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很快就禀报到皇帝那里,皇帝亲自前来东宫慰问被射瞎一只眼睛的少师顾钦望。
“射中少师眼睛的到底是谁?”皇帝一双深沉的龙目沉淀着隐忍的怒气。
少师素来诚实耿直,他并未看清铁弹从何方飞来,遂如实回答皇帝:“启禀皇上,老朽不曾看清是谁射出铁弹。”
“太子身边的人都说是董玮所为。”皇帝不动声色地说道,沉凝的眉目透出内敛的威势。
少师强忍眼睛钻心刺骨的疼痛,挣扎着撑起半身告诉皇帝:“皇上,恕臣直言,董玮一向老实憨厚,臣给太子和两个伴读授课已有一年,从未见到董玮玩过弹弓,此事不像董玮所为。”
皇帝俊秀的脸庞越来越阴沉——他知道太子自幼爱玩弹弓,以前皇后曾养过几只猫狗,最后都被太子用弹弓打残了。
之后皇帝审问了东宫僚属,赫兰盛和一群小太监都说从董玮身上搜出了弹弓和铁弹子。
皇帝问董玮:“你身上怎会有弹弓和铁弹子?朕是天下之主,万民之父,有任何冤屈都可以向朕如实禀告,朕必为你做主!”
皇帝这是在诱导董玮:如果你身上的弹弓和铁弹子是别人塞到你身上栽赃你的,你可以告诉我!
然而,董玮只是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身上怎会有弹弓和铁弹子!那不是我的弹弓和铁弹子!”
“那是谁的弹弓和铁弹子,你可认得?”皇帝继续追问。
董玮哭得更凶了:“是太子殿下的弹弓!”
皇帝沉静如深潭的龙睛,掠过一抹利刃般的寒芒,扫向跪在下面的太子。
太子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
“启禀圣上,这是太子的弹弓没错,但太子早已送给伴读董玮了!”小太监褚全忠从一堆小太监中爬了出来,朝皇帝磕了个头,“迁入东宫之前,太子便说,日后入住东宫,要有储君的样子,不能玩物丧志,于是把日常玩的一些物事分送给两个伴读。当时,这弹弓便在分送给董玮的物事里。”
太子感激地看了褚全忠一眼。
“董玮,可有此事?”皇帝转向董玮,目光如电。
董玮愣住了:“太子殿下是送了我好多玩物,可是……可是……我不记得都有什么了……我……我……”
“其中便有这把弹弓!”褚全忠言之凿凿地说道,“皇上不信可以去问皇后娘娘,当初宫里送出去的东西,皇后娘娘那里都有清单。”
太子心中更加放松——母后铁定会为自己遮掩。
皇帝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最近西北有三个州闹饥荒,他忙于调粮赈灾事宜,实在无暇再追究这件事。
尽管他心中确信此事是太子所为,却找不到任何证据,太子身边的人显然都在帮太子遮掩,真要追究起来太费神了。
皇帝遂将此事交给少傅郗昶继续追查,摆驾离开了东宫。
这年春天,雍、秦、岐三州遭遇严重春荒,几十万饥民嗷嗷待哺。
皇帝责令户部从江南调运一百万石粮食赈灾,谁知一百万石精米,被层层官僚贪污克扣,到三州百姓锅里时,只剩下十几万石发霉的稗米。
皇帝龙颜震怒,一怒之下杀了户部和三州的地方官员数十名。
皇帝的风疾也因此复发,头晕目眩之下不能上朝理政,只好卧床休息。
这天,皇帝终于有好转,便让总管太监将已经堆积多日的奏折搬到寝殿来。
“皇上刚感觉好些怎么又要案牍劳碌?还是多歇一些时日吧。”皇后刚伺候完皇帝服药,将药碗放进侍女跪捧的鎏金凤鸟纹银托盘里,用锦帕替皇帝擦拭嘴角药汁,柔声说道。
皇帝摆摆手:“适才太医临走时说了,只要每日批阅奏折不超过半个时辰便可无虞。”
堆积多日的奏章很快被太监们搬来了,小山般堆放在皇帝龙床前的螺钿珐琅面双龙戏珠纹长案上。
皇帝斜靠龙榻,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只瞧了一眼,便眼前一黑,直直往后栽倒。
“皇上!”
“皇上!”
“快叫太医!”
整个寝殿惊呼四起,宫人们慌乱失措,或冲出去叫太医,或拥过来搀扶,大殿中一片嘈杂混乱。
皇帝却自己慢慢醒来,脸色惨白,支撑着坐起,颤声道:“快,快去政事堂请宰相们来议事!”
皇后泣不成声,一边扶住皇帝一边苦劝:“皇上,保重龙体为要,何事如此着急,改日再议不行吗?”
“西北三州饥民造反,已经攻克州府,打到岐州了!军情如火,这如何能等!”皇帝唇色灰白,胡须颤动,拿起那本奏折用力拍打龙案对皇后怒吼。
政事堂的五个宰相火速赶到了皇帝寝殿,皇后连忙避到屏风后。
“西北三州叛乱,军情如此紧急,卿等为何不报?”皇帝强自支撑病体,大口急喘着,气急败坏地拍打龙案。
宰相们一个个汗出如浆,头颈低垂,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真是有苦说不出,皇帝病倒以来,因为太医叮嘱不许劳神,皇后让宫中宦官们把外臣的求见一律回绝,宰相们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又如何禀报军情?
皇帝知道现在不是追究宰相们延迟上报的时候,最要紧的是赶紧商议平叛对策。
皇帝强行压下心头急怒,虚弱地靠在金线刺绣龙凤纹明黄色苏绣软枕上:“如今地方州府一败涂地,须得从朝中调兵遣将,你们说说看,有无合适人选?”
尚书左仆射膝行两步,拱手禀道:“启禀皇上,臣日前看见一封播州府的奏报,称流放播州的罪臣萧方智,在播州生擒了侗夷族长的儿子,后来又在斗牛节上擒住了苗夷族长阿榜,播州绵延三年的夷患至此平息。”
“阿榜?”皇帝龙目一眯,一道精光闪过,“朕仿佛听说过此人……”
“陛下好记性!”尚书左仆射忙不迭地奉承道,“播州夷人多年未作乱,直到前年苗夷中出现一名勇士叫做阿榜。据说此人力能擒虎,他还有个养子叫做阿西,两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一时间称霸苗寨,杀了苗夷族长,自立为‘苗王’。他们率领苗夷背叛大晋,还抓了侗夷和瑶夷族长的儿子,胁迫侗夷和瑶夷也反叛大晋。”
“朕想起来了!”皇帝因激动又是一阵头晕袭来,身子晃了一下,太监们忙一拥而上:“皇上!”
皇帝推开他们,背靠在软枕上缓过一口气,方道:“这个阿榜为祸一方,且智勇双全,势力猖獗,播州夷乱屡剿屡兴皆因此人作乱。左仆射,你是说,萧方智把此人擒住了?”
“启禀陛下,正是如此!阿榜和他的养子阿西已被擒拿,播州刺史写了奏本请示陛下,是否要将这两个叛首押送阙下。微臣已将奏本呈递,陛下龙体不豫,恐怕还没有看到。”
皇帝扫了一眼龙案上和地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苦笑了一下。
“殷爱卿觉得此议可行否?”皇帝又征询中书令殷崇礼的意见。
殷崇礼拱手道:“微臣亦认为平定西北三州叛乱非萧方智不可。另外,还请陛下给庆州都督宁楚非下发旨意,命他守好庆州,以防羌人趁机作乱。若内有贼患,外有强虏,则社稷危矣。”
皇帝深以为然,赞许道:“爱卿老成谋国,所言甚是。朕这便起草圣旨,任命萧方智为岐州刺史,加授振威将军。另外再写一份手谕给庆州都督宁楚非,督促他防范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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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州,峰峦如聚,波涛如怒,泷河在此地拐了一道弯,暮色下只见雪白的巨浪翻滚,拍打在断崖下的岩石上,溅起一串串珍珠般的泡沫。
河岸边,高柳摇风,落日沙黄,两骑快马正从官道上绝尘而来。
白马上的女子红裙飘扬,腰系银带,英姿秀美;黑马上的男子高大英伟,腰身劲挺,颇有一股豪迈之气。
两人并辔而驰,骑术都十分了得,犹如风驰电掣一般,不多时便到了岐州城下。
“夫君,到了!”清脆如银铃的声音传来,两骑快马几乎同时勒缰停下。
萧方智驻马仰望岐州城头,目光悠远:“上次来岐州还是跟随彭城王镇守永宁关,以防备当时的魏王(叶衫)作乱,那已经是二十六年前了……”
思灵转头凝望夫君,眸中柔情荡漾:“可惜那时我尚未出生,不能见到夫君少年时的英姿。”
萧方智朗声笑了:“那时我还是毛头小子,你见了我可未必会喜欢。”
思灵歪着头想了片刻,再看夫君如今的雄姿,不由甜笑满颊:“真的好难想象,夫君十六岁时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