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更)
花梨木的雕花方桌上摆了好几样精致小菜和鲜果美酒。
萧方智提壶为思灵倒了一杯酒:“这是桂花酒,很淡,你尝尝。”
思灵端起银觞啜了一口,随即绽开明艳无双的笑容,声音清脆地赞道:“好喝!”
她化着新娘妆的笑容光彩照人,仿佛夕阳下盛开的绝美红莲,看得萧方智整个人都怔住了。
二十多年未曾动过的感情,忽然如同滔滔江水般汹涌而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新婚之夜,他心爱的淑晴也是这样美,也是这样毫无矜持地露齿大笑。
用过膳,萧方智起身道:“你等我一会,我去沐浴。”
思灵微微有些意外,大冷天的又没有出汗,怎么突然要去沐浴。
不过她没有多问,走回内室,在侍女伺候下卸妆、洗漱,然后散开满头青丝,任一头墨缎般的秀发从肩头垂落,只穿水绿丝绸的中衣和长裤,坐在榻边等候。
萧方智再次进入喜帐时,也只穿着白绢的中衣。
侍女们为他们将喜帐垂下,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洞房里安静下来,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嘶嘶声和室外风吹梧桐的呜咽声。
萧方智背对思灵将上衣脱下,烛光透过大红喜帐,散发着朦胧的红色柔光。
思灵看见萧方智宽厚健硕的深麦色背肌上,纵横着几道狰狞的刀疤箭伤。
思灵的心忽然狂烈地跳起来,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无法遏制地想起了盛哥哥,想起他白皙秀颀的身躯,想起他背上那只雄鹰的纹身。
她无法想象,自己就要和另一个男人肌肤相亲。
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生出一丝后悔——将被盛哥哥之外的男人触碰身体,让她感到本能的恐惧和排斥。
萧方智从床边悬挂的香囊里取出一粒香口丸放进嘴里,抬起头来时,见思灵正看着他,大大的眼睛里充满惧怕。
萧方智冷峻的眉目间泛起几许怜爱,坐下来握住思灵的双肩,轻轻将她转过来,让她面对自己:“灵儿,你的事我都听说了,我希望你能放下那些过去。我深爱的人也离我而去了。虽然和你被离弃是不一样的,我和爱妻是天人永隔,而你和情郎是恩断义绝。”
思灵再也忍不住,倒入萧方智怀里,伏在他的胸膛泣不成声。
他的怀抱好温暖好宽厚,虽然没有盛哥哥身上的那种香味,但也非常干净好闻,带着刚刚沐浴后的清新。
他不像盛哥哥那样白皙,皮肤也比盛哥哥粗糙,身上肌肉坚实雄浑,她倚在他怀里有种靠住一座大山的感觉。
萧方智用长满粗茧的指腹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水,低头蹭着她的秀发,声音沉厚温暖,仿佛秋日的阳光从天宇洒落:“灵儿……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就是国公府的女主人,是朝廷的一品诰命夫人,再也没人敢随意欺负你……”
说着抬起思灵的下颌,将嘴唇贴在她的额头,她的肌肤滑嫩芳香,仿佛带着露水的花瓣。
萧方智感到她娇柔的玉体在轻微颤抖,不禁整个身心都充满了对她的深深怜惜。
他高大的身躯俯得更低,轻轻地衔住了她的唇,大手在她的肩背力度适中地反复轻抚,感受着她颤抖的娇躯慢慢放松。
粗大的龙凤喜烛忽然爆了一个烛花,微红的光线黯淡下来。
思灵的长发像漆黑的海藻铺散在鸳鸯交颈的锦枕上,修长玉白的脖颈微微后仰,抱紧了身上的男人,一滴清莹的泪水从她的鬓角滑落……
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喜帐照进来,变成一种朦胧幽柔的红光。
思灵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枕着一条强壮如铁的胳臂——他似乎一整晚都保持着抱住她的姿势不曾改变。
她仰起头看他,他还在沉睡,呼吸深长。
他的相貌不像盛哥哥那样俊美精致,但也很俊朗有型,漆黑如墨的浓眉,微带鹰钩的高鼻,坚毅的下巴留着极短的黑胡髭。
思灵想起昨晚的两次云雨。
她并不像自己之前以为的那样排斥。
也许因为他太体贴了,非常在意她的感受。
真是难以想象,这样一个戎马一生、在战场上挥斥千军的一代名将,在床帷间竟是那样温柔贴心。
她正细细看他,却忽然感觉到有一只大手抚在她的腰间缓缓滑动。
而他的眼睛并未睁开,仍是紧紧闭着,却已经慢慢翻过身来拥住了她。
“大帅……”她娇喘着轻唤。
“叫我夫君……”他忽然睁开眼睛,近在咫尺的眼眸漆黑如深潭。
“夫君……”思灵哽咽唤道,眼中盈满了泪水。
“爱妻……”萧方智俯在她上方,捧住了她的小脸,目光深处翻涌着无数岁月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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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习俗,新婚第二日,萧方智的子女和妾室要给思灵行礼奉茶。
宋国公府前厅,萧方智和叶思灵并肩坐在最上首的黄花梨木双螭纹圈椅中。
萧方智的两个小妾侍奉他多年未被扶正,如今却来了一个比她们年少许多的小姑娘做了正妻,日后要凌驾于她们之上。
两个小妾脸上皆有不忿之色。
然而萧方智声音严峻,表情冷肃地告诉自己的两个小妾:“日后夫人便是你们的女主人,你们要小心侍奉夫人,若敢对夫人无礼,本帅绝不轻饶!”
两个小妾无法,只得上前跪拜,然后膝行到思灵面前,奉上茶碗。
思灵接过茶喝了,语气温和地让她们起身:“二位姐姐年长于我,又是伺候老爷多年的人,我年轻识浅,将来还要仰仗两位姐姐多多指点。”
一席话说得十分得体,又尊称她们为姐姐,两个小妾这才脸上有了几分光彩。
萧方智有个庶出的女儿,名唤萧岚岚,和思灵年龄一样大,按规矩是要给思灵磕头,叫一声母亲的。
萧岚岚见思灵跟自己年岁相仿,实在不愿意下跪叩拜,萧方智脸色一沉,正要呵斥,思灵按住他的手,微笑道:“老爷,别责骂小姐,未出阁的小姐都是最金贵的。何况我年岁比小姐还小两个月,年小的若受年长的磕头,是要折寿的。”
萧方智环顾厅堂,声音蓦地冷沉:“世南呢?怎么不来问安!”
一个小厮战战兢兢跑进来:“启禀老爷,少爷他昨晚喝多了,此时尚未起身。”
萧方智一掌拍在桌上:“把他叫起来!晨昏问安本是为人子应做的,往常我不和他计较,今日是他母亲第一日过门,他竟敢不来拜见?”
思灵按住萧方智手背:“老爷息怒,少爷既然昨晚喝多了,今日就算了。”
回到卧室,萧方智仍然怒气冲冲:“你不该拦着我,我对世南疏于管教,本想借着今天的由头好好教训他一下。”
思灵正想在他身旁坐下,萧方智一揽她的纤腰,将她抱到了膝盖上。
思灵婉然一笑,搂住萧方智的脖颈,娇嫩的面颊蹭了蹭他胡髭扎人的脸孔,用手轻抚他拧成一团的浓眉:“你若拿我做由头教训他,日后他该记恨我了。”
萧方智长叹一声,在思灵娇腮上亲了亲:“这孽子再不好好管教,只怕会给我们萧家带来灭族之祸。你还记得上次在潘家酒楼的事吗?”
思灵神情略微凄伤,她又想起了盛哥哥……
萧方智透彻的目光凝在她脸上,似乎看透了她心中所想。
思灵一颤,深吸一口气,道:“我记得,那潘寡妇是广平王的人。潘家酒楼地处西市要道,来往宾客皆是朝中权贵,潘娘子名为朝廷旌表的贞洁烈妇,其实很有可能是为广平王收集朝臣动向的眼线。”
萧方智赞许地望着思灵:“灵儿很聪慧,广平王包藏祸心,世南与这样的人过从甚密,迟早招来祸患。”
“夫君不是派了几个心腹小厮跟着世南,随时将他的行踪禀报给你吗?”思灵手搭在萧方智肩上,仰面问道。
“虽然他身边有小厮跟着,但他与同僚出去喝酒玩耍时,总有机会脱身。我听小厮禀报,他有几次进酒楼雅间都不许小厮进去,我怀疑是在跟广平王厮混。”
萧方智乌黑的浓眉紧紧拧在一起,线条坚毅的面孔布满忧色:
“我每次盘问他,他都不承认。我往年跟随摄政王南征北战,不曾好好管教世南。世南跟广平王是从小玩到大的总角之交,就算知道广平王有异谋,也绝不会告诉我。我担心将来有一天若广平王谋反,世南只怕也难脱干系,连我们萧府阖门都要被牵连。”
思灵越听越惊心,谋反乃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广平王收买潘娘子作眼线,在潘家酒楼刺探百官言行,可见此人阴蓄异志。
萧世南与这样的人交往过密,只怕将来一旦祸起,萧府无法全身而退。
思灵倚靠在萧方智怀里,听着夫君原本沉稳有力的心跳急促起来,脑中忽然蹦出一计,仰起脸庞,星眸熠熠:“夫君,唯一避祸的法子是从此把世南锁在府里,不让他外出。世南与广平王若无来往,不管广平王有何异动都跟世南无关。”
萧方智眼睛一亮:“此计甚好,只是,世南乃是右金吾卫二营的都尉,岂能擅自离职?”
思灵灿然一笑,露出珍珠般洁白的牙齿:“这还不容易,悄悄给他的茶水里下蒙汗药,让他第二日无法上职。事先不写启书(假条)就不上职,是要被褫夺官职的吧?”
“好计!”萧方智一向冷峻的面容也不禁露出了笑容,脸上硬朗的线条因而柔和起来,别有一种中年男子深沉而俊毅的魅力。
思灵怔怔看着自己的夫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微带鹰钩的高鼻梁,唤了一声:“夫君……”
“嗯?”萧方智拿起她的手指细细地亲吻,又抬起她的下颌,脸颊和下巴的胡髭扎在她娇嫩的脸蛋,坚毅的薄唇轻轻掠过她的鼻尖、脸庞和唇瓣。
她轻轻闭上眼,享受着他的气息拂过面庞,仿佛躺在一望无际的沙漠里,任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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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方智悄悄让小厮给萧世南下了蒙汗药,让他睡了一整天,耽搁了上职,萧世南因此被革职。
萧方智在朝中还有一些旧部故吏,若拜托他们上书皇帝为萧世南转圜,萧世南应该很快就会被起复。
然而,萧方智拜托所有部将故吏,不要为孽子上书求情。
这样一来,萧世南就赋闲在府里了。
萧方智还派了数十家兵将萧世南所住院落看守起来,不准他离开半步。
萧世南听说是思灵出的主意,对思灵恨得咬牙切齿,想要报复思灵,又无计可施。
想来想去,要除掉思灵,还是得找广平王。
这天,妹妹萧岚岚来看萧世南,萧世南把岚岚拉到卧室床边,关上卧室门窗,从枕头下拿出一封信,抓住妹妹的手:“岚岚,你一定要替我把这封信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