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内,入眼的是精心修剪的花草树木,细品自是别有一番风情。不同于苏州的精巧,带着北方的大气恢宏更显气派。
“阿陈,我见你方才就没吃饱,来,这是厨房新做的,尝尝。”
“这味道闻着和之前你给的不一样。”
“啊,厨房时不时会包点当季的食蔬,便宜又好吃。”瑶瑶看上去是很爱笑的人,加之又瘦小,现在是一咧嘴巴,眼睛就跟着下弯,拱起几条细小的皱纹,说起话来很是亲切:“你这手里的是刚刚坐的,你刚刚吃的是昨晚剩下来的,味道自然是有点不同的,你鼻子好真当是灵!”
“你别骗我读书少。”
“我怎会骗你啊,这包子能怎么害你?”瑶瑶嘟嘴,抢过人手里的包子,张口是咬下一大半,狠狠地嚼,像是在嚼面前人的皮肉一样:“这包子真是白给你吃了,还担心我会害你?你怎么不担心吃太多包子,能把你自己个儿噎死呢?!”嘴里的包子碎块还没有完全下咽,脸是说话还是含糊不清的,原本是带着怒意的话,现在听起来顶多算是一种撒娇。
阿陈皱眉,一边用手给瑶瑶顺气一边很变扭地说:“对不起,我错了。”
“哼,知道错就好,”瑶瑶好不容易把那一大口的包子咽下肚道:“你也别想是光吃饭不干活,我们陈家可不养闲人。”把另一只手的馒头直接是塞进阿陈的怀里道:“喏,吃完了这个,就去后院扫地去,但去之前我得给你换身衣服,你这么去,怕是有伤风化。”
“哦。”阿陈大手上下那么一捞一放,一个拳头大的馒头就凭空消失了。人是面无表情地跟着瑶瑶走,时不时会四处张望,但看得最多的不是花草树木,看得最多是墙檐小门狗洞板,恨不得是给身后分出去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就盯着过往的奴仆使劲看,行为之怪异像是十几年都没见过活人一样,这样子说是要吃人的也不算错。
进里屋,换了一身藏蓝色的袍子,但还是显小,整个人都是紧撑着,不合身但也难遮挡这人的好身材,在加上那么个大个头,不像打杂的,倒像是要去打架的。
夜半石碑旁。
“怎么你一直跟踪人家还是什么?这些你都知道?”朱义飘忽在空中,倒是习惯了神仙的身子。
“他一个野人,在外头总归是要看着点的,万一又伤人怎么办?”
“好好好,你有理,你有理,然后呢?他就在这个什么陈府打工了一生,然后死了你在把他带到鬼楼去?”
“方清又不是什么小鬼都收,怨气大的,力量大的才有资格进鬼楼做管事的。”
“啊,这么说张俾还是个人物啊,怨气很足的那种啊……”朱义翘起二郎腿,半开玩笑道:“啊,那我知道了,他是不是被人虐待啊?是不是就是那种,哎,阿陈跟瑶瑶好上了,然后瑶瑶她爹妈不让,然后棒打鸳鸯啊,然后他后来呢又过得很苦,郁郁不得志,最后还被丢到乱葬岗那种地方,然后怨气得以滋生啥的?”
“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姐小时候就给我讲这种啊,我觉得挺合理的啊!”
“那你来说,你来说!”
“哎,不要这么小气嘛,你看我也是刚死的对不对,有点话多也是正常的嘛,你继续你继续,这次我保证不插嘴!”
陈府大厅。
“老爷,人带来了,吃得多,干事也勤快。”瑶瑶乖顺地低垂着头,给人捶腿力道可轻,毕竟坐上的人看上去干瘦虚弱得很,还拿管大烟枪在那嘬,山羊胡子三撇头,头秃眼凸嘴歪斜,眼袋深瞳仁小,眉头乌黑不见心:“很健康,吃了掺药的包子人也没事,是个做药人的好料子。”
“好,那就量再加大些,”干瘦的老头抿嘴笑笑:“听说南边来的老巫婆要来了,你下去好好准备准备。”烟枪通体全黑,烧烟而不烫,连是烟头的位置都还冰凉,火燃其中,烟不飘壁不黑,可算是稀奇:“她给了我这么一个好宝贝,我怎么也得回她一个。你瞧着看,这新来的要是真能百毒不侵的,便是做了礼物送给那老婆子。”
“是,老爷。”
夜半,阿陈起夜,闹肚子,拉完了却睡不着,晃晃悠悠到中庭的假山小水池里看月亮。
“你在看什么?”男人带着面具从阿陈的身旁探出个头来,青丝垂落,在月光的照射下看上去很是轻盈,柔软滑顺。
“看你。”阿陈回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来人,连是下巴和下嘴唇都来不及收回,呆愣愣地。
“你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阿陈慢慢转身,小动作不断,等等整理一下衣领子啦,一会摆弄摆弄袖口啦,反正两只手是各干各的,看着很是忙碌:“在等你来,希望你来,因为月亮,月亮很圆……”
“好吧,”男人轻笑:“你这样好的身子骨,要是就待在人家家里做小厮可就屈才了,”男人寻了块石头在阿陈面前坐下:“你想不想去参军?”
“我没有名字。”
“什么?”
“我没有名字,”阿陈指指自己:“参军要名字,”再伸手指着男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志远,”男人摘下面具,脸和之前见着的不一样了,变得奇丑无比,鼻歪脸斜,红肿可怕,细看连是脖子上都冒出不少的红色小痘,有的还破了正流出黄白色的粘稠浓水,很是恶心:“你要跟我一个姓吗?”
“好,”阿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人,平静得令人意外:“你长得和原来不一样了。”
“变得好看还是难看了?”
“你先给我取名字。”阿陈手环抱胸,带点威胁的味道,奇奇怪怪的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威胁的:“我再回答你的问题。”
男人重又带回面具,学着阿陈手环胸,翘起二郎腿,看了对面人半响,像是在思索,一会儿后轻叹一声道:“小远?张小远怎么样?”
“你叫张志远,我叫张小远?”
“对啊,不好吗?那你还给我好了,我留着给我儿子用。”
“你成家了?”
“先前有一个,后来散了。”张志远垂头:“这家人拿你做药人,你还是趁早走了,免得受苦,”张志远起身,背对着张小远道:“你我算是有缘,我只是好心来知会你一声,参不参军随你,找份正当的营生做做也好。”张志远转头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便是跳上屋子消失在夜空中。
阿陈在池旁的大石头上坐了良久,看着人消失的方向轻叹一声,自言自语道“行吧,那张小远就张小远吧,”张小远疲惫地双手撑膝起身:“丑还是丑的,芯子没变倒也不能说是难看。”
第二天一早,陈家的老爷猝死在自己屋子里,老人膝下无子女,身旁无兄弟姐妹,上头也没爹娘长辈,孤寡一人,官府来了也没用,办了丧事,遣散了一宅子的大小奴仆后,剩下的宅子和财物便是收归官府管控。
“阿陈,你之后要去哪里?”瑶瑶背上背着细软,人靠在门柱上,乖巧可怜:“老爷这事突然,大家都没有准备,你要不要同我一道去南边?听说那儿科养人,我还认得一家的奶奶,去她那做工也好啊。”
“不了,我去参军,”张小远面上带着得意的笑:“我有名字,我叫张小远。”
“小远?”
天方露白,一仙一魔行路途中。
“啊,和着瑶瑶她不是陈家的闺女啊?”
“我从来也没这么说过啊。”
“那就是你没讲清楚,”朱义学着方二白的样子,人缩成一个小光点,速度不仅快了不少,仙力也消耗地少:“你们魔是不是都喜欢有两个名字啊?一个是方清和华良,一个是方二白和张志远,你们自己不会搞混吗?”
“那你们人不也是一样?有了名字还要取字,人老了还要给自己封个什么名号,不比我们麻烦?”
“这倒是,都墨迹,”朱义顿了顿,随手钩了一赶路小姑娘別耳朵上的花,幼稚地插在自己的光球里面,左摇右摆地逗弄还追着自己跑的小姑娘,玩了一会儿,小姑娘累了,自己也觉得无趣了,便把人花一丢,开始来烦小黑球:“然后呢?你们俩的情缘不会就这么简单就结束了吧?哎,你让我猜猜,你是不是也去参军了?”
“嗯……军营里不安全……万一这野人兽性大发伤人怎么办?”
“不愧是成过家的人,想的事情都比咱这种单身汉想得长远,想得多。”朱义把自己的光调暗一些,拉着方二白就上了一车夫的后座道:“不管怎么说,你们俩能认识,能情投意合地相处那么久的时间也算是幸事了,人一生能得一知己足矣啊。”
“太子羡慕了?”
“羡慕啊,怎么能不羡慕,”朱义想靠在茅草堆上,一仰身却是扑了空,稻杆子直接是穿过了自己的身体,差一点便是要透过车板,倒翻个跟头了:“人各有命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