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帐低垂,炉香袅袅,叶姝睁开眼,烛光透过纱帐映入眸中,一片朦胧昏黄,脑中迷迷惘惘,不知身在何方。
她是侧躺的,习惯性伸出手臂欲抱住身侧的男子,却发现床的另一半是空的,既没有他那熟悉的强壮身躯,也没有他那让她迷恋的气息……
刹那间,令人窒息的悲伤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阿墨哥哥……”她喃喃轻唤,泪水顺着眼角渗入棉枕上的并蒂莲花。
“师傅,你醒了?!”惊喜的声音响起,床帐随即撩开,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俊秀面庞映入眼帘。
“阿……阿奎?你怎么在这里?我在哪里?”叶姝这才感觉到后背火辣辣地疼痛,她想起来了,昏过去之前自己替钦陵挡了一刀,“钦陵呢?”
她想爬起来,却浑身无力,慕奎将床帐用银钩挂好,坐在她床头轻轻摁住她,无比温柔:“钦陵被抓走了,不过你放心,赫兰墨发的黑木令是让活捉,钦陵暂时无性命之忧。”
叶姝摇摇头:“阿墨哥哥会杀了他的,我要回去救他。”她用力掀开被子欲坐起来,却牵动后背的伤口,痛得叫了一声倒了下去。
“你要怎么救他!”慕奎清俊的脸笼了一层薄怒,扶叶姝躺回枕上,眼里满满都是疼惜,“你的阿墨哥哥要杀你祭旗,你回去也是死!你怀孕了,你知道么?赫兰墨已经杀死你一个孩子了,就因为怀疑那个孩子是我的。你就不怕他怀疑这个孩子是钦陵的,又杀死你一个孩子?!”
“什……什么……你胡说些什么?”叶姝猛地掠开凌乱的发丝抬起头。
“是秋姑说的!秋姑回国后去见了你父母,说赫兰墨喂你喝堕胎药,杀死了你的孩子。你父母担心你的处境,让侯希光和……和我去救你!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你和钦陵……”
慕奎知道叶姝极重感情,若听说如歌为了救她被抓走,定会追上去救回如歌妹妹。所以他和侯希光商量好了,不告诉叶姝如歌也来了。
“不,我,我是说……”叶姝因虚弱而黯淡无神的眸子,缓缓透出一层绚丽的光彩,似乎不敢相信,“你刚才说我怀孕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不过你受了重伤,这个孩子差点不保。”慕奎神情复杂,眼里溢满深深怜惜,伏在叶姝枕边柔声道,“大夫说你滑胎两次,这次如果再滑胎会对胞宫损伤极大,以后可能很难再生育,所以你千万保重自己!”
叶姝用力点头,悲喜交加的泪水汹涌而出:“我会的!好不容易又有了孩子,这次我无论如何不能再失去这个孩子!”
慕奎捧起她的脸,眼里也浮起了泪花:“我的姝儿,你受了这么多苦,都是因为我不在你身边……”
他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灼热的唇慢慢滑过她的额头,久久停在她蝶翼般轻颤的睫毛,一点点舐去她的泪。
又沿着她挺秀的小翘鼻慢慢吻下去,触到她唇的一刻,炉子上的药汤突然沸开了,沸汤浇在炉火上发出哧哧的声响。
慕奎惊跳而起,忙奔向炉子,用铁筷子将药罐挑下来,倒入青瓷药盏中,又从桌上取过一个食盒,摆在叶姝床边的小几上:“知道你喝药后都要吃蜜饯,特意让老侯上集市买的。边疆军镇也没什么好东西,你将就一点咯。”
“侯叔叔呢?”叶姝用手摸了摸被慕奎吻得潮红的脸颊,心中扑扑直跳。
“买酒去了,他那个人一天不喝酒就闷得慌。”慕奎端着药碗一边用银勺搅着一边走过来,坐在叶姝床边,舀了一勺先尝了一口才喂到她唇边,“不烫了……”
在慕奎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叶姝的身子一天天恢复了,除了有时害喜,已经没有什么不适。
杜将军来看过叶姝一次,他想从叶姝这里打听赫兰墨的战略部署,虽然这次赫兰墨主要从中部和东部进攻,射虎隘口所在的北疆西部不是主要战场,但是杜知节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叶姝却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杜将军走了之后,慕奎一边将煎好的药汤倒入药碗,一边说:“你还真是护着你的阿墨哥哥,一个字都不肯透露。可他却要杀你祭旗。”
慕奎端着药碗走过来,见叶姝拥被而坐、泪盈于睫,忙歉疚地揽着她的肩膀:“好了,好了,别哭了,是我不好,以后我不提你的阿墨哥哥了!”
慕奎正喂叶姝喝药,突然传来劲健的脚步声,伴随着侯希光浑厚的嗓音:“阿奎,我买了十斤酱牛肉,陪我喝几杯!”
慕奎苦着脸扶额大叫:“完了,又要我陪他喝酒,他哪是喝酒,根本就是喝水!”
当晚,叶姝一觉醒来走出房间,见月上中天,树影满阶,廊下摆了一长溜空酒坛,两个男人还在院中推杯换盏,惊得叶姝瞪大了媚眼:“你们喝了这么多?”
“老侯一聊到你母后,就不是一两坛酒能打住的。”慕奎转过迷蒙的醉眼,见叶姝穿得单薄,跳起来就冲进房间,取下衣架上挂着的暗花青羽大毛披风奔出来,替叶姝披在身上,责备道:“你怎么还是这样不懂照顾自己!”
叶姝拢了拢披风,不以为意地噘起娇艳如花的红唇。
侯希光又是一碗酒下肚,将酒碗重重顿在桌上,指着慕奎佯怒道:“老子这一生都得不到心爱的女人,你小子可是说过要比我强,一定要得到心爱的女人,老子就看你的造化了!”
慕奎尴尬地看了叶姝一眼,叶姝莹白的玉颜泛起娇羞的红晕,捂着嘴打了一个哈欠掩饰道:“我又倦了,你们慢慢喝吧,我去睡了……”
说罢慢慢走回房间,慕奎愣愣望着她的背影,月光映照廊下的残雪,流转着晶莹的光芒,几株老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蓦然间,他想起和她曾有过的那一夕之欢,喝下去的酒登时化作沸腾的情火,熊熊地燃烧起来。
深夜,慕奎回到房间,他这些日都住在外厅,与姝儿仅一墙之隔。他习惯性地先入姝儿房间看她,跌跌撞撞的脚步撞翻了一张案几。
姝儿一下子惊醒,掀开床帐,见慕奎背靠桌腿坐在昏暗光影中一动不动。
“阿奎?”姝儿拥被坐起来唤道,“你怎么了?”
慕奎依然背对叶姝坐在地上,烧得正旺的炭盆里火光摇曳,让慕奎的身影显得晃动不定,他的声音微带醉意:“姝儿,你愿意嫁给我吗?”
“什么?你喝醉了,阿奎。”
“我没醉!”他蓦地一跃而起,扑到她床上,微红的双目灼灼闪耀,“我很清醒,我只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叶姝黑玛瑙般的美眸浮起淡淡泪光:“我怀着阿墨哥哥的孩子,你为什么要娶我?”
“你还能再回去吗?回到赫兰墨身边?”慕奎抓着她的双肩,神情激动而凄楚。
叶姝摇头:“当然不会再回去,他都要杀我祭旗了,我还回去送死吗?”
“既然不能回去,难道你不想为肚子里的孩子找一个父亲?”慕奎眼里浓烈的深情几乎要涌出眼眶,化作泪水在他眼底翻涌着,“嫁给我吧,姝儿!我会把你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我会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相信我!如果我辜负你,就让老侯把我杀了,或者让你父皇把我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