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一样，”明辉轻笑，连是整张脸都变得柔和不少：“他总也会从宴会上偷跑出来，说是透气，但没一次回来过。”明辉停顿了一阵但没给对面的人说话的机会，自顾自继续说道：“他和你不一样，他三岁就进了道观里做小道，那年北方闹饥荒，他父母养不活他，寻了个大户人家做小厮，好景不长，这家家主出家，散尽家财不理世事。他年岁小，那铁了心做和尚的家主也算是好心，认他做了干侄子，送他去了道观，自己去了寺庙。”明辉倒了一杯茶推到朱义的面前，手在茶杯上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放弃了，缓慢地收回手道：“他虽说是我师弟，但比我更早成仙，却和你一样，是年少成仙，心气高做事急，没点做神仙的样子，天天去跟那些小仙厮混，做些跑腿收魂源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事。”明辉摇摇头道：“他这样，饶是玉帝有心也难将重任交于他来做。”明辉垂头，视线停留在那茶杯上，惋惜却又像带着怒意说道：“他啊，自不量力，自以为看过了大大小小的人间苦难，凭一己之力可以改变这三界。你说他是不是傻？这因果之说可是他这样的小仙说改就能改的？他就是非得试一试，不到黄河不死心。”明辉叹气闭眼，重新再睁眼，看着朱义的眼神有了些许的变化，不算炽热也算上有多深沉：“你说，若是你想与这天地因果相较量，你会怎么办？”
朱义被明辉看得发毛，却也懂明辉话里话外的意思，这做神仙，还是做武神最强，道仙那确实只能算是细水流长，能把仙命保住就行实际上攻击力仙力并不高，武神就不一样了，开局就是满级血控，不管是想安稳活着还是好好干一把都比道仙牛逼得多。若真是像明辉说得一样，自己的师父真当有这样的念想，那把仙骨给自己，让自己成为一位武神倒也说得过去了。这个模式说穿了像是愚公移山，子承夫业，越做越强。
“可我并没有想与天斗。”朱义老实地回答，确实，他无论是做人做太子，做神仙做武神，都不是想反抗这个世界的根本，他是有自己当王上的想法，但也只是种想法，他只是想暗落落地偷摸摸地创造出一个自己认为公平合理的世间，这总归算不得有多么大逆不道你说对吧？他也没想与天斗啊，他能斗啥？他当人没当够，当神仙还要被赶鸭子似得去打怪吗？这不整个一个工具神仙吗？
“你还是不清楚你这仙骨是怎么来的吧，”明辉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像喝酒似的一饮而尽：“你是明旭的转世，所以仙骨才会认你。”明辉说完停顿了许久，见对面人居然还平静地端着茶杯细细品茶，脸上终于露出不是嘲讽的笑容：“你是明旭，明旭就是你，只要你将华良，那只让你成仙的半魔杀死，你和明旭就会真正的融为一体。”明旭这一招，玩得可不就是刺激吗。
“你与我说这些，可不是像帮你师弟的意思。”朱义莫名有些放松，真相确实比自己想象得更简单一些，像是个急转弯，等着自己咬钩，自己却是不得不上钩。
“帮他？我怎么帮他？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吗？”明辉眉眼弯弯，面上一派和煦：“哎，你觉得上辈子和下辈子的是同一个人吗？你说，明旭费了那么大力助你变成神仙，按人情你也得帮他一把不是？你俩说到底也是同一个魂对吧？”明辉自顾自笑出声，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连是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可上一个那么恨天地，这一个居然并不想和天斗？你们俩到底是不是同一个魂啊？啊？哈哈哈哈！”
朱义见人笑得欢，一时也不知怎么接话，这人看着多少也有点毛病，看着像是憋坏的，憋着什么也不清楚，但对明旭这事儿真当是上心。但他又能咋地，就他现在这模样，顶多给朱义带来点心理阴影，实际地轮回转世到人间了还能记得多少？
明辉慢慢止住笑声，平静地看了一眼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朱义，缓缓叹了口气，这口气很长很轻，叹完，整个身子变成了灰色，与普通的鬼魂无异：“走吧，你该去找华良了，我也该去投胎转世了。”明辉慢慢地起身，环视了四周，做最后的告别，这此的谈话也许也是为了圆自己的的心愿吧，让明旭的转世陪着自己离开，就像他从没有离开，一直都在这样永恒的地方等他。
人和魂的界限是很微妙的，人有七情六欲，若是舍弃的肉身就能脱离人世的苦海是不是就说得太容易了些？神和鬼的界限呢？同样是魂，若是硬讲谁比谁跟高贵一些，那大抵还是人魂本质的不同吧。人生前便是个大圣人，成了鬼，投胎转世时也会选择个贫苦人家吗？
三人下界，一路无话，气氛诡异地沉闷。
这算起来，是朱义第二次来到地府了，地府管事的大多都只认字不认魂，不管你是多大的神仙，到这还是都得先报上姓名，才能享受优待。
“崇仙也来啦？”这是先前没见过的阎王，看来仙家投胎惊动的范围还是不小的。
“阎王爷辛苦了。”
“哪里哪里，大家都是同僚，何来辛苦一说，”阎王爷是个大块头，胖乎乎的，一身红衣，满脸络腮胡，浓眉大眼，阔鼻厚唇，幸好此时是满脸堆笑，否则便和年画上一样骇人了：“大人这是陪人来的还是又要带走什么人啊？”
“带人？”又？明旭还干过这档子事呢？听上去还真挺为所欲为的啊。朱义摇摇头道：“不是，不带人，陪人来的。”
阎王放心地一笑，放下心来专心致志地服务前头的投胎仙人。
身带仙骨的仙人投胎时是可以自己选择投胎的身份的，是贫穷是富贵，当然就天地因果来说，无论开头如何，这条线总是会拐会到设计好的轨道安静的滑行。
若说所有事情都是设计好的，那能作为改变的便是人自带的七情六欲吧，有的人偏执，有的人随和，有的人痴心等等，诸如此类构成了意外吧，这谁也说不准，但看结果也没有什么好坏之分。
“朱义，你要走了吗？”明辉转头，并不太在乎身边滔滔不绝地胖阎王，全身淡得可怕，像是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我待一会。”
“你又不投胎，你待这干什么？”
“随处看看。”
“嗯，别乱跑。”明辉点点头，但总还是转头看朱义在不在，像个小孩，带着某种依赖的味道，让朱义有点同情，半自愿地站立在原地，目送明辉投胎。
明辉跟着阎王走远了，悟清才回到朱义的身边，但心情看上去并不是很好的样子，至少看面相并不是很和善。
“仙君大人可与大人说了二师兄的事情？”悟清与朱义肩并肩站着，眼神还是一直瞧着明辉消失的转角。
“嗯，我是明旭的转世。”
“是也不是，”悟清顿了顿：“二师兄挑了好久他的转世才选中的你，你应当是很受二师兄喜爱的吧。”悟清没想朱义开口，便截住话头道：“我是仙君提拔上来的小仙，仙力不够早是应当下界投胎的，能活到现在是仙君分了一部分的仙力给我，现下我也差不多时候要与他同去的了。”悟清站得直挺，说话底气十足，没了之前的恭维更显冷静成熟：“我已经没有仙骨了，这是当年帮二师兄被罚的。等仙君进了那轮回，我也就会灰飞烟灭了。真当和二师兄说得一样，死得连渣都不剩。趁我还没走，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没了敬称，悟清终于是和自己的长相所相称，高大成熟，饱经风霜，顶天立地糙汉子的模样。
“你一直都是这样？”
“对你吗？不是，你不是二师兄，你算不得。”
“可我是他的转世，按理来说，我们就是同一个人。”
“你不是他，你也不该纠结于此。转世之人总归是不一样的，你不记得他所经历的事情，自然是不懂他为何如此。我不知道仙君与你说了什么，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敬重他，但他不是二师兄，我并不忠于他。你是二师兄的转世，但在我看来你并不是他。确实看相貌很容易让人搞错，但你不是他，我只是认为这一点我有理由像现在这样。”
“玉帝知道这些事吗？”
“不知道，知道的话，应该不会让你再成为神仙吧，就算是转世也算是个祸害。”
“那你为什么会被罚？”
“二师兄私自带人投胎，我发现了，帮他顶罪而已。”
“那他可知道？”
“不知道，”悟清顿了顿，总算是把目光移到了朱义身上：“你应当会帮他的对吧？”
“我不确定，我并不想与天斗。”
“转世之人可能真的不一样吧，”悟清笑笑，不太在意地看着自己越来越淡的身影，转向朱义道：“你不是他，不必勉强自己，和我那时说的一样，不用勉强。”
“谢谢你。”朱义看着悟清在自己的面前消失，走得平静，留不下任何东西，做神仙走的倒是比人走得还要干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