方还沾着泥,先清理一下吧?道长时间很赶吗?”
“谢谢,不赶。就是下面的村庄。”明旭腼腆地点头,接过水袋,一手倒水一手接水,清理脏污,动作迟钝变扭,手没洗多干净,衣摆湿了一大片。
男子见状,从怀里掏出一方棉帕,示意明旭将手伸出来,自己帮人擦:“我也正好要去那个村子,不如道长与我同行吧?我自小走的山路多,带道长一趟也方便。”棉帕柔软,洗了水之后湿润清凉,贴合在伤口的地方,不仅擦得干净还能降温,顺带着连汗水都一起带走,人都感觉清爽不少:“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姓张,叫张一清,我来这是探亲来的,我哥哥在这,叫张志远。我本是在北方求学,认了大学士当老师,想做出些成绩之后再回乡的,但前几日听说这一带有妖兽害人,放心不下便过来了了。道长此次下山是不是也是为了此事?”
“嗯,”明旭闭眼享受地让张一清清扫自己脸上的伤口:“我可同你一道去。”
“好勒!道长,我还听说你们道观啊,可了不得的,这几年老道长得道升仙了,这来修道的小道士可是多了不少。”张一清自顾自笑道:“您看我这发型就是学道士的,您还别说,真当是舒坦,这大夏天扎特舒服。”
“嗯。”
“道长的名号是什么?那妖兽可有眉目?”
“明旭,暂不知。”
“这小路不是下山的大道,道长可是在找什么东西?我有没有耽误道长?”
“没有。”
“那……”
“先下山吧。”
“嗯!好!道长您走我后头吧,咱们拐到大路上好走一些。”张一清眉眼弯弯,每次说话脸上都带着笑,明明没有什么值得笑的事情,在他这里就像是一种习惯,每次说话就要 开始笑,露出几颗大白牙,一直到话说完之后再收回去,嘴角也一直吊着,不算是很违和,但也替他感觉累:“我刚刚在那边的时候就隐隐约约看见道长的身影,现在正是入夏的季节,雨水多,您看这土多泥泞啊,是不是。草木疯长,把原先的大道都遮了个严实,确实有不少人会和道长一样走到岔口的小路上,难走是难走了一些,但是下山倒是快,但也滑。如果道长要在上头找什么东西,最近几日还是得缓缓,雨多路滑,要是摔了可不是件小事。”
“嗯。”
“道长原先也是村子里的人吗?可还记得村里的什么人?”
“不知。”
青年多话道长静,前刀开路枝丫落。一路闲谈不算多,答话两字不嫌少。道长行李杂乱多,被枝挑口裹布破。木剑桃剑铜钱剑,红符黄符朱砂符,仙丹黑血长珠串,降妖伏魔八卦镜,道袍足有三件多,换洗内衫二三套。问此道长是搬家?煞有介事沉默态。不好追问道家事,只猜人是有妙用。方竹筐里东西少,道长之物放其中,堆其内后撑面盖,负重好似巨石块。道长开口自行背,框带粗糙扎人肩。走至村口一时辰,肩口隐隐渗血珠。
“道长是要先住客栈吗?”张一清担忧地看着人肩口的伤口:“要不要先去医馆看看?涂点伤药?”
“嗯。”明旭看了一眼肩上的伤口,好像感觉不到疼痛:“这点小伤不打紧。多谢小兄弟带路,在下就此别过。”
“别介啊,”张一清见人转身要走,心里着急一手抓住明旭的手臂:“正好我也是为了妖兽的事情而来,道长又是一个人下山,不如我就做道长的助手可好?”没等面前人答话,自顾自道:“道长也是第一次下山,我出去也不久,也算是这村子里的熟人。这村里有什么人,叫什么,做什么生计的我也清楚,道长身边带着我行事也可方便一些。这村里的客栈我还有点印象,还是十几年前城里的官老爷来的时候仓促建的,小村闭塞平日里也没有外人来,现在想想也应该也是不太好住人的了。我家宽敞,家中就我和兄长二人,道长也住得安心。”张一清眸子里闪着光,诚恳之至:“道长……带我一个吧?我对降妖除魔的事情也很好奇……我绝对不会给您添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