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圆圆和亲?!”叶姝听到如歌转述,惊得脸都白了。
小昊泽被如歌拧着回来,刚扔到地上,就一咕噜跳了起来:“是爷爷说的!”
他在树上偷听奕六韩和叶衡谈话,被如歌发现了。
“果真?”叶姝看向如歌。
如歌点点头:“大哥的本意是想让你去敌营求和,父皇不许。”
“娘要去哪?”昊泽紧张起来,一把扯住叶姝的裙摆,宛如明珠流光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仰望着母亲,“小耗子也要去!”
叶姝慢慢坐下来,将昊泽抱到膝盖上,望着他的眼睛,捏捏他挺秀的小鼻子:“想不想见你父汗?”
“父汗?!”小昊泽满脸兴奋,然而顷刻间,他神情黯淡下来,浓长如黑羽的睫毛低低垂下:“爷爷说父汗是个大坏蛋……”
“爷爷是跟你父汗生气,你跟爷爷生气时不也说爷爷是大坏蛋嘛!”叶姝抱起儿子在他粉雕玉琢的脸颊上用力亲了两下,小昊泽搂着母亲脖颈:“爷爷为何要生父汗的气?”
“因为父汗把你送到爷爷这里来,你这个小耗子又顽皮又能吃,每天把爷爷气得不成样子,又那么贪吃,把爷爷都吃穷了。爷爷养不起你,就生你父汗的气咯!”
小昊泽一噘嘴:“爷爷不是说以前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怎么会被我吃穷了。”
“小耗子说得没错!我能养万民兆庶,难道养不起我家小昊泽吗?”一个浑厚遒劲的声音传来,奕六韩大踏步走入厅堂,一把抱起小昊泽放到肩上坐着,“小耗子不会离开药王谷的,你迫不及待要去见那个畜生,你自己去吧,昊泽跟着我!”
话音未落,小昊泽从奕六韩肩上一溜而下,奕六韩还以为他掉下来了,吓得脸发青忙去接他,他却像一只耗子般灵巧地落到地上,一头蹿进叶姝怀里:“我不要!我要跟着娘亲,娘亲去哪我去哪!”
奕六韩见状,皱纹包裹的眼里浮起浑浊的水光,狠狠眨眼忍了下去,一边自言自语地骂道:“没良心的狗崽子,养你那么久,还是只认爹娘!”一边负手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父亲英挺一辈子的背影忽然显出几分佝偻苍老,叶姝鼻子一酸,捧起小昊泽的脸:“爷爷伤心了,快去哄一哄爷爷!”
“不!不要!”小昊泽将脸埋在叶姝衣襟里蹭着,小小的身子轻轻扭动。
“听话!不听话娘要生气了!”叶姝将小昊泽用力掀了下去。
小昊泽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好了,别哭了!你哭什么,刚才爷爷哭了,你知道吗?”叶姝蹲下来搂起儿子,“爷爷对你多好啊,教你武功,带你登山爬树,给你做小弓箭、小竹刀、小竹马,你忘了上次在山里,爷爷为了救你被蛇咬……好了好了,别哭了,你想跟娘亲走没错,但你不可以对爷爷这样冷漠,你要表现出舍不得爷爷的样子,明白吗?你想想,离开爷爷,以后可就没人给你做小弓箭,没人带你登山爬树了,娘亲可不会这些哦……”
“父汗可以带我登山爬树啊!”小昊泽抽抽噎噎地噘着小嘴。
叶姝叹口气,无奈地摇摇头——都怪自己每晚睡觉都跟昊泽讲他的父汗如何英雄,如何神武,讲得昊泽对父汗敬若神明。
“你父汗可不止你一个儿子,他有十来个孩子呢,哪里会像爷爷这样全心全意都扑在你身上!”
说到这里,叶姝已涌上了满心的酸涩。
最后,叶姝终于哄得昊泽答应去跟爷爷说几句暖心的话。
叶姝让昊泽背熟了,才牵着昊泽来到后院竹林,见奕六韩和苏葭湄坐在石桌边说话,苏葭湄声音温婉低柔,似在劝他。
叶姝牵着昊泽走上前,昊泽照叶姝吩咐的,扯住奕六韩的袍角:“爷爷别生小耗子的气,小耗子跟娘亲去劝父汗退兵,以后还会回来看爷爷,小耗子不会忘记爷爷!”
奕六韩仰头看着红叶秋山,幽篁摇风,拼命忍着涌上眼眶的老泪。
苏葭湄将昊泽抱起来放在膝上:“爷爷不是生昊泽的气,是舍不得昊泽!”
叶姝在父皇身边坐下,看着父皇:“父皇,圆圆才十四岁,西域遥远,黄沙万里,薛延人比北国人更野蛮不开化,你忍心把她嫁到那种地方去?”
奕六韩回头盯住叶姝:“你以为你去了,赫兰墨就会退兵?他采用这样的战术,一路遇城而不攻,其意图就是快速南下,一举攻陷京城!现下眼看就要攻破瀛关,京城跃马可至,他会为你功亏一篑?!”
叶姝咬着下唇:“起码我可以拖住他几日,为大哥从江南调兵,以及西疆的兵马回援赢取时间。”
奕六韩冷笑:“如果你贻误了赫兰墨的战机,等江南兵马调齐,西疆兵马回援,赫兰墨遇城不攻的那些兵马南下,赫兰墨的大军将陷入包围,到时候你在赫兰墨身边地位更低!”
“我只是去劝他退兵,不会再和他重续前缘……”叶姝低下头,底气不足地说道。
奕六韩见苏葭湄已将昊泽抱起,走入竹林深处,便对叶姝道:“即使他肯放你回来,昊泽也回不来了。赫兰墨见了儿子必不会放他走,这孩子长得如此像他,又这样机灵可爱……”
叶姝墨蝶羽翅般的长睫轻颤着:“那我就自己回来……”
“你舍得昊泽,我可舍不得!”奕六韩突然将手掌拍在石桌上,石桌陷下去五个深深指印。
两颗晶莹的泪珠,滑落叶姝冰雕玉琢的面颊,仿佛滚动在洁白花瓣上的露珠。
“早知如此,当年应该逼迫钦陵娶了你。”奕六韩叹息,“一旦娶了你,他就不舍得离开了,什么幕后黑手他也不会再去管了。毕竟只要你们生活在药王谷,野利国那些人不可能再来害你。”
提到钦陵,叶姝脸上的眼泪流得更多:“他这一去就是三年杳无音信,恐怕早已经……”
奕六韩一拳砸在石桌上:“你这辈子相好的男人,为父就只看上了钦陵一个!什么赫兰墨,什么慕奎,都不是你的良配!赫兰墨心中只有功名霸业,男女之情于他不过锦上添花。慕奎比你小好几岁,过去与你曾有母子名分,为父实在接受不了。唯有钦陵重情重义,是条汉子!”
叶姝以手掩面泣不成声,一阵疾风穿过竹林,竹叶簌簌摇曳,如波似海,哗哗地似要涌到人身上来。
这件事最终定了下来,叶姝决定出使敌营,为晋国社稷劝赫兰墨退兵。
赫兰墨那边也很快收到了消息,赫兰墨亲率狼卫队和虎豹骑,骑马出营到瀛关之下来迎接叶姝的使节团。
暮色苍茫,天边的晚霞如同火烧的幕布,映红了巍然雄伟的瀛关。雄关如铁,残阳似血,起伏的群山被夕阳余晖镀上了一层淡淡金边。
厚重而巍峨的关城大门缓缓开启,门洞的阴影里驰出八个骑着高头大马,手执彩绘炝金障扇的侍从,接着是四匹枣红骏马拉着的翠羽青鸾八宝香车,车檐四角垂下的銮铃叮铃铃作响。
赫兰墨望着那乘銮驾,眼中的热泪被沙尘吹得一阵阵刺痛。身下坐骑因感到主人的激动而不停原地踏蹄兜转,赫兰墨用力扯了扯缰绳,刚制住坐骑,那久违的熟悉身影从銮驾中走了下来。
一别四年,此时此刻,所有的思念犹如山洪爆发般从体内喷薄而出,赫兰墨几乎不能自已。
叶姝在一位侍女扶持下走下马车,纤纤玉手掀开帷帽垂下的淡紫面纱,徐徐扬起美艳绝伦的脸庞看过来。
夕阳下,萧萧秋风里,赫兰墨翻下马背,玄色曳地披风随风飞扬,快步流星地走来,扬声大喊:“妹妹!”
一声“妹妹”,仿佛他们之间什么也不曾发生,仿佛他们之间从未分开这四年的岁月,仿佛他们还是那对青梅竹马的少男少女,趴在落英缤纷的王府草地上一起看武功秘籍……
“阿墨哥哥!”泪水迷蒙了她的双眼,她发狂般奔过去扑入他的怀抱,像小时候那样贪婪地嗅着他的气息,她从小就迷恋到骨髓里的气息……
阿墨哥哥,我爱你,我爱你……
她在心里疯狂地呼喊着。
“妹妹,这几年你有想我吗?”略带沙哑的低沉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带着深沉的霸气与如海的深情。
“你呢?”叶姝仰起脸,在他的容颜映入她眼帘的刹那,她就知道,她还是那样爱他,心里有那么多的温柔,那么多的情意,潮汐般无休止地汹涌,完全没有办法遏止……
他俯下身捧起她的脸,深深凝注着她的眸子:“死女人!今晚我要让你知道我有多想你!”
叶姝的脸蓦地红了,无以言喻的心动如春水般漫过,晶莹剔透的面庞染上桃花般嫣然的红晕,她羞涩地转过头去看向马车:“对了,还有一个人也跟我来了。”
“嗯?”阿墨跟着她朝马车内看去。
“咦?”叶姝见车内空空,不禁大吃一惊,三两步登上马车,在车内到处寻找:“小耗子!小耗子!你哪去了?”
“什么?昊泽来了?”赫兰墨如被一道电流猛地击中,眼中迸射出炫目的亮光,纵身跃上马车,声音颤抖急迫,“我儿子在哪?”
“刚才还在啊!”叶姝头痛地用中指节敲着额头,趴在车厢地面朝坐榻下看,“还能去哪?”她攀住车窗朝外面的侍从们喊道:“你们有没有看见小公子?”
侍从们一个个都茫然地摇头。
“你又把我儿子弄丢了?!”赫兰墨焦急如焚,声音里已带上了薄薄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