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奕指江山 > 166章 白首不相离(5)
    叶衡带兵撤出客栈所在街道,刚到十字街口,又一队打着火把的铁甲士兵围拢过来,当先一人火红狐皮大氅、银白细鳞铠,容色秀美,英姿飒爽,正是赫兰荟。

    她怕叶姝见到自己会激动,做出伤害叶绮的行为,便在离客栈稍远的十字路口等候,由丈夫出面去劝小姑子。

    一看见叶衡,她便跳下马背奔了过来,满面焦急:“如何?姝儿是否答应……”

    叶衡摆摆手,脸色沉如铁石,眉间隐有怒气,深深吸了一口气,方道:“她不肯,还让我们的人撤出客栈和那条街,否则就砍掉绮儿的手指头……”

    他不敢告诉妻子,绮儿已经被砍掉了一根手指头。

    赫兰荟满眼都是急痛:“你看到绮儿了?她如何?还有母亲,你看到她了吗?”

    “都看到了,都安好,你放心。只要赫兰墨没事,姝儿不会伤害她们。”叶衡揽住妻子的肩安抚。

    “姐夫,能不能选几个武功高强的,悄悄从屋顶潜入客栈救人?”赫兰隽从姐姐身后走出来说道。

    赫兰荟看向叶衡,征询他的意见。

    叶衡抬头望了望沉沉夜色下的街巷,脑中浮现出躺在锦盒里的那根断指,和叶绮被予晢用刀横在脖颈里的凄惨模样,摇了摇头道:“不行,姝儿手下的侍卫都是九华派的高手,我的亲兵里武功最高的也不见得能打过他们……”

    赫兰荟又气又恨:“你母后就是偏心!把她珍藏多年的宝物、还有她麾下的能人,全都给了姝儿。就连那件举世罕见的软甲,都给姝儿不给你!姝儿的孩子,她呕心沥血地抚养。咱们的孩子,她一次都没过问。纯儿(叶衡长女)出嫁,你母后就送了那么点寒酸东西。姝儿在并州建长公主府,你母后送她十多车金银珠宝。绮儿身子不好,母后明明知道,却不派肖神医来看,还是如歌为咱们请来了肖……”

    “姐姐……”赫兰隽见叶衡抚着刀柄一言不发,忙拉住赫兰荟阻止她再抱怨下去,“还是快想想怎么救绮儿……”

    “王爷!”

    队伍后方突然出现一阵骚动,伴随着高呼呐喊、刀剑出鞘之声,接着,一个亲兵疾奔过来:“王爷!客栈方向有几条人影从屋顶掠出,往北城门方向去了!咱们的人没擒住他们,是否继续追?”

    赫兰荟一跺脚:“不好,一定是帮赫兰墨去野利国搬救兵的!”一把扯住叶衡衣袖,“快传令北城门的城门尉,加紧防备,不可放一人出城!”

    叶衡却一动不动,脸色暗沉,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赫兰荟急得用力拉扯他:“阿衡,你在想什么!”

    叶衡封宁王,兼宁州都督,只有他可以下令宁州城的城门卫封锁城门,所以赫兰荟见他还不动作,不禁焦急万分。

    叶衡却反手捉住赫兰荟的手,深深望定她:“阿荟,放过赫兰墨吧……”

    赫兰荟倒退两步,睁大了秀丽的双眸:“你说什么?让你去说服你妹妹,你反倒被她蛊惑了?”

    叶衡正要解释,赫兰荟凄厉地大叫:“死的不是你父亲,被夺位的不是你弟弟,所以你能这样轻松地叫我放过他!”

    说着拉过赫兰隽:“就算我二弟是个窝囊废,可你看看阿隽,如此英气勃勃,文武双全,哪里比赫兰墨差了?如果不是赫兰墨害死父汗、阴谋篡位,阿隽一定也是一代雄主!”

    赫兰隽被姐姐拉到她和姐夫中间,十分难堪,手足无措,头垂得极低,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叶衡上前一步抓住赫兰隽胳臂,狠狠逼视他:“你父汗当年属意的汗位继承人是你,现在你来说说,你想不想回野利国争夺原本属于你的汗位!”

    赫兰隽拼命摇头,高大英武的少年,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姐姐和姐夫两人一左一右的拉扯下,惶惶无措地不住摇着头。

    “阿荟,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你弟弟不愿意再回去争位!你二弟赫兰真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我们这是为了什么!绮儿也因我们而遭受无妄之灾,白白地断了一根手指头!”叶衡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通红的双眼泛出了泪花。

    “你说什么?绮儿怎么了?”赫兰荟放开赫兰隽,大叫一声,扑上去抓住叶衡手臂。

    叶衡闷哼一声弯下腰,赫兰荟这才反应过来——她碰到了他受伤的手臂,心疼得眼泪滚滚而下,扶住叶衡,痛声呼唤:“阿衡,对不起,你怎样?”

    “我没事……”叶衡慢慢直起身,眼中含泪,揽住妻子肩头,“阿荟,放下仇恨吧……否则,受祸的将是我们的女儿……”

    “你刚才说绮儿断了一根手指头?”赫兰荟悲泣着问,流露出极度的心痛。

    “一根手指头偿还赫兰墨一条胳臂,姝儿她已经手下留情了。”叶衡道。

    “这叫手下留情?”赫兰荟声音尖利如夜枭,脸色悲愤得近乎狰狞,“赫兰墨害了我父汗一条性命,我们只要了他一条胳臂而已!”

    说着转身便朝客栈冲去:“我去找叶姝!我不信她这样对待亲侄女!”

    叶衡连忙一把抓住她,急怒道:“阿荟别去!叶姝说了,我们再出现在客栈,她就再砍掉绮儿一根手指头!”

    “她敢?我不信她敢!她敢伤绮儿一根毫毛,我杀了她和赫兰墨!”赫兰荟失去理智地厉叫,足尖一点便挣脱了叶衡,发疯地往客栈方向掠去。

    她本就武功高强,叶衡伤了一只手臂,一时竟拉不住她,若命亲兵去拦她又太丢人,只得拼命朝赫兰隽使眼色。

    赫兰隽飞身冲上去,跪在赫兰荟脚下,死死抓住赫兰荟大氅一角,仰头疾呼:“姐姐,你冷静!母亲早就跟我讲过,不许我为父汗报仇!她希望我做个凡夫俗子,平平安安度过此生!姐姐,你放下仇恨吧!为了绮儿,为了母亲!”

    赫兰荟低头看着唯一的同母弟,突然间悲从中来,泫然泪下:“阿隽,父汗死的时候,你才三岁多一点,你已经忘了,父汗他是多好的人,他那样重情重义,那样英武盖世。要不是看在赫兰墨的生父是他的结义兄弟,他根本没必要认赫兰墨为儿子……”

    赫兰隽也哭起来:“姐姐,冤冤相报何时了,你非要为父汗报仇,晋阳公主肯定也要为自己的丈夫报仇,最终受伤害的将是绮儿……”

    赫兰荟转过身伏在叶衡肩上哭起来,叶衡轻拍她的背:“你放心,姝儿答应我了,只要我撤出客栈和那条街,就不会再伤害绮儿……”

    “妹妹她为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付出那么多,是为什么?”赫兰荟伏在丈夫肩头泣不成声。

    叶衡无言以对,许久方道:“他们从记事起就在一起玩耍,感情比最亲的亲人还深……那种感情,外人是无法理解的……”

    ————

    野利国中都,后宫西北角落,有一间废弃的宫室。

    斑驳的粉墙上爬满毫无章法疯长的紫藤枯茎,院子里荒草没径,花台半塌,楼阁栏杆金漆剥落。

    凛冽的北风扑打着破损的窗纸,哗啦哗啦地响。月光映照下,殿内隐隐透出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正在拼命地用布条糊在破损处堵住呼呼灌进的寒风。

    “杜玛,不必费力了,我没那么怕冷……”一张彩漆剥落的床榻上,莫槐柔裹紧了身上的水獭皮大氅。

    这件大氅还是赫兰荣悄悄差人送来的。

    阿荣,到底念着我养了他快十年!

    凄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流泻在灰尘遍布的青玉石砖上,残破的帐幔,和着蛛网一道在月光里随风乱舞,闪耀着冷冽的光泽。

    “如果阿图鲁真的能放咱们出去,我还是准备饶过阿荣。”莫槐柔说道,深色的水獭皮衬得她月光下的肌肤洁白如玉,虽然鬓发散乱,未施粉黛,一应首饰皆无,她仍是美得惊心动魄,月影中的五官犹如精心刻琢而成的玉雕。

    “我的娘娘啊,不是都议定了吗,你一出冷宫就掌控禁军,然后宣布太子勾结晋人害死了皇上,下令捕杀太子!”杜玛按住挡风的布条,回过头来,“你怎么突然变卦了?”

    莫槐柔抿了抿唇,道:“阿荣到底也是我养大的孩子,跟亲儿子也没甚分别……”

    “他当你是母亲了吗?皇上在头曼山部落大集会提出废后之时,是他对你落井下石,站出来告发你当年害他母亲!你以为他真是想为大妃报仇?大妃死的时候他才六岁,之后一直是你把他带大,你对他视如己出,不曾有半分亏待。”杜玛愤愤不平道,“太子告发你还不是为了和你撇清关系,惧怕皇上将他一并废掉!他假惺惺送来一件大氅,皇后你就心软了?”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殿外响起一阵嘈杂,夹杂着许多人的靴声,有大片火光摇晃着向这边移来。

    杜玛和莫槐柔都是一惊,杜玛刚起身奔到门口,就听甲胄铿锵,一队黑甲武士簇拥着一个英武少年从杂草丛生的砖石甬道大步走来。

    那少年手里提着一个不断往下滴血的人头,杜玛借着火把光亮看清那个头颅,不禁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叫,正要返身奔回,几个士兵一拥而上扭住了她,迅速将她绑得严严实实。

    “太子,都是奴婢搞的鬼,与皇后娘娘无关!奴婢是受伏念夫人威胁,才不得不与阿图鲁勾结,把皇上的回国路线告诉了伏念夫人!”杜玛一边挣扎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

    赫兰荣根本不理会,一挥手就让手下把杜玛拖了下去,他提着血淋淋的人头径直走向莫槐柔,站在她的床边,将手里的头颅高高提到她眼皮底下。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几乎要让莫槐柔呕吐出来。

    她闭上了颤抖的眼睫,呼吸有些急促,双手抓紧了身上水獭大氅的衣襟。

    “你还有什么话说?!”赫兰荣满脸怒气,“我念在你养育我十年,父皇把你关入冷宫后,我仍悄悄给你送衣食,还准备在你被流放北海之后,偷偷派人去照顾你,等我继位后仍旧把你接回来奉养。可你这个歹毒的妇人,竟然准备害死父皇,还准备把勾结晋人害死父皇的罪名加在我头上,然后杀死我,扶立四弟继位,你好当摄政太后!好个摄政太后的美梦!”

    赫兰荣把血淋淋的头颅直接摔在莫槐柔脸上:“阿图鲁对你倒忠心!他集结了一百多个狼卫,准备放你出来,被我发现,他就仰药自尽了!说,你在我身边安插的那个暗桩是谁?你老老实实招出来,我保证将来好好照拂四弟!”

    莫槐柔被这股力道摔得往后栽倒,又勉强爬起来重新坐好,她掠一掠散落的鬓发,冰雪般莹白的脸上染了大片暗红血污,像女鬼一般妖艳。

    “叶衡他们真没用……数万大军杀不了大汗十三个人……”她淡淡一笑,眼神复杂而凄美,缓缓抬眸道,“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告诉你那个人是谁。”

    “说吧。”赫兰荣面笼寒霜,月影下他冷峻深沉的眉目跟赫兰墨几乎一模一样。

    “让我再见阿盛一面。”莫槐柔一瞬不瞬地盯着赫兰荣。

    赫兰荣皱眉迟疑片刻,随即扭头对手下亲兵道:“把四弟带来。”

    亲兵领命而去后,莫槐柔问道:“阿荣,是谁告诉你,我害死了你母亲?”

    “虹姨。”赫兰荣冷冷俯视她,“那年舅舅们带我去猎虎,四舅受了伤,回到莫槐部当晚,四舅就咽了气。来了好多巫师作法,外公和舅舅们都嚎啕大哭,整个部落一片混乱,没人注意我。虹姨派了个人悄悄把我叫去,她说当初是你让她去找父皇的圣狼卫,揭发我母亲害死可贺敦的孩子。又挑唆我母亲带兵去搜可贺敦的斡儿朵,导致我母亲被杀害。”

    莫槐柔挑唇一笑,脸颊上猩红的血污仿佛火焰跳跃:“彩虹已经死了六年了,也就是说,你六年前就知道这事。你早不说,偏偏在你父皇提出废后时才说,阿荣,我真是小看你的隐忍与阴险了!”

    “我若在你势力如日中天时说出来,你会放过我?”赫兰荣冷笑看着这个养育他快十年的女人。

    “阿荣,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母亲的死,虽然与我有关,但我可曾亏待你半分?”莫槐柔被血污覆盖的脸上,一双眼睛亦泛起了血色,牢牢地迫视赫兰荣,“阿荣,你对得住我的养育之恩吗?”

    赫兰荣侧过脸去,蹙眉不语,眼眸犹如深不可测的寒潭,看不到底。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隐约的悲怆:“我也无法,父皇写了亲笔手书给我,让我赐死你。并且他要亲眼看到你的尸体,不然我可以偷偷放你走……”

    莫槐柔一颤,带着满脸血污绽开一抹笑容,宛如开到地狱尽头的曼珠沙华,绝世美艳中仍然散发着夺目的骄傲:“好,既然是他要我死,我没有怨言。毕竟是我先要他死……”

    她的目光落在赫兰荣身后侍从捧着的托盘,盘子里有一尊浮雕着神兽的金酒壶和一个配套的高足金杯。

    那纯金的质地在火把里闪耀着华贵的光泽,看上去无比奢华。

    生当九鼎食,死亦九鼎烹……

    无论如何,她从贱奴之女走到今天,离站在权力巅峰的梦想,只差一步而已!

    这时,孩子稚嫩而悲伤的声音传了进来。赫兰盛老远就呼喊着“母后”、“母后”,旋风一般奔了进来,一头扑进了莫槐柔怀里,放声大哭。

    “不哭,阿盛不哭……”莫槐柔紧紧抱着儿子,直到这一刻,她那双被血污包裹的冷狠眸子,方才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泪光。

    “母后,父皇为何要把你关起来?为何不让我见你?”赫兰盛哭得肝肠寸断,“父皇还把明珠妹妹也带走了,为何连明珠妹妹也不准我见?还有刚生的小妹妹,也不准我去看……”

    “因为你父皇宠爱的那个晋国妖妇,她想夺走我的皇后之位。你父皇这般对待我们母子,都是被那妖妇怂恿的……”莫槐柔附在儿子耳边,用从骨髓深处迸出的深深恨意一字字说道,“阿盛,你要记住,是那个晋国妖妇害死了我,你将来要替我报仇!”

    “母后,我一定会为你报……”

    “嘘……”莫槐柔猛地捂住儿子的嘴,将一根纤长玉指按在染着血色的唇上。

    赫兰盛的声音被闷在母亲手里,像小兽般呜呜地哀鸣,大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秀美深瞳,瞳孔里深深地映入了母亲血污狼藉的面容。

    “阿盛,我的好儿子,你记住这句话……”莫槐柔将唇贴在儿子耳朵上,唇上的血污染红了儿子秀致洁白的小耳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定要等到你羽翼丰满的那天,再为母亲报仇!”

    (下一章后天晚上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