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兰盛其实早就怀疑广平王和七煞门有瓜葛。
去年赫兰盛协助刑部剿灭七煞门总舵时,被捕的门徒中有人招供:七煞门多次刺杀朝中要员,皆是受一位大晋王侯指使,因为这位王侯出价甚高,所以七煞门愿意为之卖命。
可是,那些门徒里却无人知晓那位王侯到底是谁,他们只知道,那位王侯是七煞门的副舵主童三爷介绍给总舵主的。
然而总舵主已经服毒自尽,童三爷在赫兰盛带兵进剿之前就逃掉了。
线索就此断掉,之后赫兰盛曾把七煞门刺杀过的那些朝臣的履历调出来,想通过查找这些被刺对象的共同点,来推断刺杀他们的幕后黑手是谁。
最后发现,所有这些被刺的朝臣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曾经上书针对过广平王。
有人曾经上折子请皇上限制王府的家兵数额。
有人曾经上折子建议皇上不要让广平王逗留京师,应该敦促广平王去封地就藩,以免祸生肘腋。
还有人曾经弹劾广平王兼并土地,侵民自肥。
不过,虽然这些曾经与广平王作对的大臣都被七煞门杀害了,但如果据此咬定广平王就是幕后黑手,证据仍然不足。
之后,赫兰盛也派了一些眼线,长期蹲守在潘家酒楼——潘家酒楼是广平王的一个重要据点。
然而,他的眼线蹲守了大半年,既没见过像童三爷的人物,也没见广平王本人来过。
“童……童三爷和广平王会面……都是在……酒楼的……密室……”刑柱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继续招供。
赫兰盛眉峰一振:“春字号雅间里的那个密室?”
那次广平王和萧世南借潘家娘子陷害他时,赫兰盛就发现了春字号雅间里有一个密室。
“据说童三爷左眼皮上有一撮黑毛,很好辨认,我已经派眼线在潘家酒楼蹲守大半年了,从未看见左眼皮有黑毛的人出入春字号雅间,难道那间密室另有出口?”赫兰盛盯住刑柱上的人问道。
“这……这个……小的不知……”刑柱上那人艰难地撑着一口气说道。
“你不知道?好啊,来人,把铁床抬上来!”赫兰盛眼里掠过残酷的冷光。
四个亲兵抬来一个巨大的两层铁床,下层点上柴火,上层绑着人就会被慢慢烤熟。
那人见了铁床,肿胀的眼里掠过极度的恐惧,嘶哑地叫喊起来:“强哥知道密室出口,他跟着童三爷一起去过!”
“强哥是谁?”赫兰盛瞬间直起身子,目光凝聚成极锐利的一点,针尖般盯紧那人。
“强哥就在和我们一起被抓来的人里……”
一起被捕的刺客有六人,另外三人在另一间刑讯室。
赫兰盛立即让亲兵把强哥提来。
却不料,强哥是个硬骨头。赫兰盛命人将他绑在铁床上,下面烧上柴火。
眼看那火舌越烧越旺,强哥贴着床的皮肤渐渐发红,滋滋地冒着热气,一股烤肉的香味逐渐弥漫。
强哥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却不肯吐露一个字。
赫兰盛不敢再让人继续烧烤强哥,万一把人烧死了,就打听不出密室出口了。
只有打听到密室出口,才有可能成功抓捕童三爷,而童三爷是指认广平王收买七煞门高手刺杀朝臣的重要人证,也是七煞门余孽的主要头目。
无法,只得命人把强哥从铁床解下来。
赫兰盛接着又试了几种酷刑,都撬不开强哥的嘴。
赫兰盛心想,这个强哥也真是硬气。
忽然,他脑海里闪过一念。
那还是在他镇守燕国(野利国)西境的时候,见识到西边部落的一种酷刑,叫做“羊刑”。
具体做法是,把受刑人脱光衣服,全身刷上盐水,然后牵来一只西域天山特产的黑山羊。这种黑山羊舌头上长满了细小的尖刺,而且特别喜欢吃盐水,所以,黑山羊会伸出满是小尖刺的舌头在受刑人身上到处舔,让受刑人的皮肉被一点点刮下来。
这种酷刑既令人痛不欲生,又不会让人轻易就死掉。
可是急切间,上哪去找西域黑山羊?
赫兰盛想来想去,皇家御苑里应该有,每年西域都会上贡各种物产包括珍稀动物给大晋,所以大晋皇家御苑里饲养着各种珍禽异兽。
于是赫兰盛找到长乐,让她去向御苑监要一只西域黑山羊。
“你要西域黑山羊作甚?”长乐正踩着碧玉脚踏,微微倾身看着侍女为她的脚指甲涂丹蔻。
低头的姿势让她披散的长发,如一匹泛着幽幽光泽的黑缎垂落至地,她白腻纤嫩的玉足赤果着,刚刚涂上去的鲜红丹蔻,映衬着莹润的碧玉脚踏和白嫩的肌肤,格外鲜艳诱人。
这本是一幅魅惑至极的画面,赫兰盛起初看见亦是怦然心动。
然而当长乐抬起那双总是斜挑的媚眼时,赫兰盛本能地感到一阵厌恶和憎恨,强烈到连她雪藕般的玉足、漆黑如墨的长发和鲜红欲滴的唇,都成了浓烈刺目的颜色,在他面前像打翻的颜料般粘稠着、四处流淌着、粘住了他皮肤般甩不掉。
他不得不深深呼吸,强压住心中翻涌的憎厌,将刑讯的结果跟长乐讲了。
“什么?广平王叔这是要谋反吗!”长乐听完之后又惊又怒,“外公(前任宰相郗元载)早就上书提醒过父皇,不可再优容广平王叔,可是父皇太仁慈,总认为他直系的兄弟凋零殆尽,如今只有蜀王(叶衡)和广平王两个兄弟了,因此格外加恩,谁知广平王不知感恩图报,竟反而残害忠良,图谋不轨!”
长乐一边厉声骂着,一边脑中转过数个念头,说道:“难怪那日李姑姑送思灵回萧大帅的行障时,萧大帅会说出那样的话呢!”
赫兰盛一怔:“萧大帅说啥了?”
“萧大帅听说是你救了思灵,当下气急败坏,说你定是逼奸思灵不成,便对思灵下了杀手。所谓思灵遇刺,都是你为了遮掩自己的罪行编造出来的!那天我没敢告诉你,怕你一时冲动去找萧方智拼命。”长乐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狡,“如今看来,他必是发现了萧世南买凶杀害思灵,为了替儿子遮掩,故意栽赃到咱们头上。”
长乐当日撒谎陷害思灵,惧怕萧方智找上门来对质,干脆恶人先告状,把脏水泼在萧方智身上。
果然,赫兰盛一闻此言,脸上顿时露出怒容:“萧方智为了儿子,竟敢如此栽赃我,着实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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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方智听完儿子的招供,气得双目血红,浑身发抖,颤巍巍的手指着儿子:“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畜生,萧府老小迟早要被你害死!不如把你这个孽子打杀了,以免日后你遗祸满门!来人,把少爷拖下去打两百大板!”
萧世南一路凄厉地嚎叫着被拖到了厅外庭院中,木板打在人体的沉闷声随即响起,噼啪噼啪像是什么炸开了似的,伴随着萧世南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夫君……”微弱如风中游丝的声音传来。
萧方智回头看去,见思灵在侍女扶掖下从内室走出来,她重伤未愈,脸色惨白,从内室到外厅只有几步路,却走得气喘吁吁。
“灵儿!”萧方智心如刀绞,大步赶过去扶她,“你出来作甚,快进去好好歇着。”
思灵摇头,披散的发丝在苍白的面颊边飘拂,吃力地喘息着道:“夫君,快让他们住手,别打出人命来……”
“这样的孽子,打死就打死吧!留着也是遗祸我萧家满门!”萧方智两眼通红,勃然的怒气再次升腾而起。
“不,夫君……”思灵颤抖着靠入一张椅子里,苍白柔弱的小脸宛如揉碎的梨花,仰望着萧方智道,“那些刺客看身手显然是江湖中人,广平王肯动用江湖势力帮少爷,可见……可见两人关系非同一般……有可能已经……超越寻常玩伴……”
萧方智一凛:“你是说,他们两人有可能密谋造反?”
刹那间,萧方智只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他猛地扭头朝外大喊:“把孽子给我拖进来!”
鲜血淋漓的萧世南被亲兵拖了进来,一路上在青砖石地面拖过浓重的血痕,像一条蜿蜒的殷红蟒蛇。
“给他泼一盆冷水!”萧方智命道。
“哗——”地一桶冷水淋下去,萧世南背上和臀部的鲜血被冲成一塘血泊,萧世南痛楚地呻银着在血泊里扭动。
“孽子,你从实招来,广平王为何要冒险帮你!你恨你姨母,可是广平王和你姨母无冤无仇,就因为你求助,他就帮你杀人?”萧方智雷霆般厉喝。
萧世南强撑着抬起头:“王……王爷……一向仗义……”
“放你的屁,你再不说实话,老子真把你打死了事!”
萧方智一声暴喝,吓得萧岚岚从椅子里滑到地上,失声痛哭道:“哥,你就说了吧!你就说了吧!广平王跟你虽是总角之交,却也比不上父子之情啊!你为了广平王,真要让爹被你气死,或者你被爹打死吗?”
萧世南这才虚弱地断断续续说道:“他曾承诺我 ……半年内……可帮我升任……右金吾卫将军……我答应过他,一旦我升任将军……日后一切听他调度……结果姨母却让我……丢了军职……”
“一切听他调度?!”萧方智发出一声肝胆崩裂般的巨吼,猛地自座位站了起来,“难道广平王要发动兵变吗?!这是何等惊天大事,你这孽子,竟不早说,还敢助纣为虐?!你……你……我萧府满门要毁在你手里了!”
“小姐!小姐!”侍女们发现萧岚岚晕了过去,一窝蜂地簇拥上去扶她。
思灵咬牙强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抱住萧方智的胳臂:“夫君,赶紧进宫面圣,禀报此事!”
萧方智大口粗喘,目眦欲裂,指着萧世南的手不住剧颤:“广平王还有哪些谋反罪证,还不快一并招来!为父带你入宫面圣!但愿圣上能看在你首告之功,减免你与广平王勾结之罪!”
“我……我只知道,广平王在朝中、禁军中都安插了亲信,我……我只是他的亲信之一……还有哪些人是他的亲信,我根本不知道……”萧世南伏在血泊里大声哭嚎,“我知道他要兵变,可是他究竟怎么兵变,何时兵变我并不知道,他只让我届时听从调度便是……”
“你这孽子,你这孽子啊!”萧方智狠狠击打在椅子扶手上,只听“哐”地一声,扶手断掉了,伴着萧方智的震天怒吼,“你不知道谋反是要诛九族的吗!”
“你总说我没有出息,我只想凭自己的本事,也做一个开国公……我若襄助广平王兵变成功,便是佐命元勋,岂不比活在父亲你的恩荫下更有出息……”
“你!你这是谋反!这叫有出息?这叫大逆不道!还佐命元勋,我看你是要遗臭万年!”萧方智举起一把椅子就向萧世南狠狠砸去。
“夫君!夫君!”思灵强撑着病体,扑上来抱住萧方智,“别再打了,快带少爷去见皇上吧!”
萧方智粗喘着扶住思灵:“你快坐下……”他将思灵扶回椅子,人也稍稍冷静下来,在思灵旁边慢慢坐下,“我辞官多年,早已无权参与朝会,若要面见皇上,需要递折子,折子递上去,不知要等到何时圣上才会召见。还是先通过太妃设法吧。”
当天,萧方智便派了个心腹进宫,把他想要觐见皇上的事告诉了萧太妃,过了两日萧太妃传话来说:
皇帝最近风疾又犯了,已经半个多月没有上朝,恐怕不能接见臣下,有事可以去政事堂找宰相们。
萧方智无法,和思灵商量后,决定把萧世南绑了,带他去政事堂朝见几位宰相,揭发广平王的阴谋。
大晋吸取北梁屡出权臣的教训,实行的是多宰相制,一般来说,以尚书左右仆射、中书令、门下侍中等四人组成宰相班子,宰相们日常办公的地方,叫做政事堂。
政事堂在皇城昭庆门内,昭庆门外便是左金吾卫的军衙,原左金吾将军宁成器(赫兰盛)升任左羽林将军,现任左金吾卫将军是杜炎。
杜炎过去曾是萧方智的部下,忙将萧方智请进军衙大堂休息,见萧方智身后跟着五花大绑的萧世南,杜炎虽觉诧异,也不敢多问。
“大帅先在大堂喝口茶,我帮你把启书递到政事堂去。”杜炎十分殷勤,接过萧方智要求进政事堂见几位宰相的启书,立即便让亲兵递了进去。
萧方智等了一早上,午后政事堂那边派了人来,让萧方智进去见宰相们。
萧方智推攘着儿子走入政事堂时,几位宰相对萧方智还算恭敬,萧方智虽然早已不掌实权,但到底名义上是太尉、宋国公、正一品辅国大元帅。
听萧方智讲完自己来的目的,中书令殷崇礼捋着胡须道:“皇上已经责令大理寺审理广平王谋逆案,由临时加授的大理寺少卿宁成器担任主审,目前主审堂设在大理寺,大帅可带着公子前往大理寺投案。下官这就给大帅签一份公文,凭此公文大帅可直入大理寺。”
萧方智一怔:宁成器担任主审?
在大晋,但凡让禁军军官协同刑部或者大理寺办案,往往会给禁军军官临时加授一个刑部或者大理寺的官职。
加授宁成器为大理寺少卿,这倒不稀奇。但任命他为主审,可见皇帝对宁成器的器重。
萧方智拿着中书令开具的公文,押着儿子前往大理寺。
“大帅来得正好,下官正要派人去请你呢!”赫兰盛坐在大堂最高处绘着象征刑狱的斧钺纹屏风前,一袭淡紫色绣银线蟒袍,华贵的服饰越发衬得他英姿神秀,丰神如玉,整个人都仿佛流转着淡淡的光华。
他的话语让萧方智有些纳罕,当下未及多想,将儿子往前一推,一脚踹在儿子膝窝:“孽子,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萧世南被踹跪在地,发出一声痛呼,然后哆哆嗦嗦地将广平王让他听从调度的事说了出来。
赫兰盛听完之后,俊美无俦的脸上毫无表情,斜靠在椅子里,屈起中指轻轻敲击扶手:“就这些了?”
“孽子,还有什么没有交待的吗?”萧方智从后面狠狠踹了萧世南一脚。
“没……没有了……”萧世南惨叫一声,扑在地上,挣扎着支起身子道。
“哦?”赫兰盛口气温雅,清朗醇厚的声音仿佛春日湖水般轻轻地流淌,“难道不是你父亲指使你一切听从广平王调度的吗?”
萧方智大惊失色,鹰目射出刀锋般的厉光盯住赫兰盛。
赫兰盛俊雅清眸静静与他对视。
“没有!我父亲根本不知情!”萧世南嘶喊着为父亲喊冤,“我和广平王的密谋从未告诉父亲!”
“哼,潘娘子都已经招了!萧方智,你自己看看口供吧!”赫兰盛将一张青纸递给亲兵,亲兵捧着来到萧方智面前。
萧方智只读了几行,脑中就轰轰作响,只觉天旋地转。
潘娘子在供状里说,萧方智让儿子和广平王在一起,明面上是一起斗鸡走狗,其实是派儿子帮广平王谋反。萧方智在禁军中有不少老部下,他承诺广平王,如果广平王发动兵变,萧方智将动员他的旧部帮助广平王。
“诬告!这些全都是诬告!”萧方智将供状撕得粉碎,悲愤至极地大吼,一双圆瞪的黑眸翻腾着惊涛骇浪般的愤怒。
“是不是诬告,要等本官查了才知道,委屈萧大帅先在大理寺的牢狱中待几日吧。”赫兰盛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抹阴戾的幽光,“来人,把萧氏父子押到天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