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做了一场长长的噩梦,好多次拼命想要醒来,却像有什么沉沉压在胸口,眼皮重得怎么都撑不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肿胀的眼皮终于撑开一条缝。
“醒了,快去禀报可汗!”有人急迫地高呼。
接着,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一片昏暗中有明亮的光线透进来。
“参见可汗!”许多人的声音毕恭毕敬地响起。
接着是劲健如豹的靴声——内功极其深厚之人才有的靴声。
眼前再次昏暗模糊下去,有个高瘦挺拔的人影靠近,慕奎能感到这个人身上散发着强烈的威势。
慕奎拼命想要把眼睛睁得更大,却吃力地再次合上了眼皮,沉入了昏昧之中。
再次醒来时,周围烛影憧憧,空气里充斥着煮药的热气,还混杂了陈旧的灰尘气息。
有个人就坐在离他的床榻不远、铺着白虎皮的高背大椅中,坐姿霸气威严,两手交握于腹前,头微微勾着,冷冽的目光在那双深邃蓝眸中幽幽闪动。
慕奎浑身一凛,意识逐渐清晰,这时他听见那人说话了,声音低沉浑厚,充满了磁性,震颤在空气里:“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慕奎喉结牵动想要说话,却扯动了胸膛的伤口,一阵几乎无法忍受的剧痛传来。
“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是我睡了十四年的屋子,也是我和姝儿以前一起看书,吃点心,睡觉,玩耍的地方……”赫兰墨一字字缓缓说道,声音里饱含无边无际的深情与回忆。
“你……你攻下定远了?”慕奎肿胀的眼皮急剧眨动,挣扎着迸出一句嘶哑的问话。
赫兰墨冷笑:“你们摄政王惧怕边疆之军过重,当政后裁撤了二十几万边军,还将原来的几个大州分割成许多小州,边疆兵力分散,各不从属,固然改变了前梁时豪族拥兵过重的弊端,却也导致定远这样的重镇居然只有不到一万守军,而附近有驻军的州郡也不能够及时前来救援。前些日你骚扰粮道,使本汗难以专心攻城,如今没有你的骚扰,定远自然旦夕可下。”
慕奎心中惊惧:赫兰墨对大晋军政如此了解,此人只怕不仅仅是想南下抢掠,而是打算入主中原!
“畜生……你屠城了?”慕奎颤声问道。
赫兰墨没有回答他,声音冷得如三尺寒潭:“告诉我姝儿在哪,否则你别想活着走出去!”
“你休想,我绝不会告诉你的!”慕奎双目血红地瞪着赫兰墨,牙齿咬得格格响,“你把姝儿伤成那样,我死也不会告诉你她在哪里!”
“是我伤害她,还是你这个该死的混蛋引诱她铸下大错!”赫兰墨手臂一扬,空气中响起尖锐的撕裂声,乌金皮鞭如一条金色游龙窜出,狠狠抽在慕奎身上。
慕奎胸口的衣衫连着伤口的绷带霎时崩裂,鲜血迸溅,他蜷缩着身子滚到了床榻里面,嘶声大喊:“我没有引诱她,我们是两情相……”
“两情相悦”还未说完,又是一鞭狠狠抽来,慕奎的脊背登时衣衫碎裂,绽开一道血淋淋的伤痕。
“两情相悦?两情相悦,你为何不正大光明地向她表白,或者找我决斗?你只敢趁我不在,偷偷摸摸地勾引我的妻子!第一次我放了你,谁知你又来第二次!因为你,姝儿两次堕胎!这就是你对她的爱?!”
伴随着这一句句沉淀已久的悲怒斥骂,赫兰墨将慕奎从床上拖下来扔在地上,金色的长鞭发出刺耳的啸叫,一鞭接一鞭抽得慕奎满地打滚,一道道血肉模糊的血痕绽裂于慕奎的脖颈、胸口、脊背……
“第二次我们什么也没做!”慕奎一边蜷缩着身子满地打滚,一边声嘶力竭地狂喊,“姝儿说她不能再对不起你!那个孩子是你的!混蛋,是你杀死了自己的孩子,这就是你对她的爱?”
呼啸的鞭声忽然停住了,赫兰墨手中的乌金皮鞭缓缓垂落于地,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背光的高峻身影仿佛凝固成一尊石像,唯有喉咙里发出怪异的类似野兽的呜咽。
忽然,风声骤起,他手中的鞭子再次呼啸着掠过去,带着无尽狂怒与恨意重重落下,溅起纷扬的碎裂衣衫和一片刺目的血雾:“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混蛋跑来私会我妻子!”
慕奎体无完肤地倒在地上,浑身衣衫破裂,皮开肉绽,胸口那道本已愈合的刀伤崩裂,血流如注,在他身下蜿蜒。
赫兰墨丢下鞭子,鄙夷而又厌恶地俯视他半晌,步履沉重地走了出去。
室外是熟悉而又陌生的院落——他生活十四年的小院。
十余年过去,这所荒废的王府已是杂草丛生,朱漆剥落,唯有清冷的月光洒在厚厚的积雪上,泛起惨白的光芒。
依稀间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小女孩从一地月光里奔来,眸灿如星,笑靥如花,甜甜地呼唤:“阿墨哥哥!”
跑着跑着,她长大了,长成倾国倾城的少女了,曳着一地阳光奔来,青丝飞扬,裙裾飘舞,胸前波涛汹涌,香汗淋漓地扑进他怀里:“阿墨哥哥,快,快把我藏起来,别让妘妹妹找到我!”
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如一只灵巧的小猫咪蹿到他的床上,钻进被窝藏了起来。
许久,从被子里慢慢探出一个小脑袋,乌漆漆的秀发、粉润润的小脸,鲜嫩得像一瓣初开的荷花:“妘妹妹走了么?”
“没有。”阿墨摇头。
吐了吐舌头,那个小脑袋倏地缩回了被窝里。
许久,又慢慢探了出来:“这回走了吧?”
“没有。”
小脑袋倏地缩了回去,但很快又探了出来,朝门外张望,突然,她坐起来指着阿墨:“好啊,你骗我!妘妹妹在哪呢?”
阿墨嘴角逸出一丝浅浅笑意。
姝儿嘟起小嘴,从床边随手抓了个烛台扔过去,阿墨准确地接住:“那你还不出来,闷不闷?”
她却把被子往上拉,深深地嗅了嗅,陶醉地闭上了眼睛,又把自己整个埋进了被窝里:“我睡一觉。”
“你怎么瞌睡这么多啊?”阿墨扶额。
“被子里有阿墨哥哥的气味,我舍不得离开……”她喃喃地自语,翻个身香香甜甜地睡了,“你哪也别去,我醒了看不见你会哭哦!”
……
“可贺敦!可贺敦!”
听到熟悉的声音,叶姝撩开车帘望去,只见一名少年英姿勃发地策马踏雪而来,一直奔到她车窗边才勒马停下,攀着车窗笑逐颜开:“可贺敦,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你,履冰,你长这么大了。”叶姝悲喜交加,“我已经不是可贺敦了,你就叫我姝姨吧!”
“不对,应该是叫姝姐吧?”一抹爽利清悦的女声传来。
叶姝见那桓的夫人也驰马近前,雪原上的风吹拂她的发辫,依旧那般英姿飒爽,容光焕发,可见自从投降大晋,他们夫妻日子过得很好。
叶姝嫣然一笑,娇艳妩媚:“你才比我大六岁,履冰当然该叫我姨!”
那桓夫人爽朗大笑:“哎,我们两个还拘礼什么,履冰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履冰想了想,煞有介事地说道:“若是按照晋国的习惯,该叫岳夫人吧?岳叔叔说你们已经订亲了,只等他打赢这一仗就娶你呢!”
叶姝微微一怔,片刻后才想起来慕奎化名岳殊,周围人都叫他“岳参将”。
那桓和夫人将叶姝接进城后,叶姝才知道,慕奎前几日已经领兵出发了。
叶姝在那桓夫人的院子里住了下来,那桓夫人把正房让出来,还拨了最得力的侍女服侍叶姝,又请了城里著名的坐堂医师给她安胎。
叶姝在那桓府中一住就是一个多月,期间她多次问起前方战事和慕奎的消息,得到的回答都是慕奎捷报频传,安然无恙。
这天,那桓前来辞行,他接到摄政王叶衡下发的军令,让他带兵从封喉岭出塞,与凉州刺史率领的羌人义从军一起,联合西边的薛延部,总共三路兵马,从背后袭击赫兰墨。
另外,龙岗郡的郡守严柬之御敌有方,被叶衡擢升为延州刺史,抵御野利右骨利侯。
此外,叶衡还派了定国公于阗、彭城郡王叶靖各领一支兵马出征,于阗北上宁州,直接面对赫兰墨主力,叶靖兵指东北以解幽州之围!
那桓领兵出征不久,肃州府收到消息——定远沦陷了!
一时间整个北疆震动!定远是宁州州府所在,又是大晋龙兴之地,也是宁州南部的重镇,扼守北疆南下瀛关的要道!
就在定远失陷消息传来不久后,那桓的夫人来见叶姝,沉默许久之后,她摊开手心给叶姝看一样东西。
叶姝目光落在那样东西上,整个人悚然一惊——是阿奎送她的小玉鞋的另一只,阿奎用绳子系了挂在脖颈里,朝夕不离身。
离开射虎隘口的前一晚,阿奎搂着她睡觉,她还看见他戴在脖颈里。
叶姝抓住那桓夫人的手腕,脸色惨白,红唇颤抖:“阿奎怎么了?快告诉我,阿奎怎么了?”
那桓夫人沉重道:“可汗从定远派人送来这个,说……说……”
“说什么?”叶姝着急得声音都变调了。
“说可贺敦如果想要戴这项饰的那个人不死,就亲自去见可汗……”那桓夫人蹙眉重复了使者的话语,悲悯的目光逡巡在叶姝脸上。
“好,那我去!使者还在么?”
“还在等回音。”那桓夫人说道,微微迟疑,“公主真的要去?”
“为何不去?可汗不是说了要我本人去才放了阿奎么?”叶姝扶着榻沿欲起身,侍女忙赶过来扶她。
那桓夫人的目光落在叶姝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可是……这个孩子……”
慕奎跟那桓夫人说这孩子是他的,虽然那桓夫人有些疑惑,却从未戳破。
叶姝苦笑道:“这个孩子,是可汗的……”
“我早就猜到了,只是……”那桓夫人目中盛满担忧,“可汗会信么?他可是曾经杀死过你的孩子……”
“不管他信不信,我也必须去。国土沦陷,社稷濒危,阿奎有性命之忧,不管为了哪一样,我都要亲自去见他!至于这个孩子……看它自己的造化吧……”叶姝眼里的泪水凝成坚定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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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肃州都督府的通关文牒,叶姝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经过尚未沦陷的州郡,进入了野利军队占领的沦陷区。
狼卫快马进入定远城禀报赫兰墨,说接到了叶姝,即将抵达定远城外。
虽然赫兰墨派人去接叶姝是军事机密,只有身边最心腹的狼卫知道,但他仍担心消息走漏,如今两国交战,如果野利士兵们知道晋国公主又回来了,只怕会升起仇恨情绪。
赫兰墨悄悄地微服出城去接她,身边只带一名狼卫,就在当年十七岁的他和十四岁的她诀别的十里长亭,他勒马停下,遥遥眺望。
十来骑黑衣墨甲的铁骑拥着一乘并不起眼的篷车,从皑皑雪原尽头辚辚行来。
赫兰墨胸中升起深重的担忧:他听钦陵说过,姝儿受了重伤。难道她的伤还没好?为何不骑马而是乘车?
无尽的思念、担忧、心疼、愧疚,如岩浆般强烈地冲撞着心房,马车刚停下,他就一个箭步跨上前去。
一名侍女先从车上跳下来,然后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扶下来一位头戴银线绣花紫色轻纱帷帽的年轻贵妇。
“妹妹!”赫兰墨眼含热泪,刚颤抖着唤了一声,眼神陡然凝滞在叶姝银紫色白狐毛滚边大氅下微微臃肿的身形,“你……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