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后害死你母亲?”思灵清脆的声音如裂帛一般,她转到赫兰盛面前,仰头盯着他的眼睛,“盛哥哥,你觉得我母后会去害人?以我母后之宠,耗子哥受封的领地和部众却是诸皇子中最少的,为何?因为我母后从没想过让自己的儿子染指皇权!一个毫无野心的女人会去害人?你告诉我她图啥?害人总要有个理由!”
“嫉妒,争宠,理由多得很!”赫兰盛近乎恼怒地低吼,用力地扭过头去。
“她嫉妒你母亲?”思灵见他躲闪自己的目光,不由分说将赫兰盛的头扳过来,强迫他看着自己,“盛哥哥,你自己说说,父皇更宠爱你母亲,还是更宠爱我母亲?要说嫉妒,也是你母亲嫉妒我母亲!”
“你胡说!”赫兰盛突然暴怒,一掌挥了过来,思灵反应极快,躲开这一掌的同时,猛地跃起,一脚踹在他受伤的肩膀。
赫兰盛受伤之下本就虚弱,整个身子往后仰倒,伤口崩裂开来,鲜血瞬间浸透了绷布,赫兰盛呻银着,痛苦地蜷在地上发抖。
“盛哥哥,对不起!”思灵心如刀割,扑上去扶起他,让他靠在树干上,流泪解开他肩上的绷布,往伤口又洒了一些药粉,撕下自己的衣带,重新给他包扎。
赫兰盛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息,仰面闭上双目,许久未发一语,眼前仿佛又浮现母后血污狼藉的脸,耳边又回响起她怨毒悲惨的声音……
……
“阿盛,你要记住,是那个晋国妖妇害死了我,你将来要替我报仇!”
……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定要等到你羽翼丰满的那天,再为母亲报仇!”
……
“盛哥哥,对不起……我下手太重了!你生我的气吗?”
赫兰盛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张清丽绝伦的小脸,晶莹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细瓷般的光泽,莹澈的黑眸蒙着盈盈泪水,楚楚可怜地仰望着他。
“你走!别管我!”他突然像发狂的野兽般怒吼起来,从她手里抽回自己的手,用力抱住膝盖,浑身痉挛颤抖,“不用你管!你快走!”
叶思灵站起身,倒退两步,捂着嘴,泪如雨下。
“走!”见她还站在那里不动,赫兰盛发出中箭的野兽般狂躁的暴喝。
叶思灵呜咽一声,掉头疾奔。
“把马也骑走!”他在后面暴躁地嘶吼。
思灵没有理会,点足一掠,白衣轻飘间,消失在树影憧憧的林子深处。
赫兰盛呆呆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忽然抱着头埋在两膝间,肩背剧烈地抖动。
夜更深了,夜风吹在身上凉嗖嗖的。赫兰盛靠着树干迷迷糊糊睡着了,身体慢慢滑下去,最后倒在潮湿的林间地面睡过去……
睡到半夜,他只觉身上一阵阵发冷,然而额头却烫了起来,头和四肢灌了铅似的沉重。
“母后……”他仿佛还是那个十二岁的少年,在母亲的膝下承欢,母亲温柔的抚摸,动听的嗓音,行走间带起的香风,仍旧在记忆里萦绕……
身体越来越烫,全身都像被火炙烤着,难受至极。
“盛哥哥……”温柔的嗓音在他耳畔轻轻拂动,清凉的水一滴滴从干裂的唇渗进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里,又看见那张绝色的小脸,那双漆黑灵动的眼眸。
他的嘴颤动了两下,却没有力气再赶她走。
“盛哥哥,你能起来吗?”思灵用力将他扶起,“我找到了一条小溪,我们到溪边去,用溪水给你降烧。”
思灵一手牵马,一手扶着赫兰盛,慢慢走到一条小溪边。
深夜的水面飘动着一层氤氲的雾气,溪边开着一丛丛一簇簇的紫菀花,粉紫色的花朵被夜雾打湿,笼了一层清淡飘柔的月色,仿佛一个紫色的梦境。
思灵找到一些柔软的干草铺在树下,扶赫兰盛躺在上面,从怀里拿出一张丝帕,到溪水里浸湿,靠着树干坐下,让赫兰盛枕着自己的大腿,把浸泡了冰凉溪水的帕子敷在他的额头。
赫兰盛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摆弄,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下,不知是不是睡过去了。
溪边各种草虫唧唧哝哝地低鸣着,仿佛奏着一曲合唱。萤火虫拖着淡淡的光弧飞来飞去,像提着灯盏的小精灵。
思灵一边为赫兰盛敷着额头,一边轻声说道:“盛哥哥,我知道你母后是好人。可我母后也是好人,要不她也不会对云罗妹妹那么好,你说对吗?我想了好久,觉得当初肯定有人挑拨你母后和我母后的关系,你母后以为是我母后在害她,其实是父皇那些坏心眼的偏妃们,比如……”
思灵明眸波光流转,道:“我听说以前父皇有两个朱邪部的妃子,后来因罪被父皇逐回部落了,说不定就是那两个坏心眼的妃子!”
思灵恍然大悟般地叫起来:“对,一定是那两个朱邪妃!盛哥哥,你母后搞错了,不是我母后害了她,是那两个朱邪妃!”
然而,赫兰盛没有回答,思灵低下头,见他泼墨般的睫毛紧紧闭着,玉雕刀刻般的五官沐浴在柔和的月光里,似乎是睡着了。
思灵摸了摸他高高的鼻梁,又摸了摸他微带胡渣的清俊面颊,情不自禁地俯下身,亲了亲他高挺的鼻梁,然后吻上他的唇。
刚触到他的唇,就觉一股清新甜美的气息涌入唇齿,思灵神魂俱醉,正欲吻得更深,赫兰盛突然动了一下,睁开眼睛,定定望着思灵。
思灵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一层妩媚的红晕瞬间浮上她的面颊。
她羞得恨不能钻到地底去,忙将他的头搬到一边,站起身狼狈地往溪边跑:“帕子热了,我再去绞一绞……”
将帕子在溪水里重新浸凉,思灵回到树下,见赫兰盛眼睛睁得大大的,仰望着星空。
思灵在他身边跪坐下来,将浸湿的帕子敷在他的额头,问道:“盛哥哥,你在想什么?”
赫兰盛深邃的瞳眸里映满了星光,低低的声音略带嘶哑:“有一年薛延部叛乱,我带兵穿过塔什克乌大沙漠去平叛。沙漠里白天热风扑面,把硬邦邦的馕放在沙子上都能烤熟,到了晚上却冷得滴水成冰。
我和将士们用毛毡裹着身体,睡在细细的沙子上。有天半夜我醒来后,怎么也睡不着了,就躺在沙丘上仰望夜空。
你不知道,沙漠上的星空有多纯净,长天如洗,星河灿烂,银河星云看上去是那样清晰,似乎就在头顶,触手可及。
那次我们朝行夜宿,整整用了七天,在大沙漠中穿行五百余里,才终于到了薛延部王庭……”
思灵听得满眼神往:“西域的风光和草原大相径庭吧?”
“西域也有草原,只是那里的草原和我们大燕国的草原不同。”赫兰盛映着夜空的眸子漾起迷人的波光,徐徐说道,“薛延部在天山脚下,北面是起伏的天山群峰,气势磅礴,峰顶积雪皑皑,银光闪闪。雪线以下长满了云杉森林,森林以下便是纵横的河谷,河谷里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草场,仿佛一颗又一颗镶嵌在雪山间的翡翠……”
思灵听得悠然神往,明眸里盈满了绚丽的光辉:“可是你回不去了吧?父皇一定在中都回西境的沿途通缉你了。”
赫兰盛泛起惨淡的苦笑:“父皇不仅仅在中都回西境的沿途通缉我,还在全国发出了黑木令,悬赏我的首级……”
思灵浑身一颤:“他……他竟如此凉薄,对亲儿子都……”随即凄苦一笑,“难怪我看见边境城镇都布置了重兵盘查,原来是海捕你,我还以为是母后在找我……”
思灵忽然俯下身来搂住他,黑水晶般的明眸近在咫尺,香甜的气息拂在他的鼻端:“盛哥哥,要不,你跟我去晋国吧!我二姨人可好了!”
“什么?”赫兰盛眉峰一扬,流露出震惊的表情,“大燕国与晋国结盟交好,十多年未起干戈。盟约里有一条,不得收留对方的逃犯。当年黑云部酋长叛逃到晋国,那时晋国还是摄政王当政,他收留了黑云部酋长,父皇因此大怒,起倾国之兵南下。我跟你去晋国,若被晋帝知道,晋帝为了不破坏两国盟好,必定会将我逮捕,押送回燕国。”
思灵洁白的贝齿轻咬着樱唇道:“你可以隐姓埋名啊,晋国没几个人见过你,谁知道你是燕国通缉的要犯?我二姨人可好了,她会帮你瞒着的……”
“对了!”思灵忽然兴奋地拍手道,“晋国还有你的亲叔叔呢!”
“我的叔叔?”赫兰盛一脸迷惘。
“对啊!赫兰隽不就是你的叔叔吗?他现在赐皇姓叫做叶隽了。他是你们大燕国神烈皇帝(赫兰墨给阿部稽上的谥号)的小儿子,当年左律王阿须拔之乱时,逃到晋国避难,后来就一直留在晋国了……”
赫兰盛苦笑:“我父皇夺了本该属于他的皇位,他能不恨我吗?我还敢认他这个叔叔?”
思灵怔了怔,咬唇道:“我觉得他不会恨你,阿隽叔叔人可好了,相貌英俊,武功又高,是当年的武举状元,年纪轻轻就做了羽林军都尉……”
“你跟他很熟?”赫兰盛眉峰一拧,声音微带不悦。
“他是左羽林军三营的都尉,是我二姨父的部下,常到我二姨府上做客。”思灵一脸纯真无邪,眨巴着黑珍珠般的眼睛,“我经常看见他,还跟他切磋过武功……”
“你怎么跟谁都切磋武功?”赫兰盛忽然沉下脸,转过身去,额头上敷着的帕子滑落在地。
思灵一愣,拾起帕子,皱着秀气的纤眉,嘟着小嘴:“你怎么啦?到底要不要跟我去晋国?”
“明天再说吧……”赫兰盛背朝她淡淡地说道。
思灵拧起帕子默默地走到溪边,将温热的帕子浸入溪水里搓着。
搓着搓着,她忽然抬起头,眼里绽放出异样的光彩。
——咦,难道美貌哥哥在吃醋?
这么说……他也喜欢我?就像我喜欢他一样?
忽然间,无法言说的欢喜涨满了她的胸臆,身体里仿佛有万道金光迸射而出。
思灵一跃而起,拧着湿淋淋的帕子,兴冲冲地奔了回去,跪在赫兰盛面前:“美貌哥哥,你刚才……”
她忽然闭上嘴——赫兰盛睡着了,长长的睫毛随着他深长的呼吸微微颤动,宛如蝴蝶的羽翅在风里轻扇。
思灵轻手轻脚地将湿帕敷在他的额头,月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银辉濛濛,清光幽幽,洒在他俊美绝伦的脸上,仿佛玉石雕刻的神仙公子。
思灵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问道:“美貌哥哥,你也喜欢我吗?跟我一起回晋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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