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灵将休书折好放进衣襟,慢慢抬起莹澈的眸子,眼底萦着一层清泪:“盛哥哥……你真的还要我吗?”
赫兰盛心房颤动,抬手抚上她的脸:“傻丫头,我对你的心从未改变,我只是情非得已……”
思灵含泪点头:“盛哥哥,能不能把我陪嫁的那几个侍女释放了,她们都是我从二姨府里带过来的,仍旧让她们回我二姨府上可好?”
赫兰盛点头道:“好,你现在就随我出去,把你的陪嫁侍女指认出来。”
“谢谢你,盛哥哥……”思灵抹了抹泪,绽开一抹娇艳笑颜。
赫兰盛微微失神,紧紧握住思灵的手,夜空般深邃的眼眸闪动着星星点点的光辉。
灵儿……你终于又要回到我的怀抱了!
赫兰盛带着思灵往前院走,二门内已经跪满了萧府的上下人等,像牲口一样被羽林军士兵们用绳索绑成一串,押跪在地。
思灵指了其中几个侍女,其中包括萧方智的小妾婉如。赫兰盛忙命手下士兵为她们松了绑,思灵将她们唤到自己身边,安抚了几句。
这时,赫兰盛走过来悄声问思灵:“灵儿,怎么不见萧岚岚?”
思灵微感诧异地看了赫兰盛一眼,答道:“前几日郗太傅把她和她娘亲一起接走了。”
赫兰盛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来之前宁楚轩叮嘱过,务必把萧岚岚带给他。
没想到郗家下手这么快!
三法司之一的刑部尚书是郗元载的门生,郗家必定提前知道了判决结果,所以把萧岚岚接走了。
这下怎么跟二叔交差?
查抄完萧府,赫兰盛派了一队亲兵,将思灵和她的陪嫁侍女们送回兰陵公主府邸。
如歌陪伴夫君去了西疆,京城的府邸空了下来,只剩一个管家和几个看门护院的家丁,整座府邸十分冷清。
思灵回到如歌府邸,管家康寅迎出来,思灵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他:“康叔,前些日我让人送回来的东西,都放哪了?”
思灵料到夫君有可能会被判流放或者贬为庶人,那么府邸肯定要被查抄、家产也会被充公。
所以,思灵最近一直悄悄地把自己当初陪嫁时带到萧府的金银财宝,悄悄地转移到二姨府上。
“都在郡主的寝院里。”管家康寅答道。
康寅是如歌用了多年的老管家,因其年老,所以没有跟着如歌去西疆。
思灵之前还怕康寅会卷着财宝逃跑,待得走入寝院,打开那一口口红木大箱子,满眼璀璨炫目的锦缎和珠宝,终于让她悬着的心落了地。
她不禁热泪盈眶,感激地转身向老管家深深一福:“二姨没有看错康叔,多谢康叔费心!”
康寅慌得双手乱摆:“郡主快起来,切莫折煞老仆!”
思灵立即赏了康寅一箱锦缎,康寅万般推辞不过才收下。
思灵将那几个从萧府带回来的女人唤到自己房中,其中有萧方智的小妾婉如,思灵对她温言道:“婉如姐姐,咱们嫁入萧家门,就是萧家的人,如今萧家遭此大难,咱们本不该避祸躲责。然而老爷心地仁厚,不忍妻妾陪他一同流放受苦,在牢中就写了休书。”
婉如抬起头,满眼都是泪水:“可是老爷一个人去播州那样的荒远之地,身边无人伺候怎么成?”
思灵一笑,眼里闪着坚定而纯粹的光芒:“我是他的正妻,与他成婚时就有过誓言,恩结白发,不离不弃,自然是我陪他去。婉如姐姐,听说你父母兄弟都在新丰县有营生,我这里赠你两箱珠宝绸缎,你回到娘家,愿意帮家里经营店铺,还是愿意再嫁都随你,你看如何?”
婉如睁大了眼,震惊地望着思灵——夫人愿意陪伴老爷去那么荒远的地方?
夫人这般年轻,还不到二十岁,从未生育过,又有郡主的封号,再嫁应该不难。何苦再陪一个比她大二十多岁的男人去边远荒蛮之地?
婉如叹息着,跪地向思灵叩头谢恩。
思灵忙搀起她,又对另外几个侍女做了安排,其中有一个是如歌用了多年的女官,思灵交给她几箱珠宝绸缎,一箱是赏她本人的,其余几箱是拜托她买田产的。
这天晚上,宁楚轩来访。
他笑眯眯地甩着大袖走进来,见思灵房间外厅堆着两口红木箱子,上前揭开一看,见是两箱金银器皿,抬头笑道:“哟,这些是你嫁给成器的嫁妆?”
思灵“嗤”地一声冷笑,挑了挑眉道:“宁成器准备接我入府吗?”
宁楚轩尴尬地将手笼入袖中,笑道:“搬到我家只是暂时的,方便你们幽会嘛。以后总有一日,成器会明媒正娶你的,你信不信?”
思灵轻蔑地笑了:“嗯,我信,我等着。”又道,“这两箱东西你帮我兑成金饼子,我准备用来打点押送我夫君去播州的差役,以免他们路上苛待我夫君。”
宁楚轩蹙眉道:“他已经休了你,你怎么还叫他夫君?”
“是我口误。”思灵一笑,掠了掠鬓发,“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虽从此与他劳燕分飞,却还是要帮他这最后一回。你知道萧大帅是哪天出发吗?我去送送他,顺便把金饼带给押送他的差役。”
“这个我不知。”宁楚轩摇摇头。
“你帮我打听一下萧大帅出发去播州的日期。这两箱东西换得的金饼,我给你一部分。”
宁楚轩两眼放光地盯着思灵:“给我多少?”
思灵心中暗骂:难怪二姨讨厌你,贪财鬼!早知道不找你兑换了!
宁楚轩是西市一家古玩店和一家金器店的幕后财东,比较了解金银器皿的行情,所以思灵找他兑换。
“给你三成如何?”思灵压下心中厌恶,问道。
宁楚轩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再加一成,我就帮你打听萧帅的出发日期。你想想,我还要帮你搬家、为你腾出房间,还得帮你瞒着成器。以后你虽然住我家,但你是成器的小妾。你跑去送前夫,成器若知道了,能不生气?”
“对哦,还得瞒着成器,我差点忘了。”思灵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真是有劳二叔了,确实应该再加一成。”
宁楚轩喜滋滋地把两箱东西带走了,三天后,他再次登门,将兑换的金饼给思灵带来,并告诉她萧方智九月初三出发去播州。
“你什么时候搬到我家?今天我上职的时候,成器过来问我,你搬过去了不曾。成器还有两天就休沐(休假)了,他迫不及待想见你!”宁楚轩贼兮兮地笑着。
“九月初三……”思灵喃喃念着,“这样吧,我去送了夫……萧大帅,当晚就搬去你家。”
“你在府里等我,我下了职过来帮你搬家。”宁楚轩热情万分地说道。
思灵微微一笑:“好,有劳二叔。”
————
九月初三,晨。
京城西南门刚打开,最早一批出城的百姓人流中,有一个格外高大威武的身影,尽管穿着褐色囚衣,脖颈戴着木枷,一双手扣在枷锁里,他伟岸的身躯仍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威严。
排队出城的百姓都以敬畏的目光望着他,自动地让开一条通道,低低地议论着:
“那是萧大帅吧?他这是被流放了?”
“听说是卷入了广平王谋反案……”
“大帅是国之干城啊,一向忠心耿耿,怎么可能谋反?”
“是啊,想当年燕国大汗打到瀛关,距离京师不过数百里地了!萧大帅率领青兖二州兵马西进勤王,在瀛关大败燕国左大将,迫使燕国大汗不得不紧急从清阳城突围。这样的功臣良将怎么可能谋反?”
“你不知道吗,是他儿子与广平王暗中勾结。前日不是在东市斩首了一批广平王谋反案的罪魁吗,其中就有萧大公子。”
“唉,真是家门不幸,怎么就养了这么个孽子……”
萧方智漠然听着这些议论,在两名差役押送下,慢慢走出京城西南门。
郊外的原野笼着一层薄雾,昨晚下了霜,官道两边的野草在晨风里摇曳,草尖的薄霜闪着清冷的辉芒。
远处平林漠漠,丘陵起伏,山丘的轮廓在朦胧晨雾里犹如淡墨山水画。
按照大晋律法,流放的罪犯需徒步走到流放地,一路上风霜雪雨,千辛万苦,体质弱的囚犯往往还未达到流放地就死在路上。
不过,萧方智显然不属于那一类,只见他步伐稳健,行走如风,走几步反而要站住等候两名差役。
两名差役对他敬若神明,不仅不敢抱怨,反而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哀求连天:“大帅,你能不能走慢些!”
萧方智淡淡一笑,稍稍放缓脚步,却还是比两名差役快得多。
前方,一座十里长亭出现在视野里,两名差役呼哧呼哧地大喊:“大帅……大帅……亭子里歇会儿吧……”
便在这时,忽然身后隐有急促马蹄声传来,迅速地由远及近。
萧方智和两名差役同时回头看去。
只见朝霞初升,晨雾正在渐渐散去,官道上黄尘滚滚,一骑乘风而至,马背上的人影衣袂翻飞,手臂挥舞:“夫君——夫君——”
萧方智浑身巨震,整个人被一股滚烫的热流贯穿!
饶是他身经百战,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此刻却抑制不住涌上眼眶的热泪,满脸胡须都因激动而轻颤。
“夫君!”思灵轻盈地跃下马,从马背上解下两个包袱,然后拍了拍马臀:“去吧!”
那骏马听话地长嘶一声,转身往来路跑了,留下一溜烟尘。
思灵一手提了一个包袱走上前来,先对两名差役笑盈盈地打了招呼:“两位大哥辛苦了,这一路要拜托你们照顾我们夫妻。”
两名差役张大了嘴巴,吃惊地望着她。
思灵从一个包袱里拿出两个鹿皮兜子塞到两名差役手里:“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两名差役呆呆接过鹿皮袋,沉甸甸的口袋让他们猛地醒过来,稍稍拉开往里一瞧,绚烂的光芒几乎耀盲他们的双眼:十几个金灿灿的金饼子!
两名差役面面相觑,抬头道:“这……”
“胡闹,你来作甚!我已经休了你!”萧方智忍下眼底酸涩的热泪,低沉地喝道。
思灵咬着下唇,仰头望着夫君。
这么多日的牢狱折磨,夫君老了不少,棱角分明的眼角隐约有了憔悴的纹路,蓬乱肮脏的须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敞开的衣襟可以看见一大块烙铁留下的褐色疤痕,极其狰狞丑陋。
思灵只觉心痛得要裂开,无边无际的疼惜与酸楚漫涌而来,让她几乎站立不住,摇晃了一下,她跪倒下来,紧紧地抱住他的双腿,放声大哭:“夫君,不要休我!求你了!我们说过不离不弃,白头到老,难道你都在骗我吗!”
“灵儿……”萧方智心如刀绞,蹲下来极力伸手想要扶她,然而双手被扣在木枷中无法动弹,他深黑的眼里蓄满泪水,蓬乱的胡须簌簌抖动,“播州荒蛮偏远,穷山恶水,蛮夷作乱,山贼横行,你何必跟我去受苦。我休了你,你还有郡主封号,还可以重新再嫁好人……”
“不——”思灵发出声嘶力竭的狂呼,整个身体伏在木枷上抱住萧方智的头,不顾一切地蹭着他脏乱的胡须、粗糙的脸颊,哭得撕心裂肺,“我不要嫁给别人,我是你的妻,上刀山下火海都跟着你!你说过护我一世,至死方休,你都忘了吗!”
两名差役望着这一幕,都是唏嘘感慨,两人低声一商量,其中一人拿着钥匙上前,为萧方智解开枷锁,将他脖颈上的木枷取下。
木枷一取下,思灵发疯般扑进了萧方智怀里,近乎贪婪地嗅着他身体的气息,将脸贴在他的脖颈上蹭着——他身上没有赫兰盛那种醉人香气,然而却是一种厚重坚实、如钢铁般的男子气息。
“夫君……”熟悉的气息让她觉得特别安心满足,紧紧搂着他的脖颈不肯放开,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哽咽得泣不成声,“别丢下我,让我跟你一起走,求你了……”
“灵儿……爱妻……”怀里柔软而有弹性的娇躯,让萧方智心底涌起大海般深沉无边的疼惜与怜爱,也夹杂着无法遏制的情玉暗流,他深深嗅了嗅她秀发的香气,强抑着内心的冲动,轻轻推开她,“好了,我不会再赶你走了。别这样,有人看着呢……”
思灵这才抹了泪退开一步,却仍紧紧抱着萧方智的胳臂。
萧方智对两名差役道:“给我戴上枷锁吧。”
两名差役笑道:“大帅,咱们知道你不会半路逃走,戴不戴都无妨。”
“不行,这里离京城太近,若被人看见告上去,你们不好交差。”萧方智沉着地坚持,“晚上住进驿站再帮我解开。”
两名差役只得为萧方智戴上枷锁,又看向思灵:“夫人要一起去?这几千里徒步跋涉,夫人你……”
思灵笑着摆摆手:“你们太小看我了,我才三岁时,二姨就给我身上绑着沙袋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