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兰墨脸上现出不耐烦的神色,摆了摆手:“你说的都是什么话,难怪可贺敦生气!”
大朱邪妃一时噎住,不敢再辩,只哭得越发凄惨。
“你记住,以后在可贺敦面前少说话,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赫兰墨冷冷地训斥道,“可贺敦脾气不好,本汗从小就处处让着她。”
“臣妾记住了……”大朱邪妃匍匐在地上,抽抽噎噎地磕了个头。
那孩子见母妃磕头认罪,“哇”地一声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一起直流。
赫兰墨无奈地叹口气,走下王座将儿子抱起来,用衣袖为他擦鼻涕:“阿聪别哭了,还记得父汗答允送你一条小猎犬么?索莫叔叔家的伊勒刚生了几只小奶狗,阿聪自己去挑一只,带回去养好不好?”抱着儿子走出了金帐,将儿子交给索莫,往后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大朱邪妃,目光里交织着怜惜与厌恶:“找个太医给你敷点药吧,你这样子像个鬼似的。”
大朱邪妃羞恼得无地自容,感觉所有狼卫都将目光投了过来,诧异地盯着她鼻青脸肿、涕泪血迹糊成一团的脸,连忙低下头用袖子遮住脸,心中蹿起一股强烈的恨意。
赫兰墨回到叶姝的斡儿朵,夕阳下,叶姝正站在宫帐门口的彩绘毡毯上等候他。
气候回暖,草原上到处是积雪融化成的水洼,所以叶姝的宫帐外围也铺了几丈长的毡毯,以免靴子踩湿。
叶姝在汉人的小袄长裙外面,套了野利女人爱穿的大翻领紧身收腰长袍,鲜艳的颜色,衬得她肤光胜雪,两条乌黑润亮的辫子垂在肩头,极具异域风情。
赫兰墨三两步就上前将她打横抱起,“我特意不让人通报,想给你个惊喜,谁知你正好迎出来……”
“什么啊,我一直在这里等着阿墨哥哥!”叶姝快乐地搂着他的脖颈,笑得灿若丹霞。
“昊泽呢?”赫兰墨抱着她踏上宫帐的台阶。
“大王子带他出城骑马去了。”叶姝深深埋在阿墨怀里,迷恋地嗅着他的气息。
“太好了!”赫兰墨喜上眉梢,碧海般的深瞳凝视着她,眼底跳跃着情玉的火花,“小家伙终于不会打扰我们了!”迫不及待地挥手摒退帐中伺候的人等。
“阿墨哥哥大病初愈,真的可以吗?”她美丽的眼睛氤氲起云霞般的旖旎,两颊朝红。
“可不可以,你来试试?”赫兰墨将她平放在铺着白狐皮的华丽锦榻,眼里炽热深沉的火焰似欲喷薄。
翻云覆雨之后,暮色渐渐涌入,没有点灯的宫帐中一片昏暗,唯有她半掩在锦被下的肌肤闪着白玉般的光泽。
“妹妹,我想让阿荣,阿盛和明珠去看看他们的母亲。”一边说着,长满粗茧的大手一边抚过她黑缎般的长发,从她光洁的玉背,经过池塘般的凹陷,爬上浑圆的雪丘。
她的玉背立即僵硬,贴在他胸膛的脸抬了起来,眸光冷厉:“不行!”
“三个孩子是无辜的!”赫兰墨也渐渐沉下脸。
“正因为孩子是无辜的,才不能让她教坏了孩子。”叶姝语气冷硬,毫不相让,和刚才云雨中那个温柔而又热情的她判若两人。
“我会在旁边看着,她根本没有机会跟孩子说什么。”赫兰墨坚持道。
叶姝用力盯着他:“是莫槐伏念来求你了吧?”
“还用伏念来求我?三个孩子一见到我就哭着求我,让他们见母亲!”赫兰墨眼里终于腾起怒意。
“然后呢?下一步是不是要把她放出来,重新复位了?”叶姝一瞬不瞬盯牢他的眼睛,见他沉默不语,她脸上渐渐弥漫失望之色,“四年前她和莫槐伏念陷害我,说我出卖军机,害我被下到地牢,寒冬腊月我冷得整晚睡不着,手上脚上长满冻疮,每天吃的是能数出麦粒的稀粥,是比石头还硬的窝头。后来你把我送回晋国,又是她和莫槐伏念收买马匪劫持我,若不是钦陵救了我,我还不知要被他们怎样弄死……”
“四年前劫持你的人还不知道是谁……”赫兰墨烦躁地将手抚在额头上。
“不是他们还能有谁?”叶姝愤然喊道。
“无凭无据我也不能因此就给他们定罪!”
“那就以这次她率领王庭侍卫作乱给她定罪,将她逐回部落。”
“不是跟你说了吗?她二哥奚斤在打辽东,我这时不便处置她。”
“哼!”叶姝冷笑,“都是借口,你就敷衍我吧,打量我不知道你对她尚存留恋,不忍心处置她?!”
“她毕竟是我四个孩子的母亲。”
“所以就可以任由她害死我和昊泽?她带兵进攻我的斡儿朵,说是来救你,其实是想趁机把我和昊泽杀掉,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赫兰墨沉默良久,方道:“至少她替我打理后宫这些年,我的后宫安平和顺,从未有过争斗吵闹。倒是你刚接管我的后宫,就把乌雅(大朱邪妃)打成那样。”
叶姝猛地瞪住赫兰墨,眼里透出彻骨的失望:“原来那个贱婢向你告恶状了!如歌妹妹护送肖谷主来给你治病,那个贱婢却说如歌妹妹是我准备献给你固宠的!如歌是待嫁之女,如果传出去,她的清誉还要不要?”
“乌雅不会说话,你责骂她几句也就是了,把人打成那样……”赫兰墨心中烦躁,揉着太阳穴无可奈何地说,“我倒不是心疼她,而是阿聪被吓坏了……”
叶姝笑得惨淡凄凉:“你当初本来将她们逐回了部落,结果我刚走,你又把她们接回来了。你是为了她们,才把我赶走的吧?”
赫兰墨听见这话,眼中隐隐的怒意终于腾地燃成烈火,一把将她拽回怀里,翻身压住她:“你这个该死的,明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就是仗着我爱你,肆意地伤害我!”
“父汗!父汗!”昊泽清脆稚嫩的声音在宫帐外兴奋地响起。
接着是守在宫帐门外的侍女阻拦他的声音。
赫兰墨满额黑线,颓然伏倒在叶姝身上,以手抵额:“小祖宗回来了……”
昊泽被侍女拦住了,倒也懂事地不往里闯,只在宫帐外焦急地转来转去,像一只被困的小豹子,不时蹦起来喊一声:“父汗!母后!”
赫兰昌从后面扯住他,笑道:“好了,好了,父汗肯定听见了,你就耐心等着吧。”
正说着话,侍女打起帐帘,赫兰墨拢着大氅走了出来,昊泽飞一般奔过去抱住父汗大腿:“父汗,我能骑马越过栅栏了!”
“哦?”赫兰墨将儿子抱起来,“真的假的?”
“是真的,是真的!我骑给你看!”说着便从赫兰墨怀里哧溜蹦了下来,敏捷轻快地落在地上,大喊,“快把我的马牵上来!”
两个伴当连忙去牵马,赫兰昌走过来向赫兰墨按胸行礼:“儿臣参见父汗!”
赫兰墨点点头:“你别急着教他骑马跳栏,他不像你从小长在马背上。”
“大汗太小看小耗子了!”一把娇媚悦耳的嗓音响起,叶姝款款走了出来。
赫兰昌忙躬身行礼:“参见可贺敦!”
叶姝笑盈盈地望着赫兰昌:“大王子免礼,你六弟顽皮,让你费心了。”
赫兰昌黝黑刚毅的脸泛起明朗如日照的笑容:“哪里,六弟可听我话了!”
叶姝眉梢眼角都是欢喜:“小耗子自幼和两个老头(奕六韩、肖谷主)以及一群女人(叶姝,苏葭湄,慕如歌,俞秀娥)一起长大,所以特别想要个哥哥。本来他早就想要你带他玩,只是前些日大王子代大汗听政,我不许他去打扰你。昨儿个他听说今日你有闲,一整夜没睡好,盼着今天跟你出去玩呢!”
一席话说得赫兰墨,赫兰昌都朗声大笑起来。
“父汗!父汗!你快看我跳栏杆!”昊泽骑在一匹火红的小马驹上意气风发地朝这边招手。
“六弟,等等!”赫兰昌满目担心,纵身跃上自己的坐骑,催马赶了过去,“大哥跟你一起跳!”
叶姝挽着赫兰墨的胳臂,望着赫兰昌和昊泽两兄弟并肩打马向栅栏奔去,一路雪水泥浆飞溅,夕阳从前方照过来,为兄弟俩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镀了一层耀眼金光。
兄弟俩在栅栏前用力拉起马缰,骏马嘶鸣,四蹄腾空,一大一小两匹骏马如一道白虹伴着一朵红云,飞身跃过了围栏,跃入金色余晖的光圈深处。
“父汗,母后,你们看见了吗?”昊泽带着坐骑稳稳落地,兜转马头,夕阳从他背后照来,勾勒出他小小的英姿。
赫兰墨的狼卫们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叶姝手搭凉棚望过去,声音清越喊道:“我看见了!昊泽真了不起!大王子这个师傅更了不起!”
狼卫们的欢呼声更加响亮,赫兰昌和昊泽并肩立马面向众人,人们发现,十五岁的赫兰昌,骑在马背上的身姿已经英武挺拔得像一个成年人,睥睨间散发着和他父汗一样的威严霸气。
潮水般的欢呼声也传到了另一座宫帐中,莫槐柔从床榻上坐起来,侧耳谛听,叫过一个心腹侍女:“你出去看看,是什么动静?”
莫槐柔虽然禁足,但身边伺候的还是她自己的心腹侍女,送来的饭菜都是这几个心腹侍女先尝,生怕叶姝下毒。
侍女出去一趟回来,附耳对莫槐柔讲了,莫槐柔恨恨地咬牙道:“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无望继承汗位,这是打定主意要把赫兰昌扶上汗位,以此报复打击我们莫槐氏……”
“那她为何不干脆把大王子过继到她名下?”心腹侍女问道。
“哼……”莫槐柔冷笑,未施粉黛的脸,犹如初雪般素白清冷,“妖妇聪明着呢,晋国和我们的盟约只是暂时的,因为晋国需要休养生息,我国目前则辽东不宁,所以大汗和晋国摄政王暂时讲和了。
然而两国邦交无有恒定,迟早还会再起刀兵,妖妇敌国公主的身份反而会连累赫兰昌。
咱们草原上又不像中原非得嫡长子继承皇位,妖妇和赫兰昌已然是同盟,无需再增加一层母子关系。”
“原来如此……”侍女频频点头。
莫槐柔褪下皓白手腕上的一对赤金镶东珠手镯,塞到心腹侍女手里,低声道:“你把这个送给大汗的贴身狼卫,替我随时打听着辽东的消息,只要我二哥得胜归来,我不信大汗不放我出去。”
然而不久后,侍女带回一个令莫槐柔坠入地狱的消息:莫槐奚斤兵败战死,辽东陷落!
莫槐柔脸上是一片死灰,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枯萎,半晌才哆嗦着问道:“大、大汗会亲征吧?”
“听说是这样。”心腹侍女焦急地扶住莫槐柔,“可贺敦别急,大世子(莫槐伏念)也会随大汗出征,定会为二世子报仇的!”
“不……”莫槐柔用力地抓着侍女的手,抓得侍女险些痛呼出声,“如果大汗亲征,即使我大哥立了战功,也不可能再救我出来了……”
“为何?”
“莫槐部经略辽东已久,大哥二哥的军州都靠近辽东,这次战败,我们莫槐部在辽东的势力被高句丽摧毁,若是大汗亲征收复辽东,正可以趁机削弱我们莫槐氏,加强他自己对辽东的控制。”
“那、那咱们要怎么办?”侍女也惊慌起来。
“既然大汗亲征,不在东都……”莫槐柔洁白的贝齿用力咬着下唇,深邃清媚的瞳眸流转着幽幽暗光,“上次你说大朱邪妃曾被妖妇毒打,此事确凿?”
侍女忙不迭点头:“千真万确,我是听可汗的狼卫说的。”
眼中阴毒的幽光一闪,莫槐柔附在侍女耳边悄声道:“你去找大朱邪妃,让她替我做一件事。我一旦重新复位,一定帮她收拾妖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