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步真也在同一时刻震住。
淡月下如镜的刀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映出对手的面容,大半张脸被浓密的络腮胡遮住,看不真切,然而那双眼睛却好像在哪见过。
就在那步真愣神的瞬间,一股森然杀气从他背后猛地袭来。
“力泰兄,俺来助你!”一个马匪嘶吼着举剑扑向那步真。
那步真慌忙撤开和力泰撞在一起的刀锋,往旁边闪开,然而腹背受敌的他到底躲闪不及,一截寒光闪闪的剑尖从他肩头穿出,鲜血顿时喷溅而出,他踉跄了两步。
力泰趁机蹂身蹿到那步真身后,以刀背狠狠拍击他后颈的穴道,然后一脚将那步真踹飞出去。
在失去意识的一刹那,那步真猛然间想起了那双眼睛的主人——
是他?!
当年和自己一起过关斩将、打败数名比武者、最后当选圣狼卫的钦陵!
那步真倒在一堆尸体间,无声地张了张嘴,随即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那步真倒下后,围在马车周围的防御圈再次被撕开一个裂口,力泰挥刀杀向马车,数名狼卫冲上来填补那步真的缺口,被力泰大刀挥舞,掌劈脚踹,顷刻间就杀翻了一片。
眼看一个个人体在眼前惨叫着倒下,力泰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
那步真和这些人拼死守护的女人,会是什么人?
那位请他们来劫持人质的金主,并未告诉他们人质的身份……
只告诉他们这是一只贩卖皮毛的商队,商队中有一位女眷,他们要劫持的就是这位女眷。
然而,那步真是可汗的四大圣狼卫之一,在野利国中圣狼卫即是禁军统帅,有着极高的地位。怎么可能来护卫一支商队?
什么样的商队能雇得起可汗的狼卫们为他们走镖?
不可能!绝不可能是商队!
“力泰兄小心,车里那个女人有手弩!二当家刚才就是着了她的道!”
马匪们为了在黑暗中不错杀兄弟,都在胳臂上绑上白布条,看见有一个绑着白布条的高大身影杀开血路接近马车,都知道那是他们中最勇悍的力泰,纷纷朝他大喊。
力泰从地上拾起被砍断的马车门板,临时当做盾牌举在身前,纵身跳上了马车。
叶姝已经扒在车门边看见那步真倒下、围在自己马车周围的狼卫们也被一个个砍倒,冷月清辉下血雾弥漫,一道杀气迸射的威猛身影从血色迷雾中显现,敏捷地跃上了马车。
叶姝早已经给袖弩上好了箭,她的心脏剧烈跳动,手心里捏满了冷汗,死死盯着那道跃上马车的身影——
他的脸和上半身被临时当做盾牌的门板挡住,然而有一部分腿露在外面,叶姝深吸一口气,对准那人暴露在外面的大腿射去——
“嗖”地一声疾风劲啸,一道金光如飞火流星般破空而去!
那人反应极快,迅速将门板下移,“咄”地一声,小金箭深深钉入了门板中。
叶姝见一击不中,飞快立起身子,抬高手臂,对准那人的脸扣动机括。
因为门板下移,那人的脸暴露出来了,然而,他反应当真极快,头一缩就躲回了门板后,又是“咄”“咄”地两声,两支小金箭都射入了门板中。
居然三箭落空!
叶姝心中惊叹此人反应之快,同时闪电般伸手向腰间箭袋探去。
就在叶姝取箭的电光火石之间,力泰扔开门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扑过去,将叶姝牢牢压在身下,扣住她的手腕,顶住她的膝盖,让她半分也动弹不了,在她耳畔以极轻的声音道:“可贺敦,是我,我是钦陵……”
一瞬间,叶姝如被雷电击中,心头仿佛掀起惊涛骇浪!
那次她躲在山洞里,也是在这样生死关头,极度的悲伤与恐惧中,突然听到洞口有人在扒拉碎石,拨开长草,熟悉的声音传进来:“可贺敦,是我,我是钦陵……”
滚烫的泪意迅速席卷了叶姝双眸,模糊的视线里,这张被浓密的络腮胡子遮住的面庞,那样的陌生,又是那样的熟悉……
“可贺敦,对不住,我得把你绑起来,你放心,我会救你的……”感觉到她紧绷的娇躯放松下来,他知道她认出了自己,慢慢放开扣住她的手。
“嗯。”她哽咽着点头,发现他正以极其暧昧的姿势压在自己身上,然而她没有动怒,而是感受着他高大身躯的笼罩带来的坚实与温暖。
倒是力泰先意识到不妥,鼻端传来她发丝间醉人的芳香,胸膛触着极富弹性的高耸,他触电般蹦了起来,脸颊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垂目不敢看她,低低道:“可贺敦,得罪了!”
他掏出一段绳子蹲下来,将她的手绑到身后,她的手腕皓白如雪,肌肤细腻得仿若最上等的丝缎,他只觉浑身起了一阵阵电击般的苏麻,低垂的睫毛不住颤抖,始终不敢抬起头看她。
而她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含泪的眸子一直跟着他走……
真的是钦陵!
她越来越确定无疑,心中一层层的悲与喜如海浪般推来。
“力泰兄!”突然有火光照进来,两个举着火把的马匪冲到车门边喊道。
力泰连忙将叶姝猛地摁到地毯上,假装给她五花大绑,同时在她耳畔以传声入密道:“可贺敦,你忍着些!”
叶姝强忍住满眶的眼泪,不易察觉地点头。
“贱人,你给老子老实点!”力泰故意粗声怒喝,粗暴地将捆成粽子的叶姝扔到车厢一角。
“力泰兄,二当家恐怕不行了,你快来看看他!”车门边的马匪悲声嘶喊。
力泰忙跳下马车,奔到铁峰身边,悲嚎一声:“二当家!”
火把照耀下,只见铁峰一只眼睛绑了纱布,另一只眼睛紧闭,脸色灰败如死,呼吸微弱短促。
一名马匪将拔出来的箭递给力泰,力泰借着火光一看,箭尖血糊糊地粘着一颗眼珠和一部分脑组织,他心头一寒,连连摇头。
“力泰兄,二当家没救了吗?”马匪们悲声问道。
力泰先不答,而是站起身环顾尸横遍野的树林,冷声问:“对方有人逃掉吗?”
“有!兄弟们看见有几个人从那个方向跑了!”几个马帮兄弟指了一个方向。
“那我们得赶紧离开此地,尽快返回俱伦山。”力泰当机立断道,他高大的身躯散发出不怒自威的夺人气势,令这帮马匪们不自觉地折服。
众人在力泰率领下清点人数,发现参与这次行动的六十个马匪死了八个,重伤十个,损失不小。
“把二当家送进马车里。”力泰沉声下令,“伊林,你带三十个兄弟断后,以防那些跑掉的敌人带援兵回来抢人。我带其余兄弟先把二当家和这个女人送回老营!重伤兵也由我们带走,一人马背上绑一个!”
“是!”、“是!”众匪轰然齐声应诺。
力泰一直是这帮马匪里武功最高的,几次行动都立了大功,一向深得帮主器重,如今二当家铁峰重伤昏迷,群龙无首的马匪们理所当然将力泰奉为首脑,一句都不敢多问,一个个俯首帖耳地开始行动,将奄奄一息的铁峰抬上马车,放在叶姝睡的那张软榻上。
力泰又让马匪们给马车套上马,亲自跳上座驾,不容置疑地道:“我来赶车,以便照顾二当家!”
夜色深沉,早春的寒风凛冽刺骨,刀子般刮着脸庞,从耳边括刺括刺地掠过。
淡淡月光洒在道路两边的黄土丘陇,薄薄的残雪反射银色月华,随着马车的奔驰如流光般旋转。
力泰用力地挥鞭,赶着马车在土路上隆隆而行,心中筹谋着营救叶姝的计策。
他偶尔地回头朝车厢内看一眼,半边车门被砍断,马车内部光景隐约可见。
铁峰小山似的肥壮身躯躺在榻上,不知是死是活。
而她五花大绑地蜷缩在车厢角落,每次他回头看进车厢时,她都在望着他,那双勾魂摄魄的美眸凝满了对他的信任与依赖。
可贺敦,你放心,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的!
一瞬间,力泰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漫山遍野都是喊杀声和追兵的火把,利箭射倒了他们的坐骑,他抱着她滚落到雪地上,追兵们趁机蜂拥上来。
他拖着一条伤腿,孤胆一人对战潮水般涌上来的追兵,一把长刀忽然从斜里砍来,他躲闪不及,眼看一条胳臂就要不保。
“钦陵小心!”她大喊着扑上来抱住他,为他挡了一刀,整个人昏死在他怀里……
刻骨铭心的记忆不断翻涌,两匹拉车的骏马在他的鞭策下奔驰如飞,马脊背在月光里像波浪般急剧起伏。
力泰突然扔开马鞭,猛地站起身,高大威猛的身躯在夜幕下格外骇人,强悍的内劲在体内狂涌。
他暴喝一声,同时将四条马缰提了起来,手臂肌肉暴涨到几乎崩裂,硬生生地将两匹拉车的骏马,在电光火石之间调转了方向!
簇拥在马车周围的十余骑马匪毫无准备,骑行在马车右边的两骑直接被撞得人仰马翻,惨叫声起。
“力泰,你去哪里?!”
拉车的骏马被力泰巨力所控,发出裂云长嘶,奋起四蹄飞腾而起,硬生生蹿上了另一条岔路,甩掉那十余骑马匪,风一般沿着道路向前狂奔。
“不好,他要把那女的带走!”有人大喊。
一时间喊声大作,急骤的蹄声如奔雷急雨般响起,十余骑马匪从后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