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兰陵公主府。
柳风轻拂,百花飘香,树底花间,莺歌燕舞。
如歌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张信纸,明媚动人的凤眼却望着窗外。
窗外开满了桃花和杏花,春日阳光照耀下仿佛粉色的轻烟薄雾,思灵身穿红色劲装的轻盈身影,正从这一团团花光树影中掠过。
如歌的眼里缓缓升起往事的云烟……
灵儿奔跑的身影如小鹿一般矫健,那双健美有力的长腿,让人想起她的父亲。
——那是如歌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刻骨铭心地爱一个男人。
那个她在药王谷第一次见到他,就败在了他手里的男人。
“二姨,你找我?”思灵扶着门框探进头来,急速奔跑让她雪白的脸上泛着娇艳的红潮,越发衬得眉目如画,唇红齿白。
“你来看这封信。”如歌招手把思灵唤到身边。
思灵接过洒金粉龙纹信笺,一行行读下去。
她的神情先是一喜,强烈的欢欣在她眉目间闪耀。
然而,她继续读下去,神色却逐渐黯淡了。
如歌诧异地望着她:“灵儿,你母后同意你和成器的婚事了,你不欢喜吗?”
“我欢喜,当然欢喜……”思灵抬起头,双眸隐隐浮起一层水雾,“不过,父皇说,母后身体不好,不能大喜大悲,让我成亲后也不要回去看母后……”
如歌心中怜悯,有些后悔把赫兰墨的信给思灵看。
她起初是想让思灵高兴,因为赫兰墨在信中说,叶姝同意思灵和成器的婚事。
但赫兰墨又在信的后半部分写到:希望思灵暂时不要回燕国了,因为她每次回去都会把叶姝气病。
“母后这是不要我了吗?”思灵望着如歌问道,眼里两滴大大的泪珠晃动着,摇摇欲坠。
“应该不是你母后的意思……”如歌心疼地拉住思灵,轻拍她的手背,“何况燕帝也只是说暂时不要回去,等你母后养好了身子,以后你带着你和成器的孩子一起回去,你母后肯定会高兴的。到那时,燕帝兴许能赦免成器的罪名,毕竟成器也是燕帝的亲儿子啊!”
思灵点点头,用手背抹去泪水,破涕为笑:“二姨说的是!”
“那我就和你姨父择一个吉日,把你和成器的婚礼办了?”如歌笑靥如花。
“多谢二姨!二姨费心了!”思灵这时方才绽放喜色洋溢的笑容,深深地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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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宁楚非下职回府,如歌便跟他商议思灵和成器的婚事。
她先把赫兰墨的信给宁楚非看,然后笑盈盈道:“你不是认识一位道长吗?找他算一卦,卜个吉日吧!”
宁楚非放下信笺,缓缓抬起头,满目凝重,直直看着如歌:“今日朝会结束,陛下单独召见了我。”
“哦?所为何事?”如歌惊异地问。
“长乐公主看上了成器,皇上准备将公主下嫁成器。”宁楚非面沉如水地凝视如歌,“皇上让我先跟你说一声,正式的赐婚诏书要过几日才下来。”
“什……什么?”如歌脸色惨白,双唇发颤,“那思灵怎么办?”
“能怎么办,这可是皇上的旨意!”宁楚非拧着眉头道。
“不行!我去找皇上!”如歌刚站起身要冲出去,宁楚非一把拽住了她,“小歌,不可!你听我说!”
宁楚非将如歌轻轻按回椅子,在她面前蹲下来,仰视着她:“皇上说了,长乐是他最心爱的女儿,若长乐出嫁,他将会大赦天下,届时楚轩亦在大赦之列,他可以从岭南回来了!”
如歌目光锐利地盯着宁楚非:“你想利用成器救回你弟弟?”
宁楚非满面痛楚:“楚轩一时糊涂犯了错,他已经痛悔不已。岭南烟瘴之地,楚轩刚到那里就水土不服,终日缠绵病榻。若再不接他回来,只怕我再也见不到唯一的弟弟了!”
“那么我的思灵怎么办?”如歌悲声质问。
“思灵做妾如何?”宁楚非长叹一声,“她在大晋没有封号,身份低微,在燕国虽有郡主之称,但也不是正式封号。做妾……也不算委屈了她……”
“怎么不委屈!对方是当朝嫡长公主,一向以骄纵跋扈闻名,在她手底下做妾?会被凌辱致死的!”如歌痛彻心扉地呼喊,泪水盈满了眼眶。
“那就为思灵再另寻一户好人家,风风光光嫁了……”宁楚非仰面看着如歌,“小歌,为夫求你了!”
如歌低头看着宁楚非俊秀的面容,无止无尽的复杂情绪在心中翻涌。
当年,她因为年龄不小了,就嫁了他。
婚后两人鸾凤和谐,琴瑟相笃,她渐渐地以为自己应该是爱上他了。
然而此时此刻,她低头望着他卑微乞求的模样,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不爱他!
从来没有爱过他!
想到这一点,如歌心中格外愧疚。
深吸一口气,她咬着下唇扭过头去:“好吧,可是如果成器不答应,我就没办法了。”
“我去跟成器说吧,你负责跟思灵说。”宁楚非见如歌答应,喜上眉梢,站起身来将如歌拥入怀抱。
如歌身子僵硬,一动不动,眼泪却止不住地涌出来,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年的药王谷,柳绕溪岸,桃红十里,她和钦陵每天在瀑布边对练过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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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左右金吾卫换岗的日子,赫兰盛将一应事务交接完毕,比平日提前下职。
几位同僚提议去西市的酒楼聚餐,赫兰盛心里惦记思灵,本想拒绝,张都检搂住他的肩:“哎,宁都尉,一起去喝两盅嘛!你家里又没有婆娘,难道还有人管着你不成?”
赫兰盛不便拒绝,和同僚们来到西市,张都检又道:“要说西市哪一家的酒最好喝,还得是潘家酒肆。”
有人道:“他家的酒虽然好喝,菜也不错,只是他家老板娘总是蒙着面纱,当真扫兴!”
张都检道:“潘家寡妇是受朝廷赐诏表彰的贞洁烈妇,岂能随意露出真容?”
一行人说着便进了潘家酒楼,小二显然认得张都检等人,招待十分热情周到。
老板娘也亲自迎出来,将他们引到二楼雅间。
她果然戴着厚厚的黑色面纱,将容颜全然遮住,不过可以看出她的身段窈窕玲珑,声音更是莺啼燕转,有如天籁:“这位宁都尉是第一次来咱们家酒楼吧?”
赫兰盛微微瞥她一眼,点了点头,神情却冷漠如冰:“张都检极力夸赞娘子家的酒。”
潘娘子发出一串娇媚的咯咯笑声,这笑声带着一种令人销魂蚀骨的韵味,可是她的容颜却被黑面纱遮挡得严严实实,越发让人浮想联翩,不知面纱下是何等样的美人。
一众金吾卫军官都色欲横流地盯着她,只有赫兰盛几乎不朝她看,而是心事重重地皱眉坐着。
昨晚,宁楚非把皇帝要嫁公主给他的事告诉了他,并且说,一旦他娶了长乐公主,皇帝将擢升他为左金吾大将军。
赫兰盛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这是一个能获得兵权,将来可以打回燕国,争夺原本属于他的皇位的机会!
接着,宁楚非又说,如果赫兰盛答应这门亲事,皇帝可能会赦免宁楚轩,把他从岭南召回。
赫兰盛心中大喜,面上却不露分毫,装成是为救宁楚非的弟弟,答允了这门亲事。
“那么思灵那里……”宁楚非松了一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地提到思灵。
赫兰盛心中猛地一抽,一种似从骨髓深处迸出的疼痛牵动了他的五脏六腑。
思灵该怎么办?她肯做妾吗?长乐公主能容忍我纳妾吗?
“叔父,思灵那里我亲自去说。你跟婶婶(如歌)说一下,先不要告诉思灵。”
虽然这样说了,赫兰盛却不知道如何跟思灵开口。
一想到此事,赫兰盛心中苦恼不已,竟未发现端上来的酒有何异常。
直到听见杯盘坠地的碎裂声,抬头看见同僚们都已齐齐软倒在桌子下,这才猛地惊骇。
正欲跃起,却脑中一阵发晕,身子也一个踉跄,往后跌倒在椅子里。
赫兰盛心中骇然,用力提气,然而原本浑厚强劲的内力却如同水银般流走了,整个身体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劲,脑子里也一阵阵发晕,像是马上要睡过去一样。
一定是中了蒙汗药,自己内力深厚,尚且能扛得住,同僚们却都已经倒下了。
这时,对面墙壁突然传来“轰隆”一声,接着墙壁蓦地裂开,向两边移动,露出一道暗门。
一位穿着天青色回云暗纹锦袍的贵公子从暗门内踱了进来,看见赫兰盛竟然睁眼坐在椅子里狠狠瞪着他,贵公子吓得倒退几步:“他、他居然没被药倒!”
暗门里传出一道似乎是从嗓子眼里逼出的怪异声音:“宁都尉内力深厚,寻常蒙汗药自然药不倒他。药不倒也无妨,咱们按原计划来。”
他话音刚落,几名身手矫健的壮汉从暗门内跃了出来,将赫兰盛那几个晕倒的同僚拖进了暗门中。
“萧世南!你想要作甚?!”赫兰盛狠狠盯着那个穿天青色回云暗纹锦袍的贵公子,用尽全力提气喝了一声。
萧世南和赫兰盛只在某次左右金吾卫换岗时见过一面,没想到他竟能认出自己,萧世南不禁大惊失色,抖抖索索地说道:“宁、宁都尉,只要你放弃迎娶长乐,我……”
“世南,别跟他废话!”暗门内那个像被人捏着喉咙发出的怪声厉喝道,“潘娘子,该你大显身手了。”
“遵命,主公!”一道清脆甜美的声音传出,接着暗门内走出一位窈窕少妇,正是酒楼的老板娘潘娘子。
她脸上的黑色面纱已经除去,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杏眼桃腮,肤光胜雪,当真是一位绝世尤物。
只见她摇曳生姿地走到赫兰盛面前,纤纤玉手优雅地解开衣带,脱去襦裙,身上只剩一件桃红肚兜,艳丽的桃红色越发衬托出她吹弹得破的冰肌雪肤。
赫兰盛中了蒙汗药,动弹不得,冷冷瞧着眼前的春光,薄唇掠起一丝寒月清辉般的冷笑:“你不是朝廷赐诏旌表的贞洁烈妇吗?”
“是啊,所以你猥亵我,可就是重罪哦!”潘娘子笑得花枝乱颤。
赫兰盛明白过来,冷厉的目光利箭般射向萧世南:“你以为毁我清誉就能娶到公主?”
“启禀主公,西市的巡查都检已经到酒肆门口了!”暗门内传来一个声音。
“好,好!”那个被捏着喉咙似的怪异声音连说几声好,又道,“世南,快动手!”
萧世南闻言上前将中了蒙汗药、浑身无力的赫兰盛扛起,放在雅间的坐榻上,然后和潘娘子一起动手,解开赫兰盛的袍服,褪下他的裤头。
潘娘子倒吸一口凉气:这宁都尉不仅长得白皙俊美,身材也如此有型,宽肩细腰长腿,流畅优美的肌肉线条,当真是不世出的美男子。
潘娘子不住地吞咽唾沫,眸中的春水都快从眼角漾出来了,迫不及待脱光了自己,躺下去紧紧抱住赫兰盛。
“淫妇!你要不要脸?!”赫兰盛拼命想推开怀里赤果的美人,奈何浑身无力,气得目眦尽裂,咬牙切齿地怒骂,“萧世南,圣明天子在上,你以为这样就能蒙蔽圣聪,陷害于我吗?”
便在此时,“哐当”一声巨响,一道身影蓦然间飞了进来,猛地一脚正踹中萧世南的胸口。
萧世南往后飞起撞到屏风上,山水乌木屏风的轰然碎裂声中,他重重摔跌在地,吐出一口血来。
飞进来的那道身影借力一顿,点足掠起,凛冽的剑光疾风闪电般向墙上的暗门袭去。
“叮、叮、叮……”一连数声尖锐刺耳的金铁声,暗门内飞出来数枚暗器,皆被那凌厉的剑光纷纷拨挡开去,一时间空中流光飞舞,金星乱雨。
“灵儿,小心左边!”赫兰盛大喊了一声。
刚才被思灵踹飞的萧世南又爬了起来,手持一柄匕首从斜里纵身刺来。
思灵眼角余光看见了匕首的寒光,纵身跃起,一记侧鞭腿,衣袂翻飞间,正踢中萧世南的头部,萧世南的身子再次跌了出去,匕首脱手飞出。
思灵却因此耽搁了冲进暗门的时机,眼看那暗门轰隆隆地即将合上,她刚要扑进去,又是十多枚暗器从最后半人宽的缝隙里飞了出来。
“铛、铛、铛……”又一连串清脆刺耳的撞击声,暗器虽然被她击落了,暗门却哐啷阖上了。
思灵用剑在墙上重重地连砍几下,留下数道剑痕,墙体却丝毫未曾裂开。
“灵儿!”赫兰盛在那边呼喊,“别砍了,那些人肯定从别的通道逃掉了,不如审一审萧世南。”
思灵收了剑,走过去踢了踢倒在地上的萧世南,他像死人似地不动,思灵蹲下来试了试他的鼻息:“没死啊……”
她从桌上拿起一个酒壶,揭开壶盖,将一整壶冰冷的酒泼在萧世南脸上。
萧世南浑身一抖,睁开了眼睛,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三尺剑锋横在了自己颈中,一抹娇俏却冷狠的女声森然道:“说!是谁收买你陷害宁都尉?”
“没、没有人收买,是我、我自己……”萧世南抖抖索索地答道,不住斜眼看自己颈子里横着的剑锋。
“那么暗门内那人是谁?”赫兰盛喝问。
“说!”思灵娇声厉喝,手中剑锋勒入萧世南皮肉,切出一条血线。
萧世南痛得杀猪般尖叫:“我说!我说!那是广平王爷!”
“他?他为何要帮你陷害宁都尉?你敢说一句虚言,我一寸一寸割掉你的肉!”思灵在他耳畔阴森森地威胁。
萧世南打了个寒噤,嘶声大喊:“王爷是为了帮我出气,因为宁成器要娶长乐公主!”
“什么?”思灵瞳孔骤然一缩,手中猛地用力,剑锋深深切入萧世南脖颈,鲜血顺着锋刃淅淅沥沥流淌。
萧世南吓得连声求饶:“别杀我!别杀我!我不跟宁都尉抢长乐了,长乐公主心仪的是宁都尉,我、我算什么东西!宁都尉,饶了我!饶了我!”
“铛——”地一声,宝剑落到地上,溅起耀眼的火花。
思灵转过身来,望着赫兰盛,双眸大睁,面白如纸,红唇如风中的花瓣般颤抖:“是……真的吗?”
(赫兰盛真的会娶长乐公主吗?思灵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