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后。
盛夏,碧空如洗,苍穹如盖,耀眼的阳光洒满一望无际的茵茵绿草。
一支数十人的马队正在茫茫草原上疾驰,起落的马蹄带起一道道碧绿的草浪。
为首的青年男子,身形挺拔,扬鞭策马的姿势英气勃勃,一头长发如黑色的旗帜在脑后肆意飘扬。
“驾——驾——”他紧紧拧着的眉峰下,一双深邃而秀美的眼眸牢牢凝视前方,疾速挥鞭的动作,充满了说不出的焦灼。
父皇给他下了旨,以订婚为由急召他回中都。
他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却一直未娶妻室,皆因当年他母后坐罪被废,后来又被父皇赐死。
他十四岁便被分封到大燕国西境,号为拓西王,守卫西土,统领西边部落,每隔三四年才回来拜谒父皇一次。
父皇也像是基本忘记了这个儿子,从来也没提过给他娶亲之事。
这些年,西边各部倒是送过一些女人给他,都被他拒绝了。
没有令他心动的女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永远忘不了母后被赐死的那一幕。
“阿盛,你父皇宠爱的那个妖妇害死了我!你要替我报仇!”
母后悲惨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多少个夜晚,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母后死前那张血污狼藉的脸,想到母后最后将染血的唇贴在他的耳边,埋在血液深处的悲恨似乎又像十二岁那年,灼灼地燃烧起来。
因此,他不愿意娶自己不爱的女人,不愿意和不爱的女人生孩子,不愿意母后和自己的悲苦再延续到下一代。
疾速的奔驰中,草原上的烈风一蓬蓬扑打在脸上,风里卷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零星花瓣,绿毯般绵延无际的草原从视野两边急速地掠过。
他想起正月时父皇和二哥(赫兰荣)的那场争执。
父皇自从断臂之后,很少再出席每年的部落大集会,常常让二哥代替他出席。
这些年,野利国汉化更深了,父皇推行了很多汉化政策,劝农课桑,改易服色,推广刑律,大兴文治,设立科举制和俸禄制。
改革旧制度,必然会触及一些部落元老的利益,这些部落酋长们便聚集到太子赫兰荣身边,逐渐形成了一个太子档。(某词通不过审核,以错别字代替)
为了制约太子一党,父皇开始大力扶持三皇子赫兰宏,将那支曾经纵横天下、战无不胜的虎豹骑交给了赫兰宏。
这几年,赫兰宏平定辽东几个蛮族部落叛乱,广立战功,军功卓著,又因他与六皇子赫兰昊泽交情最笃,得到了那个妖妇的支持,更加势大兵雄,气焰直逼太子。
这两年,在太子的挑拨下,有几个部落酋长想要撕毁盟约,大举南侵,逼迫晋国增加岁币。
但是赫兰氏宗室和朝中的汉官们却极力反对。
父皇断臂后,政令诏书皆由那妖妇替他写,所以如今妖妇对朝政的影响也很深,她自然也是反对野利国和晋国再起兵戈的。
父皇因此和太子一党闹得很僵,已经有风声传出,父皇可能要废黜太子,另立三皇子赫兰宏为太子。
今年正月,父皇因为南侵一事狠狠斥责了太子,之后,父皇封赫兰宏为翼王、东都留守兼兵马大元帅,又给赫兰宏娶了南府宰相的女儿为正妻。
这已经是很明显的将要废黜太子的征兆了,太子因而感到必须先发制人,便趁今年赫兰盛入朝时,悄悄与赫兰盛密谋。
赫兰墨每年夏末秋初都会带上两宫皇后去稽然山温泉游幸,太子准备到时候发动兵变,杀死父皇和妖妇的双胞胎儿子,把妖妇本人交给赫兰盛,任由赫兰盛怎么折磨她为母后报仇。
届时,留守东都的赫兰宏、和镇守蔚州的赫兰昊泽,必然会带兵来为父皇和母后报仇。
太子希望赫兰盛率领西境部落,帮他一起消灭反对势力,拥戴他登基。
太子表示,如果赫兰盛站在他一边,他愿意在登基后册封赫兰盛为皇太弟。
皇太弟……
赫兰盛想要的并不是皇太弟的位置,而是亲手杀死妖妇,为母后报仇!
然而,就在太子和他的密谋即将付诸行动之前,父皇突然召赫兰盛入朝,理由是给他定了一门亲事。
难道父皇对二哥的阴谋有所察觉?
赫兰盛心中如滚油煎熬,更加用力地狠狠抽打坐骑,骏马一声长嘶,奋起四蹄越过一道道草坡,像一支利箭般朝草原深处射去。
就在这时,他眼角掠过一道迅疾的白影,惊电般从他马蹄下的草浪间一闪而过。
接着,耳边响起一把清脆悦耳如云雀的声音:“它在那里!我看见它了!”
几乎就在一瞬间,左前方草坡上一队人马旋风一般疾冲下来。
眼看就要和正在打马疾驰的赫兰盛对撞到一起,为首的那个骑士狠狠地一夹马腹,坐骑长嘶一声,在快要冲下坡底、撞上赫兰盛的瞬间,高高地腾空跃起。
于是,赫兰盛这边的人便目瞪口呆地仰头看着那匹骏马带着一位火红衣衫的骑士,从头顶上空越了过去。
赫兰盛看不见马背上的人,但是能看见她飞扬的红裙如烈烈的火焰,从他俊秀的眼睛里深深地划过……
“嗖——”地一声利箭破空的锐啸,那骑士未等坐骑落地,就在半空中射出了劲疾的一箭。
阳光下那支长箭如一道银色的电光,携带着破雷裂冰般的劲力,厉啸着射中了草丛里飞速奔蹿的一道白影。
那个火红衣衫的骑士跳下马背冲过去,拾起猎物,喜笑颜开地朝草坡那边的队伍挥舞,清脆的声音犹如云雀鸣空:“真的是雪狐!”
这时,勒马停下的赫兰盛看清了——那竟是一个红色猎装的少女,肌肤莹白,身段婀娜,浑身散发一种耀眼的活力。
赫兰盛身后的侍卫们也已勒马停下,见那红衣少女差点撞翻殿下,气急败坏地纵马冲过去,冲在最前面的侍卫狠狠一鞭便朝少女挥了过去:“放肆!竟敢冲撞王驾!”
少女娇哼一声,出手如电,一把抓住鞭梢用力一扯,竟将那侍卫从马背上扯了下去,摔了个狗啃屎,惨嚎着半晌爬不起来。
另外四个侍卫见自己的袍泽居然打不过一个少女,全都被激怒了,一齐跳下马背,怒吼着冲上来。
少女躲过最前面一名侍卫的拳风,衣袂闪动,忽然就到了第二个侍卫身侧,一记肘击,正中他腰肋,他痛得弯腰,少女按着他的肩飞身跃起,又一记高扫腿,正踢中第三个侍卫的脖颈。
这几下闪电般的出击,虽然因她人小力弱,只是让几名侍卫的进攻稍缓,并没能彻底打倒他们,然而她身形之灵活,招数之诡异,竟把这几个大汉耍得团团转。
侍卫们气急败坏地拔出刀来,一片“锵锵锵”的兵器出鞘之声后,忽然一声暴喝传来:“住手!别丢人了,还不快退开!”
侍卫们一听见这个声音,立刻纷纷后退,顷刻间便退到了赫兰盛身后。
少女微微喘着气,傲然地扬起精致小巧的下颌,朝赫兰盛的方向看去。
这一眼扫过去,她整个人愣在当地,明眸大睁,瞠目结舌,半晌才喃喃道:“你……真的是人吗?”
强烈的夏日阳光正照在赫兰盛脸上,抹额上镶嵌的蓝宝石熠熠生辉,映得他目若寒星,肤如美玉。
他的相貌糅合了莫槐柔的秀美与赫兰墨的英挺,竟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丰神俊朗,天姿秀逸,故而少女有此一问。
赫兰盛的侍卫们却气疯了:“殿下,这丫头冲撞王驾在先,又这般辱骂殿下,实在……”
“闭嘴!”赫兰盛又是一声怒喝,“你们和一个小丫头计较什么?就这点出息?”
侍卫们立即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赫兰盛这才转向那少女,目光落在她马背上的雪狐,满目欣赏地点头赞道:“好箭法,一箭贯穿双目。我的侍卫们失礼了,还请见谅。不知你是哪个部落的贵女?”
少女仍呆呆地望着赫兰盛,眼神飘忽,如在梦中,嘴里低声呢喃:“世上竟有比耗子哥更俊的男子……”
“郡主!郡主!”这时,草坡上那些侍从们纷纷策马赶来,“你没事吧?”
他们素来知道自家郡主武功高强,所以刚才并不着急过来救。
“郡主?”赫兰盛皱起秀挺的眉峰,心道,这里离右律王的牧场最近,难道是……
“你是右律王的女儿?”赫兰盛问道,声音里带着隐隐的焦痛。
少女仍在怔怔地看着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原来是我的同族妹妹!
赫兰盛忽然莫名地懊恼起来,对身后的侍卫怒喝道:“你们冲撞了右律王的郡主,还不快给人赔罪!”
侍卫们赶紧上前赔礼,少女这才突然醒过神来,想要纠正:“不,我是……”
她正要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转念一想,现在若说出真实身份,岂不是显得我刚才在骗他们,不如索性将错就错吧。
这样想着,她一边翻上马背,一边笑嘻嘻地摆手:“算了,算了,刚才你们也不是故意的!我也伤了人,咱们各退一步,就此别过吧!”
说罢一提缰绳,纵马奔出,奔出十几步后,又在马背上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
赫兰盛久久驻马,望着那袭大红猎装像一团炫目的火焰远去,心中不觉怅然若失。
————
这几年赫兰墨模仿中原制度在燕国建立了大量驿站,赫兰盛刚到离中都不远的最后一个驿站,就有父皇派来的狼卫迎接他。
赫兰盛跟着他们进入中都,先到德阳殿拜见父皇。
“陛下,四皇子殿下到了!”侍从官禀报之后,赫兰墨并未从奏折里抬起头,只略略颔首。
赫兰盛躬着腰趋步入殿,随着燕国汉化改制进一步深入,宫廷礼仪也更加严格了,不再像过去那样随意。
赫兰盛毕恭毕敬地伏地叩首:“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圣寿无疆!”
“起来吧。”过了一会,赫兰墨威严沉厚的声音方才响起。
赫兰盛不禁惴惴,心跳加速,几乎透不过气来。
父皇偏偏在二哥即将发动兵变前夕召他回来,说是给他订婚,但他总觉得不安。
赫兰墨用左手将奏折合上,慢慢地抬起头,身子往后靠在雕镂龙虎的镶金御座上。
自从断了一只手臂,赫兰墨就不再戎马征战。
南方晋国信守盟约,已经多年不曾扰边。凡境内有部落叛乱,赫兰墨往往派三儿子赫兰宏出征。赫兰宏英勇善战不逊太子,这几年平定各地叛乱,战功赫赫。
赫兰墨这些年主要坐镇中都,大力推行汉化,尊孔崇儒,兴办县学,设立科举,躬亲参与各项礼仪、律法制度的修订。
由于常居室内,少了戎马征战的风吹日晒,他保养极好,虽然年近五十,却显得非常年轻。
且他并未懈怠武功,仍坚持每日习武,所以也没有发福,面容仍带着刀劈斧凿般的轮廓。
只是那双深邃的蓝眸,沉淀了岁月的沧桑,越发显得深不可测。
哪怕淡淡的一眼扫过来,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令人无法逼视。
“阿盛今年二十有四了吧?”赫兰墨沉冷的声音,在寂静空阔的大殿回荡,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威压。
“是,父皇。”赫兰盛头颈低垂,恭敬答道。
赫兰墨久久凝视儿子,蓝眸宛如雾气笼罩的冰海,雾气深处隐隐有寒流浮动。
“前几日,你三哥给你说了一门亲事,是你三嫂的同宗妹妹。”
赫兰墨便将他给赫兰盛所聘的未婚妻的情况大致讲了一下,父子俩谈完后,赫兰墨对赫兰盛道:“你先去凤仪宫看看你云罗妹妹。”
云罗是莫槐柔最小的女儿,莫槐柔被赐死后,一直由西宫皇后叶姝抚养。因为她是赫兰盛的同母妹,赫兰盛每次拜谒完父皇,都要去看望她。
今年正月赫兰盛回来出席头曼山祭祖仪式时,并未到中都来,因此上一次见到云罗妹妹已经是三年前了。
论起来是该去看望一下了。
赫兰盛行礼告退后,便跟着父皇的狼卫向后宫走去。
按照礼制,他带来的侍卫一律不准进入后宫,到了凤仪宫门口,还得搜身,把身上的武器寄下。
凤仪宫是赫兰墨专为叶姝建的寝宫,因为叶姝要抚养四个儿女,她过去住的昭阳殿显得太狭窄了。
远远的便看见一带琉璃瓦透过高大的梧桐松柏,在斜晖下闪耀着金色的华彩,仿佛阳光照在海面反射出的粼粼波光。
踏进正门,汉白玉雕砖甬道两边,种满了从中原移栽而来的珍贵树种。
晚霞流彩,玉阶绣户,掩映着金碧辉煌的殿宇。
前庭种满了牡丹,此刻正是花开时节,满目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花香四溢。
穿过拱门便是正殿,侍从官在此处停下,十几个青衣宫女手捧宫扇、香炉列于两厢。
殿门大开,殿内深邃如幽潭,看不清殿中情形。
侍从官道:“四殿下,皇后娘娘在里面。您先拜见皇后,再带您去看云罗公主。”
赫兰盛点点头,未作多想,提袍跨过包金镂花的门槛。
“吱呀”一声,殿门在身后沉沉阖上。
这诡异而又刺耳的声音,仿佛一只尖尖的爪子从赫兰盛心上狠狠挠过。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殿内没有点灯,窗户全都紧闭,空气滞闷得令人透不过气,层层叠叠紫纱帷幔后,隐约端坐着一个凤冠华服的女人。
“参见西宫娘娘……”
赫兰盛刚刚撩袍下跪,忽然耳边风声连响,数十道人影从大殿角落、梁上、帷幔后飞掠而出,刀剑寒光刹那间照亮整座幽暗的殿宇!
赫兰盛奋起反抗,然而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有武器,自己赤手空拳,几个回合之后,他肩膀、背上、大腿到处都被刀剑刺伤,鲜血淋漓,终于无法支撑,被七手八脚按在地上,绑成了粽子。
“我犯了何罪,皇后娘娘要绑我?我要见父皇!我要见父皇!”赫兰盛在数名武士按压下剧烈挣扎,发出濒死的野兽嘶哑绝望的狂嚎。
“你与太子密谋,欲在皇上游幸温泉宫时发动兵变!还敢说你无罪!”叶姝刀劈坚冰般的声音,从层层帷幔之后的殿宇深处传来,“把他押下去,关在后殿的库房里!”
“我是冤枉的!我没有参与太子的密谋!我要见父皇!我要见父皇!”
“把他的嘴封上!”叶姝又是一声冰雪破堤般的厉喝。
赫兰盛的嘴被布条勒住,只能发出呜呜如野兽般的哀鸣,那双秀美的深瞳,充盈了火焰般的血色,狠狠地盯视叶姝,被侍卫们拖了出去。
拖出殿门,拖过廊道,外面如血的夕阳映满了半边天空,又大又圆的血红残阳,在宫墙绿瓦、华庭碧树间涂抹了一层层殷红的颜色。
母后……母后……我不能为你报仇了……
父皇把我骗到这里来,根本不是为我订亲,而是为了抓我!
“发生何事?”一抹有点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娇脆甜美,云雀般悦耳动听。
“四殿下怀刃刺杀皇后,已被我等逮捕……”一名侍卫回答。
“哦……”叶思灵让到一边,看着侍卫们押着遍体鳞伤的男子走过,那男子滴血的长发散乱地覆盖着脸庞,衣衫被鲜血染透,所经之处一路血痕蜿蜒。
忽然,他甩开血污凝结的长发,露出一双被悲怒染得通红的秀美深瞳。
叶思灵如被千万道炸雷击中,呆立当地:“是你?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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