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叶衡写封信。凭啥妘儿的驸马都在朝中任职,姝儿的驸马却要去驻守边疆?!”奕六韩突然怒声说道。
叶姝睁着水盈盈的杏眼,迷惑地问父皇:“我的亡夫不是一直镇守北疆吗?”
奕六韩一时语塞,苏葭湄忙道:“正因为你前一个驸马镇守边疆战死,父皇才不忍让你再做一次寡妇。”
“可这是圣旨,不是说抗旨是杀头的大罪吗?”叶姝蹙眉问道,“大哥真会听父皇的?”
如歌低垂羽睫,不安地轻声说道:“大哥说,这只是圣旨的副本,先让姐姐和姐夫提前准备。正式的圣旨过几日便会到,将由宫里的掌印大太监带五百名禁卫亲自来宣旨……”
奕六韩大怒,一掌拍在桌上,杯盘碗盏叮叮当当直跳:“这是要以摄政王之威来压我这个老父亲吗!”
苏葭湄按住奕六韩的手,柔声道:“你是已经被宣布驾崩的先皇,从失去权位的那天起,就意味着咱们再无资格干涉儿子的决策。”
“你说的道理我如何不懂,我只是担心又要苦了姝儿。”奕六韩满目担忧地望向女儿。
“姝儿留在药王谷养病,钦陵孤身去赴任,逢年过节再回来和姝儿团聚,这样可好?”苏葭湄微笑问钦陵。
“不行!”叶姝惊惶地大叫一声,用力抱住钦陵胳臂,满面紧张之色,“我要跟夫君一起去,夫君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不要和他分开!”
钦陵感动地轻抚叶姝的小手,对奕六韩夫妇道:“圣意难违,钦陵身为驸马,理应为国分忧。钦陵会护公主周全,不会让她受到伤害,父皇母后请放宽心。”
如歌在烛光下默默凝视钦陵,眼底弥漫着夜雾般的忧伤。
晚宴结束,钦陵让如歌先送叶姝和昊泽回房,他留了下来。
目送叶姝一行人走出厅堂,钦陵才来到奕六韩夫妇的座位前下拜:“钦陵以布衣之身娶了大晋最尊贵的长公主,每年坐享五千户食邑的收入,心实不安,早有意为大晋社稷效力。”
奕六韩摇摇头:“为大晋效力也不是只有驻守北疆一途。入朝为官、戍卫京师又有何不可?驻守北疆太过危险,而且,我还担心姝儿回到北疆,又会想起过去的事……”
钦陵低着头,眼睫轻微地颤抖,脸上神色复杂得看不到底,半晌,他一咬牙道:“其实让姝儿想起过去,也未尝不是好事。”
“什么?”奕六韩神色一厉,“不行!那个狗杂种那样伤她的心,我要让姝儿永远忘记那个狗杂种!”
钦陵垂首不语,浓密的眼睫深深覆盖了眼底的情绪。
“好了,你先下去看看姝儿,我和你母后再商量商量此事。”
钦陵退下后,奕六韩对苏葭湄说道:“你给衡儿写封信吧,钦陵武功如此高强,入宫做个禁卫军统帅有何不可?”
苏葭湄摇摇头:“我听说钦陵去年从野利国带回的马帮兄弟,在严柬之军中效力,个个弓马娴熟,精擅骑射。其中有个叫贺震的,一年来两次击退野利国在边境的小股骚扰,已被严柬之提拔到参将。这贺震对钦陵赞不绝口,一再向严柬之推荐。想必就是严柬之向衡儿举荐钦陵,钦陵从前是赫兰墨身边的近卫,还有谁比他更了解赫兰墨的打仗风格。让钦陵入京充当禁卫,岂非大材小用,衡儿必定不会答允。”
奕六韩冷笑:“你儿子这是把亲妹妹当成了他平定天下的筹码。”
“衡儿身为摄政王,自然该以江山社稷为重。”
“既如此,你也别给衡儿写信了,咱们的姝儿就认命吧。”
奕六韩长叹一声,伸手想倒酒喝,却发现酒壶不知去哪了。
苏葭湄递过来一杯茶,奕六韩顺手接过喝了两口,问妻子道:“钦陵为何说姝儿若能想起过去是件好事?难道就不怕姝儿想起那个畜生?”
苏葭湄浮起一抹淡烟流水般的忧伤:“大概是不想以这种强行消灭姝儿记忆的办法,来获得姝儿的心吧。钦陵希望的是,就算姝儿想起过去,也已经爱上他,不再爱赫兰墨了。”
“原来如此……”奕六韩蹙眉叹息,“恐怕这只是钦陵的一厢情愿。姝儿一旦想起那个畜生,只怕……不行,我要跟钦陵说,千万别让姝儿想起过去。”
“你可别直接说,就说肖谷主叮嘱了,姝儿不能受到刺激,所以现在暂时不能让她想起过去的事。”
“我知道,我哪能直接了当地告诉钦陵,那样会伤了男人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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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一位来自宫里的太监带着五百名禁卫军亲自来到兖州府传旨。
由于奕六韩夫妇不希望隐居的地方暴露,钦陵和叶姝便提前到兖州府衙等着,然后就在兖州府接了圣旨,领了任命书和官印。
两日后,夫妇俩便启程赴宁州。
昊泽不肯跟着去,奕六韩也舍不得昊泽,钦陵和叶姝便没有带他一同赴任。
一路往北行去,再往西翻越五行山南段。叶姝先到并州府领取她去年一年的食邑收入,她原先的五千户食邑大多在并州治下,然后再从并州北上宁州。
宁州原先的首府在定远,那里是叶姝和阿墨长大的城市。
然而,叶衡这几年进行地方行政改革,取消了郡一级的区划,只保留州县。
宁州府也从原先的定远迁走了,在定远以北的恒岭之下修了一座新的宁州城。
如今的宁州,对于叶姝来说是一座全然陌生的城市。
到达这天,都督府的参将贺震,为钦陵夫妇摆了接风宴。
贺震原是钦陵从野利国带回来的马匪之一,与钦陵是结拜兄弟。去年钦陵劫走叶姝,便是贺震带着其余马匪在边境接应他们。之后贺震便留在严柬之军中效力,如今已经是宁州府参将。
钦陵事先悄悄交待过贺震不要提起叶姝过去的事,又说自己给叶姝编造了一个叫做“苟楚生”的亡夫。
席间贺震配合钦陵,将叶姝的过去瞒得密不透风。叶姝问起亡夫苟楚生的事,贺震居然天马行空地乱吹一气,说自己以前是怎样跟着“苟大将军”纵横疆场、屡建奇功。
钦陵听得满额黑线,冷汗如雨,心想:贺老二,你还真是个编故事的高手!
好不容易熬到接风宴结束,钦陵和叶姝回到位于都督府后街的内宅。
这里原先是严柬之的宅邸,严柬之已经调任寅州都督,宅子也空了下来,只留下一个老管家处理宅子。
若是叶姝夫妇愿意购买这座宅邸,便由这个老管家办理过户交易。
叶姝夫妇在老管家陪同下逛了一圈,见府邸虽不大,只有前后三进,却是处处繁花碧树,假山幽池,甚是清雅宜人。
“姝儿觉得怎样?若是不喜欢,咱们请人重新翻修一下,或是另买一套也行。”一路往宅子深处走,钦陵的目光始终凝在叶姝脸上,眉梢眼角尽是浓浓的宠爱,“咱们手里的银子,够买五六套这样的宅邸。”
“不,我就喜欢这里。”叶姝挽着钦陵的胳臂,仰起明艳的小脸,晶莹的墨瞳里漾满深情,“这里离你上职的衙署近,我不要和你分开。”
钦陵胸中溢满感动,用力捏了捏叶姝的小手。
于是,两人就在这座宅邸安顿下来。
他们离开药王谷时带了两名侍女,都是当年苏葭湄从宫里带出来的,十分稳妥可靠。
然后,夫妻俩又在宁州的牙行买了几个粗使的男仆女婢,雇了一个厨娘。
一切安顿妥当,钦陵开始到都督府上职。
晋国的州府,但凡地处边疆、战事频繁的州,往往不设刺史,而由都督一手掌控军事和民政。
钦陵上职第一天就召集都督府的众僚属和军官,了解宁州的民政军政。
他在民政上毫无经验,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边干边学习了。
军政他是一点就通,听完诸位军官的汇报,立即便充分理解了宁州目前所担负的各项军事任务。
当天下午,他巡视了各处军营和城防,并准备第二天去巡视恒岭上的长城和关隘。
从严柬之镇守宁州起,便在宁州北面的恒岭修建了新的长城和关隘。
这一条重新修建的长城被晋国人称为“内长城”,而过去那条长城因为现在属于野利国,所以被叫做外长城。
内长城上还修了一座新的关隘,取名为“越雁关”,因为,每年冬天这里能看到大批雁群越过恒岭往南飞。
当晚叶姝听说了,撒着娇道:“夫君,我陪你去好不好,整天待在家里闷也闷死了。”
“明天我是去巡视边防,你跟去不方便,我也照顾不到你。”钦陵细细碎碎地吻着妻子精致光洁的锁骨,“要不,改天我休沐(休假)的时候带你去,就咱们两人,痛痛快快地游玩,如何?”
叶姝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钦陵休沐的那天,两人一大早起来就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我想骑马去,你不是说我以前骑术十分精湛么?”叶姝笑道。
钦陵脑海里浮现姝儿过去骑马的英姿,眼中耀出明亮的光彩:“好,咱们试试!”
钦陵从都督府的马厩挑了一匹性格温顺的小红马。宁州城外官道边,他小心翼翼将叶姝扶上马背,叶姝不耐烦地挣脱他:“不用你扶,我自己能上!”
说完飞身上马,身姿轻盈,裙袂飞扬,宛若风荷初举,熟练地策马奔出,一边优美地挥舞马鞭,一边在马背上回首:“夫君,快来追我啊!”
钦陵凝视她曼妙的背影,一抖马缰,纵马追了上去,很快与她并驾齐驱,侧首看她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娇美脸蛋,和鬓边随风飞舞的发丝,只觉整颗心都跟着她飞扬起来,满满的爱意在胸间沸腾:他的姝儿终于康复了,终于又像过去那样飞扬跳脱了!
暮春的阳光犹如万缕金丝从湛蓝色的天宇洒落,照在巍峨雄伟的关隘上。
钦陵和叶姝登上了越雁关的望楼,天地间辽阔得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脚下是逶迤不绝的青灰色长城,如一条雄伟的巨龙匍匐在绵延起伏的群山间。
前方是塞外一碧万顷的草原,白练似的大河缓缓流淌在碧绿的大地,天清如洗,草长没膝,正是水草丰美的季节,风吹草低的时候,可以看见一群群洁白的羊群,仿佛流云般散落在茵茵长草间。
叶姝宛然叹息道:“我好像来过这里。”
“或许你以前跟着苟将军攀登过恒岭,上过这处关楼。”钦陵侧首望着她沐浴在阳光下的绝美容颜。
“不,我不是说这里……”叶姝手扶城墙眺望远方,流墨般的长发在身后飞舞,“我是说关外……”
叶姝手指他们视野所及的那一片辽阔的草原。
钦陵心中一紧,迟疑片刻道:“你家以前在北疆有牧场,我们现在看到的草原,以前都属于晋国。”
“真的?”叶姝手指关外无边无际的草原,“那里曾经都是我们大晋的土地吗?”
钦陵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词句道:“现在咱们所处的长城,叫做内长城,因为以前的长城比现在更靠北。自从野利国强大,晋国的国境一再向南收缩,所以就有了我们脚下的内长城。”
叶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还以为晋国和野利国的分界线就是农耕与游牧的分界线。”
“不是这样,以前晋国强大的时候,也占有许多牧场,边境的胡族小部落都臣服于大晋。”钦陵苦涩地笑了,“近十年来野利国崛起,如今他们占有了大量的农耕土地,而且推行汉化,国力之强盛,已经可以与大晋争雄了。”
“那个隆吉可汗真厉害……”叶姝秀丽的柳叶眉微微颦起,手抠着城墙上的砖缝,“咱们的外长城都挡不住他的铁蹄,如今新修的内长城能挡住他吗?”
钦陵心中猛地一跳,他跟叶姝讲过北国的君主叫隆吉大可汗,却从不敢对她提到隆吉大可汗的名讳。
“这里风太大,咱们下去吧。”钦陵忽然抱住叶姝,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似乎隐隐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期待她想起那个人,然后发现更爱的是他。
同时又害怕她想起那个人后,会抛弃他回到那个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