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歌心中剧烈挣扎,一咬牙,从衣襟内侧口袋里掏出一物,递到叶姝面前。
叶姝惊讶地看着如歌掌心里闪着猩红光芒的红玛瑙戒指,不明所以地接过来:这是阿墨哥哥和自己的定情戒指,自己那一枚刻着“墨”,阿墨哥哥的刻着“姝”,自己那一枚不知所踪,阿墨哥哥的却一直戴在指间,从未摘下。
“怎么会在你这里?”叶姝拿过来,用食指尖摩挲指环上刻的那个“姝”字。
如歌把赫兰墨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说到最后一句“我与她从此……恩、断、义、绝!”时,如歌看见叶姝的眼睛刹那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她睁着失神的眼眸抬目望向如歌,眼神涣散而空茫。
“姐姐,跟我们一起走吧!赫兰墨那个人残酷嗜杀,连对他有恩的先可汗都能背叛,如果你被野利人俘虏,说不定真会被赫兰墨赏给手下……”如歌见叶姝呆呆的,冲上前焦急地摇晃她的双肩。
叶姝像木偶般被她摇晃着,整个人的灵魂仿佛都飘走了,只剩一个空壳,喃喃道:“好,走……”
如歌心痛地跺了跺脚:“姐姐,姐夫都成这个样子了,你振作起来好不好,别只想着那个负心人了!”
叶姝黑水晶般的眼珠缓缓转动,落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钦陵身上,蓦地浑身一激灵,霍然站起:“好,咱们快走!”
如歌雇了一辆马车和一个车夫,姐妹俩收拾了行囊,将钦陵抬上马车,连夜往寅州行去。
马车中只有一张卧榻,自然是让给了钦陵。姐妹俩在车厢地面铺了毡毯,靠着车厢壁歇息。
如歌坚持让叶姝先睡,自己照顾钦陵上半夜。
“可是你要叫我啊,别让我又一觉睡到天亮。”叶姝叮嘱道,“小歌,你这样熬着,再好的身体也会垮的。”
“我知道了,你快睡吧。”如歌伏在钦陵的枕边,手扶着他额头敷着的冰毛巾,秀丽的黛眉深深拧成一团,“好像又烧起来了……”
叶姝爬过来摸了摸钦陵的手,惊叫一声:“确实比刚才更烫了!这可怎么办?”
如歌也急得手足无措,奔到车厢前部朝门外的车夫催促道:“明天一早真的能赶到寅州吗?”
轰隆隆的马车行进声中,车夫的声音传来:“兰陵公主,小的已经竭尽全力在赶车,保管明早开城门时能进寅州城,你就放心吧!”
如歌撩起车帘望了一眼车外黑暗中飞速后退的山影树影,知道车速已经够快。这时她听到钦陵在说话,忙转回身奔至钦陵榻边跪下。
叶姝也伏低身子听钦陵说话。
车厢里的油灯轻轻晃动,摇曳的光影投在钦陵死灰色的脸上,看上去有几分诡异,他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嘴唇蠕动发出含糊的呓语,脸上肌肉痛楚地抽搐着。
叶姝和如歌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惊恐:钦陵说的话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在说胡话,如歌!”叶姝浑身发抖,惊慌无措地抓住如歌的手,“说胡话不是好征兆吧?”
如歌的目光落在钦陵腹部包裹着厚厚绷布的伤口:“姐姐,你解开他的伤口看一眼……”
伤口在下腹部,如歌觉得不便。叶姝颤抖的手好半天才褪下钦陵的衣裤,解开绷布的刹那,一股浓烈的恶臭传来。
伤口露出的那一刻,姐妹俩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腹部那道深深的伤口腐烂不堪,伤口附近的肉已经紫黑肿胀,不住往外流着脓水。
“伤口感染了!”如歌脸色惨白,“一定是昨天早上临时处理伤口时草草包扎所致……”
“可是昨晚那军医不是重新处理伤口了吗?他不是说只要今早能退烧就无妨了吗!”叶姝泪流满面地喊道。
如歌没有说话,脸上也是极度悲痛焦急的神情。
“现在怎么办?”叶姝抹着眼泪问如歌。
“伤口已经严重溃烂,必须刮掉伤口附近的烂肉,不然伤口的脓毒会进入血脉,顺着血脉感染全身……”如歌绝望得泣不成声,“可是这腹部怎么刮肉啊!如果是手和腿还可以……”
“也许这附近可以找到大夫?”叶姝眼里也盛满绝望,颤抖着苍白的唇问道。
这时,钦陵突然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嘴里大声地嚷着胡话,像发疟疾一样抽搐,如歌和叶姝同时扑上去抱住他哭喊:
“夫君!”
“姐夫!”
钦陵的身子不住痉挛,牙齿打颤,叶姝紧紧抱着他哭得声嘶力竭:“夫君,夫君,你还没见到女儿,你坚持住!”
“停车!停车!”如歌大喊着冲到车门口。
马车一个剧烈晃动,停了下来。
“车夫,这附近有村镇么?”如歌撩开车帘望向夜幕下的原野,令人窒息的浓黑笼罩天地,山和树朦胧的轮廓像鬼影般掠过,车辕边的风灯摇晃着照亮脚下的道路。
“附近应该有村子。”车夫朝车厢里望了一眼,“可是村里的郎中游医恐怕会耽搁伤情,这伤口感染可不是小疾……”
如歌紧紧抓着车帘,犹豫着望向原野尽头的依稀灯火——是下车去村子里找郎中,还是熬到明天早上去寅州找坐堂大夫?
她回头望了一眼,见钦陵似乎平静下来,叶姝已经扶他重新躺好,给他清洗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好吧,继续出发,你快些,明天早上一定能到寅州吧?”如歌焦急地催促。
“能,能,公主,小的都跟你保证多少次了?到不了你取我脑袋!”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马车继续辚辚前行。
如歌回到钦陵床榻边,见叶姝紧紧抱着他,抬起满是泪水的脸:“他在打寒战,只怕还有高烧……”
如歌用巾帕浸了水替钦陵敷着:“我来给他降烧,你先睡会。”
第二天一早,果然到达寅州。然而,马车沿着寅州城的街道驰骋时,发出一种诡异的辘辘响声。
这是空荡荡的城池才有的充满回音的响声。
一个多月前野利人就撤出了这座城池,但是逃走的商户和居民却只陆陆续续回来极少部分。
整座城市到处是被野利人洗劫一空的萧条景象,断壁残垣,屋倒梁塌,处处是硝烟战火留下的焦黑痕迹和已经干涸的血迹,有时道边草丛里还会露出一截森森白骨。
如歌她们的马车沿着街巷把整座城市都快跑了一遍,居然没有找到一家开门的医馆。
“前面有家客栈开门了!”最后车夫终于发现一家开门的客栈,“要不你们去问问掌柜,能否找到一位大夫。”
如歌看了一眼钦陵在晨光下呈现出死灰色的脸,心里是无法言喻的焦痛,她对叶姝道:“我去问问!”说完便跃下马车,冲进客栈。
不多时,如歌从客栈中发疯般冲了出来,脸上迸射着骄阳般灼亮的狂喜:“姐姐,有大夫!客栈掌柜说有一位大夫回来了,就住在往东走两个十字口的南巷第二家!我帮你把姐夫抬下来先住进客栈里,然后我去找那个大夫!”
叶姝心中也升起一线希望,如歌欣喜若狂地跳上车,冲过来帮叶姝抬起钦陵,然而,刚触到钦陵的身体,她像被火烧着似地:“这么烫?!”
她抱着的不像是一具人体,倒像是一个火炉!
如歌越发焦急,再顾不得许多,蹲下来对叶姝道:“放我背上!”说罢将钦陵身长八尺的高大身躯背在背上,跳下马车,飞一般地冲进客栈,跑上二楼的客房,将钦陵放在床榻,然后又风一般冲出去:“姐姐我去找那大夫了!”
“你身上还有金饼吗?”叶姝追到门口问。
“有!”如歌窈窕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楼道。
客栈老板娘知道她们是贵人,很快殷勤地送来了热水、吃食,还有地窖里取出来的藏冰,拿给钦陵降烧。
不久,如歌带着大夫到了。大夫刚将手搭在钦陵手腕,就不住摇头。再将钦陵腹部缠的绷布打开一看,顿时面无人色,倒退了两步。
空气里迅速弥漫开刺鼻的恶臭,再看腹部那处伤口,比昨晚更加腐烂不堪,伤口已经变成一个紫黑色的深洞,里面的肉全都溃烂成紫黑的糊状,浓稠的脓水不住往外流溢。
“大夫,你救救我姐夫!”如歌悲痛欲绝地呼喊。
大夫摇着头:“伤口严重感染,从脉象看脓毒已经进入血脉,没救了,赶紧准备后事……”
“锵——”刺耳的金属锐声响起,寒光闪闪的三尺青锋架在了大夫脖颈,如歌声音尖锐,满目悲痛绝望,“你救不活我姐夫,我要你殉葬!”
大夫抖抖索索地斜眼望着架在脖颈里的剑刃,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公、公主饶、饶命……”
“如歌!”叶姝握住如歌的手腕,将她的剑从大夫脖颈边慢慢拿开,“生死有命,别为难大夫。”
她看向那大夫:“能不能把伤口的烂肉剜去,割开脓肿,将脓血放出来?”
大夫摇摇头:“在腹部剜肉本就极危险,不小心就会漏出肠子,我可不敢。再者,伤口感染引发的脓毒已经进入血脉,就算能把腐烂的肉全部剜尽,也来不及了。你去看他身上的皮肤,是不是出现了红疹?那是因为血液已把脓毒带到全身各处脏腑……”
“胡说!姐夫身子健壮,怎会伤口感染!”如歌大悲,发疯般地用剑狠狠地劈砍桌椅和墙壁。
大夫悲悯地摇摇头。
叶姝含泪对大夫道:“大夫,只要有一点希望,我都想救治我丈夫,求你把能用的药都用上,我给你十倍诊金,可以吗?”
“我是真的回天乏术啊……”大夫无可奈何地连连叹气,“好吧,好吧,我开几副药试试。”
大夫拗不过她们,开了一些药:“这些是敷在伤口清热解毒的草药,这些是煎了内服的,你们先用着。还有几家病患等着我看诊,我先告辞……”说罢逃也似地跑了。
如歌和叶姝给钦陵敷上药草,重新包扎伤口,然后开始煎药。
钦陵一整天没有苏醒,寒颤和高热轮番发作,叶姝和如歌煎好了药喂他,却被他全部喷射状地呕吐出来,无论如何喂不进去。到了晚上,他又开始胡言乱语,呼吸极为急促。
如歌再次冲出去找大夫,她离开后,叶姝揭开被褥查看钦陵伤口,发现伤口处的绷布都被脓水染黑了,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叶姝禁不住放声大哭。
忽然一声低哑、微弱、颤抖的呼唤传来:“姝儿……”
叶姝抬起眼眸,眼中闪耀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夫君?你醒了?”
“姝儿……”钦陵大口地喘息着,艰难地抬起手臂想要摸她的脸,却在中途无力地垂落,“如歌下山……去营地找你时……我让她……不要去……”
“夫君,你别说话!”叶姝被莫名的恐惧席卷,扑上去抱住钦陵,“你歇着,别说话!”
“我说……去了也没用……姝儿不会……跟我走……”钦陵琥珀色眸子蒙了一层昏黑的雾,眼底却有一抹幸福之色,破开眼中浓重的死灰色,绽出一丝微弱的光彩,“没想到……你自己主动……来了……你……选了我……对吗?”
“是的,夫君!”叶姝将他的手贴在脸上哭起来,“我们要一起把女儿养大!你还没见到女儿,求你别死,千万别死!”
“我还以为……自己是……如歌和……你父皇……趁你……失忆……强加给你的……”钦陵拼命地睁着眼睛,吃力地颤动着手指,在叶姝脸上轻轻摩挲。
“是强加的没错,但他们把你强加给我的这一年,我真的喜欢你了,夫君!”叶姝泣不成声,脑海里浮现药王谷那些岁月,钦陵扶着她在竹林小院里一步步地学走路……
能正常走路后,他们每天背着行囊去远足,绵延不尽的青枫山,处处飞瀑流泉,鸟鸣花绽,青壁倚天,碧流漱石,每一峰每一谷都变幻无穷,藏着令人意想不到的风景……
“真希望,你永远也不……恢复记忆……”钦陵大口大口地剧烈喘息,瞳孔渐渐扩散,忽然他伸出手紧紧抓住叶姝的手臂,用尽整个生命的力量大喊了一声,“姝儿!”然后,他的头歪向一边,茫然微张的眸子凝固不动了。
“夫君,别死!药王谷还有女儿在等我们!我们还有一辈子可以在一起!”叶姝摇晃着他,悲痛欲绝地哭喊。
如歌提着灯笼,带着大夫刚走上楼梯,就听到叶姝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她扶着楼梯扶手站了片刻,忽然惨呼一声“姐夫!”,手里的灯笼从楼梯滚落,整个人如利箭般弹起,冲上楼梯,撞进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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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絮满天,红英乱落,狂风卷着雪白的柳絮漫天飞扬,如同下着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一支雪白缟素的队伍正缓缓蜿蜒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灵幡飘扬,纸钱纷飞,一路迤逦着嚎啕大哭的声音。
队伍前列策马而行的,是两个身着重孝、神情悲痛的绝色女子,队列中间是四个大汉抬着的楠木棺材,跟着队伍行走的是雇来送葬哭灵的男男女女。
这时,前方官道上烟尘滚滚,旌旗猎猎,一行数百骑前簇后拥而来,队伍里彩旗銮铃,翠盖霓旌,两边是长长的铁甲骑兵护卫,甲胄光寒,剑戟横空。
当先一匹骏马上有一名相貌俊秀的青年将领,身穿明光大铠、朱红白虎披风,手举一杆黄旄豹尾的旌节。
远远见了送葬的队伍,青年将领举起手臂示意身后的队伍停下,眯眼瞧了半晌,忽然神情大喜,用力打了一鞭奔过去,远远高呼道:“前方是兰陵公主否?”
骑马行在送葬队伍前列的如歌,一身重孝,雪白的孝带在发髻上飘扬,更衬得冰雕雪刻的容颜素洁凄美。
她勒住马头,打量来人片刻,迟疑着问:“你是……宁都尉?”
“是我,是我啊!”宁都尉跳下马背,激动得满脸红晕,直插入鬓的剑眉越发飞扬俊逸,“没想到兰陵公主还记得末将!”
说着指了指后面的队伍,“末将这次是奉皇命,率领右卫羽林军,护卫王总管去前线传旨的!”
正说着话,后面队伍里走出一匹金鞍玉辔的高头大马,马背上一个肥硕的绯袍宦官对着如歌一拱手:“兰陵公主,别来无恙!”
如歌在马背上恭恭敬敬地还了一礼:“王总管出宫办差来了?”
这时叶姝也从队伍后面打马上前,那王总管见了叶姝,神色一凛,立即翻身下马,肥硕的身躯颤巍巍地快步小跑着,像一个红色的肉球滚到叶姝马前,纳头便拜,尖细的声音带着夸张的声调:“奴婢见过皇姐!”
“皇姐?”叶姝对这个称呼感到诧异,微微蹙了远山凝黛的秀眉。她披麻戴孝,未施粉黛,满面悲怆,却掩不住眉目如画的绝色容光。
“哎哟,您还不知道吧?咱们皇上已经亲政了,他下旨要摄政王退兵,与野利——哦不——大燕国议和呢!”
叶姝和如歌对视一眼:五弟亲政了?!什么时候的事?
难道……他趁着叶衡出征在外,兵变夺权了?!
叶姝心中剧震,再看那掌印大太监王重福,一脸肥肉笑得十分诡异和得意,显然这里面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来的乾坤。
叶姝素白清丽的脸上,缓缓浮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如一潭碧水中忽然绽放一朵袅袅婷婷的白莲:“摄政王妃可好?”
她那双死水般悲伤的眸子,蓦地闪烁充满了暧昧的光色,乜斜着看向王重福。
王重福心领神会地一笑,麈尘一甩:“陛下请摄政王妃和两位郡主住进了景清宫,拨专人照顾着呢,皇姐您放心。”
住进了景清宫?那好像是太妃们住的冷宫!
这么说,赫兰荟和两个女儿都被我五弟软禁了?
好,好,你也有今天!
叶姝蓦然间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娇躯乱颤,发丝飞扬。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晋阳长公主自从丧夫,这一路扶棺而归,悲不自胜,几次哭晕过去。
怎么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叶姝突然摇晃着从马背坠落。
“姐姐!”如歌跳下马奔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