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山谷里忽然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喀啦啦声,那是无数只弩机同时转动的声音!
顷刻间,山谷两边枯枝上的积雪蓦地漫天扬起,纷纷扬扬的雪霰在阳光下闪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伴随着这耀眼光芒的,是成千上万支黑色的利箭,疾风暴雨般向谷地里横扫过来。
中箭的马匹惊嘶惨叫着腾空而起,以赫兰墨为首的十三骑,飞快地从马腹下拿出盾牌,在坐骑倒地之前就从马背上跃起。
落地后几个翻滚,然后迅速跃起身,一手举盾抵挡箭雨,一手刀光暴涨,格挡着如雨倾泻的箭矢。
“叮叮叮”一阵急响,飞蝗般的箭矢或打在他们的盾牌上,或被他们的刀气激飞出去,却没有一支箭射中他们,仿佛那些飞箭只是落在他们身上的花瓣,被他们尽数拂落。
山谷两边的士兵射完一轮弩箭,赫兰荟挥动令旗,冲锋的号角惊天动地地响起,埋伏在山谷两边的步兵呐喊着,如一股股黑色的潮水,从积雪山岩间流泻而下,带起一阵阵雪雾,朝谷地的十三人冲杀而来。
十三人的坐骑刚才全部在猛烈的箭雨中丧身。此刻,他们迅速移动,熟练地摆成了一个圆阵,将赫兰墨护在中心。
好在晋军也都是步兵,山谷两边尽是危石巉岩,谷道中又狭窄,根本不可能发挥骑兵的优势。
这些步兵冲过来时,不得不单打独斗地面对圆阵当中的每一个狼卫,而不可能像奔驰的骑兵那样横冲直撞地碾压。
十二名狼卫都是赫兰墨精挑细选的武功高手,一手持盾,一手拿刀,配合默契,进退有度,刀法凌厉,凶悍绝伦。
整个圆阵仿佛一道高速旋转的血肉磨盘,但凡冲上来的晋军都被他们砍飞出去,鲜血横飞,惨叫四起。
那些喊杀着冲上来的晋军,竟然被这十二个猛士惊人的勇烈吓得迟滞脚步,攻势稍缓。
这时,赫兰墨运起内功,浑厚有力的声音如斧钺金石般响彻山谷:
“叶衡、赫兰荟,有种出来和朕单打独斗!少帝与朕结盟修好,两国约为兄弟,你竟敢假传圣旨,擅自调兵,违背你们皇上的邦交国策!为报私仇,白白赔上这许多士兵性命!”
这番内力雄浑的高呼,穿越层层叠叠的刀光剑影,如重锤般敲击在每个晋军士兵的心上,他们犹豫了,胆怯了,开始后退了。
赫兰荟所在的山岩上,一个身穿杏黄长袍的秀伟男子,一振大氅,正要应战,赫兰荟一把扯住了他:“阿衡,别中了赫兰墨的激将法!先让士兵们把他体力耗尽,咱们俩再出战!”
叶衡一向对妻子言听计从,遂从袖中摸出一轴黄绢,高高托举起来,朝着山下大喝:“本王有吾皇密旨,命宁州军擒拿你这个叛晋自立的胡虏蛮夷,以你为质换回我大晋失去的幽云之地!儿郎们,还不快冲上去将贼虏擒拿,以报君恩!”
赫兰荟一把将叶衡扯开,冲到岩石边上,娇声大喝道:“吾皇有令 ,生擒虏首者,封万户侯,赏黄金万两,良田千倾!”
此话一出,那些退却的晋军忽然再次喊杀着朝谷地中央的圆阵冲了过来。
赫兰墨见状猛地提气,暴吼一声,蕴满内力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在山谷:
“叶衡,你竟敢矫诏!晋国士兵们,你们的皇帝乃圣明天子,为了息兵养民,与我大燕结盟交好,你们皇帝绝不会背弃盟约!叶衡为了给王妃报杀父之仇,竟敢擅自矫诏调兵,此乃谋反大罪!你们跟着叶衡夫妇作乱,难道就不怕将来被皇上问罪,诛连九族吗?!”
赫兰墨内力强劲,这番话盖过了数千人的喊杀喧哗,声闻数里,响彻山谷,令山上山下数千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部分士兵为了那万户侯、万两黄金、千倾良田的赏格,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心里想,万一真是吾皇密旨,捉住野利国皇帝可就大发了!何况,王爷是吾皇亲兄长,就算他矫诏调兵,吾皇也不会严惩。
然而,另一些士兵却觉得赫兰墨言之有理,叶衡说奉皇帝密旨擒杀野利国皇帝,显然不符合目前皇上与野利国结盟的国策——这肯定是矫诏!矫诏是要杀头灭族的!
原本如潮水般涌来的士兵,忽然有一部分退却了,一道道的洪流,变成了一小股一小股的溪水,最后只剩几百个贪财胆大的还在进攻。
十二名狼卫将赫兰墨牢牢护在中心,抵挡着这数百人的进攻。几百晋军冲杀了好几轮,却没能突破十二狼卫的圆阵,反倒是横尸满地,血水把谷地的积雪都融成了紫黑的泥浆。
十二名狼卫人人披红挂彩,满身浴血,却依然屹立如山,像是十二个来自地狱的修罗杀神,勇猛无畏地护卫在他们的大汗周围。
“叶衡,你真的是个男人,还是赫兰荟的一条狗?白白让这许多士兵送命,也不敢出来和我一战?!”赫兰墨充满血性的吼声,犹如龙吟虎啸,穿透阵阵兵器交击声与喊杀惨叫声,嗡然回响在山谷中。
叶衡再也忍不住,用力挣脱赫兰荟拽住他的手,大氅翻飞,杀气四溢,如一只苍鹰从山石上一跃而下:“背叛恩主的畜生,本王这就来与你决一雌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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绚丽的烟火砰然升起,无数绚烂缤纷的色彩盛开在夜空,绽出各种奇妙的图案,然后像耀目的流星般四散落下,划过美丽的光弧。
“娘,这回是绿色的!”思灵开心地拍着手又蹦又跳,朝平台中间奔去,“耗子哥,我也要放烟花!”
拿着火折的昊泽,朝叶姝这边望了一眼。
叶姝忙叫道:“不行,别让妹妹点烟花,她人小跑得慢,万一被烟火燎到!”
两个奶娘赶紧奔过去想要捉住思灵,谁知思灵竟像一只兔子般灵活,两个奶娘左右围堵都没有捉住她,她一边跑一边拌着鬼脸:“嘻嘻,捉不住我!”
“昊泽,把妹妹抓回来!”叶姝一声厉喝。
昊泽运起轻功,几个纵跃就抓住了思灵的后脖领,将她拧了起来,思灵却像灵活的小猴子在哥哥臂弯下一荡,竟窜到了昊泽身上,把昊泽撞了个趔趄,差点撞上正在燃烧的烟花。
“思灵!”叶姝担心地尖叫一声。
昊泽却足尖一点地,及时地避开了燃烧的烟花,双手抱牢思灵,飞身掠回了廊下,才将思灵放下。
“你这孩子咋这么皮!烟花正在燃放是很危险的,你明白吗!”叶姝气得揪住思灵的衣襟就是一顿痛骂。
这时,背后的饭厅里响起了凄惨而又洪亮的啼哭声。
叶姝扔下思灵,急忙奔入饭厅中。
只见小八正哭得极其凄惨,他面前的粥碗打翻在地,还有几块点心也滚了一地。
小九却拿着一块点心啃得十分开心,还得意洋洋地斜眼看着小八。
“哎哟,抓出血了!”一个奶娘惊叫着把小八抱了起来。
另一个奶娘一边掏出绢子给小八擦拭脸上的抓伤,一边惊慌失措地对侍女喊道:“快去拿伤药!”
叶姝一看小八脸上又被抓了一道深深血痕,知道是小九又抢哥哥的吃食了,气得冲过去一掌就把小九手里的点心打飞,然后拽过小九的手,“啪啪啪”地打掌心:“小混蛋,不够吃再给你添,怎么能抢哥哥的!你看你把哥哥抓成什么样了!”
小九扯开嗓子放声大哭,哭得比小八还更凄惨,更响亮,整个饭厅都快要被他们两个的哭声掀起来了。
这里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利得能划破夜空的叫声。
“思灵,怎么了?”叶姝一听是女儿的叫声,吓得手足冰凉,把小九交给奶娘奔了出去。
“砰——”又一道烟花粲然升上夜空,如金菊般绽放。
思灵正举着火折子从烟花边蹿开,开心得拍手直笑。
叶姝气疯了,冲过去拽住她的胳臂就将她拖了回来:“你叫什么?你叫什么?”
思灵委屈地噘起了小嘴:“我没叫!”
“刚才我明明听见你在叫!”
“不是我!是周嬷嬷!”思灵晶莹的眼珠一转,指着旁边的周嬷嬷,还对昊泽直眨眼睛,暗示他站出来袒护自己。
叶姝气得正要打她,突然一个管事从走廊那头匆匆而来,递了一张名帖给侍女小荷,小荷脸色顿时凝重,连忙朝叶姝跑过来。
叶姝举起来准备打思灵的手停在半空,从小荷手里接过名帖看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
“快把人带进来!”叶姝对小荷说道,满面惶急,“带到我的寝院,我这就过去!”
叶姝交待小茹和嬷嬷们看好孩子们,对廊下值守的予晢道:“你跟我一起去。”
叶姝和予晢刚赶到寝院,小荷就带了一个女子进来:“公主,董姑姑来了!”
“参见公主!”来人一踏进正堂门,便深深地敛衽下拜。
叶姝一个箭步冲上前扶起她,声音里带着哽咽:“董姑姑,快请起!”
来人正是昔年叶姝初次和亲时带到野利国的陪嫁女官之一,董七妹。
董七妹站起身,泪光盈盈地望着叶姝:“公主,多年不见,你风姿如昔!”
叶姝浅浅一笑:“老了啊。姑姑,我听说你自从那年被大汗从野利国放走,后来又回了盛安,到了摄政王府伺候?”
“正是。”董七妹脸色有些复杂,“当年……是我把阿奎易容成宫女,私自带入后宫,此乃死罪……大汗未加罪于我,放我回了故国,于我有不杀之恩,故而我特意来给公主报讯。前几日我给王妃化完妆,在厅里收拾妆盒时,听见王爷和王妃说到‘会走恒岭’、‘只带了十二个狼卫’等字眼。我越想越觉得不对,所以就……公主!”
“公主!”
董七妹和小荷见叶姝忽然软软地往下倒,同时惊叫着抢上来扶住叶姝。
叶姝脸色惨白地靠在她们身上,深深地大口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抓住董七妹的胳臂,颤声问:“你出发的时候,我哥嫂还在府里吗?”
“在的!我是借口到桑泉县探亲,跟王妃告假出来的,正好又是年节,王妃并没有怀疑。我刚出宁州就看见大队的兵马,我想野利国和晋国不是结盟修好了吗,怎么又要打仗……”
“一定是我哥在擅自调兵!”叶姝面白如纸,失去血色的唇不住哆嗦,“他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违背五弟与野利国结盟修好的国策,擅自调兵!这是杀头抄家的大罪!”
说到最后一句,叶姝的声音变得尖厉,双眸射出凄厉的寒光,忽然一把抓住董七妹:“姑姑,我要去救阿墨哥哥!你确定我哥和我嫂说到了‘恒岭’?”
董七妹用力点头:“我确定。”
“那么我哥肯定准备在恒岭下手!”叶姝恨恨地咬牙道,颤抖的手几乎掐进董七妹的肌肤。
董七妹痛得咧了咧嘴,蹙眉道:“我在宁州城外看见的兵马至少有两三千人,王爷调集的兵马恐怕还不止这些,公主你怎么救大汗?”
叶姝泛起一丝狠毒而又决绝的冷笑:“我有府兵两百人,与我哥的几万兵马虽无法一战,但闯入宁王府(叶衡封宁王),劫持我哥的女儿为人质还是可以做到的!——予晢!”
叶姝已经冷静下来,浑身散发一股强烈杀气,唤来予晢,厉声吩咐:“即刻点齐二百府兵……”
“慢着!”董七妹叫道,“公主,就算王爷和王妃带兵去了恒岭,王府内应该也留有府兵,你带兵闯进去,不一定能抓住永熙郡主(叶衡二女儿)。不如我给你和予晢大哥易容,混入宁王府,伺机绑架永熙郡主,这样还可以避免杀伤无辜,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