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接到进宫的消息,洛府的侍女们又是好一通忙活,总算收拾妥当。

    乐水替洛九尘捏了捏酸痛的肩膀说:

    “严皇后待人亲和有礼,出手大方,说不准会给什么赏赐也不一定。”

    洛九尘想着心事,很是烦乱,不耐烦地说:

    “这黑沉沉,如此压抑的地方我可不愿来。”

    “嘘!去宫里要谨言慎行。”乐水左右看了看悄悄地说。

    永寿宫的宫门口,掌事宫女秋荷居高临下地说:

    “是洛九尘吧?皇后娘娘有请。”

    这还是魂穿半年以来自己第一次入宫,这红瓦高墙,看得人找不着北。

    洛九尘大气也不敢喘,提着裙摆进了永寿宫前殿。

    大堂里端坐着喝茶的紫衣身影不就是严风么?是了,严皇后是他姐,来这里无可厚非。

    但是皇宫里什么珍奇异品没有,竟然连严皇后都惊动了。这件事情大大的不对!

    严皇后看洛九尘规规矩矩的行完礼,脸色霎白,心有不忍,犹豫了几秒还是淡淡地说:

    “九尘别慌,我就是好奇,想瞧瞧你这件宝贝。”

    秋荷躬身奉上百锦衣,严皇后手摸着那薄如蝉翼的衣服,称赞了几句,忽然转了话题说:

    “九尘可看过一本叫四方志的书?”

    又是现场考试?怎么这些大人物都喜欢玩这一套,洛九尘睫毛飞快地抖动着说:

    “臣女愚钝,不曾读过。”

    严皇后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

    “有时间读一读,那个曙日国风景瑰丽,与我大月朝很是不同。”

    这话大有深意吧?洛九尘后背冒起一层冷汗,躬身说:“臣女遵命。”

    严风正襟危坐地品着茶,眼角的余光瞥见,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女子在微微发抖。

    他心底划过一丝说不清的烦闷,立刻站起身说:“臣弟还有事,先行告退。”

    出了永寿宫,洛九尘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步伐走得又快又急,乐水低低的说:

    “清远王一直跟在我们身后呢。”

    想到今日筵席上,灰头土脸的林如意,碰了钉子的许霓裳,洛九尘不甚在意的说:“顺路而已。”

    自己小姐旧疾又犯了,一个在西,一个在东,顺的哪门子路。乐水心想。

    一直到将军府门口,洛九尘下了马正要进府,听到身后的严风淡淡地说:

    “如有需要,可找我。”

    洛九尘无心去品这位冷面王爷突然冒出来的话。

    只觉得头痛欲裂,想要趴在洁白柔软的床榻上好好睡一觉先。

    翌日一早,小道消息就满天飞,洛九尘忍不住要在心里骂一句卑鄙了。

    灵宝认主,选中的女子是要送去曙日国和亲的,难怪大家都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那千里之地,漫天黄沙,就算给个贵妃当也不行啊,一旦去了那里,还怎么护得住将军府。

    而此时有消息传出,重赏之下本有一位贵女愿意去的,可惜人生了汗疹见不了人。

    而大月古朝最神秘的薛神医云游去了,与四殿下是旧识。

    危难之时,四殿下出手相救,洛将军的妹妹感念恩情,甘愿以身相许,好精彩的话本子。

    变数就是严风了,求人办事,总得带点东西,洛九尘抱着盒子,探头探脑地说:

    “冰山王爷来了没有?”

    乐水在府门口踮脚张望着说:“没有。”

    嘿,这个人还拿上褶了,眼下有求于严风,姑且忍了。

    从日出等到日落,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平日里他对自己厌恶至极,估计就是随口一说罢了。

    洛九尘啊,你真是个猪脑子。

    她靠在内室的墙上正打着盹,就听乐水惊惶地跑来说:

    “四殿下来了,小姐,快躲起来!”

    洛九尘心头大震,立刻撒开丫子从后院翻了出去,乐水趴在墙头上说:

    “快走,晚点再回来。”

    洛九尘漫无目的的在街上乱逛,一抬眼看见街角的巷尾处有个手臂绕着黑蛇的侍卫。

    她记得这个人一直是随侍严风身边的,立刻大步跑上去,扯住他的衣袖说:

    “你还,还认识我吗?我是将军府的洛九尘,我求你家王爷办件事。”

    古侍卫左右张望着说:

    “王爷随太子殿下在万花楼陪各国使臣饮酒,不得空;宴席重兵把守,连我也不得入内。”

    洛九尘叹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出来的匆忙,你可否借点银子给我,事后一定还你。”

    这几天为了和亲的事,自家主人寝食难安他是看在眼里的,正色说:

    “洛姑娘请跟我来。”

    古侍卫将她安顿在凤仪客栈说:

    “洛姑娘且放宽心,宴席一散我就去通知他。”

    等了许久,困意袭来,洛九尘睡得迷迷糊糊,忽然碰到一个冰凉的剑柄,坐起身就见严风立在床榻边说:

    “你找我?”

    洛九尘立刻清醒了大半,结结巴巴地说:

    “九尘为王爷新备了一份礼,今日匆忙忘带了,和亲之事,九尘实在惶恐。”

    眼前的少女揉着惺忪的睡眼,嘴角下垂,满面愁容。

    严风的视线落在她右耳垂的红痣上,冰山脸微微一动,凤眸里闪过几丝晦暗不明的情绪说:“安心回去。”

    洛九尘出了客栈,不禁发愁起来,自己方向感太差,找不到啊。

    身后的人与自己隔了几个人的距离,淡淡的酒气飘来,倒削弱了那股强大的寒意。

    严风的声音恰当好处传到洛九尘的耳里,只听他说:

    “向左,继续走,再向左...”

    洛九尘走到将军府门口,回头去看,见他的脚步虚浮着,单手负后,缓步离去。

    洛九尘一踏进院子就愣住了,庭院的走廊上站着那位玄衣玉带的男子,眉眼温和气宇轩昂。

    勾着嘴角说:

    “阿九这是出去散心了么?”

    他还没走?四殿下苦等半日跑来送温暖,真是温和敦厚的人呐,硬着头皮上吧。

    洛九尘站在府门口一本正经地说:“多谢四殿下关心,夜深了,四殿下慢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李承钰的脚步停了两秒,紧抿着嘴唇说:“九尘,保重。”

    本是初秋的季节,为何感觉像到了寒冬,冷的人发抖。

    李承钰身后的小厮皱眉想。

    四皇子府,李承钰负手而立望着天边的冷月出神。

    身后的侍卫大着胆子说:“于将军家的红英姑娘也是待字闺中。”

    李承钰沉默了很久,忽然低着头说:“南风,你觉得我是个坏人吗?”

    跟随他多年,见他一向都是自信满满,此时却如此低沉,南风咬咬牙说:

    “殿下的苦衷属下都明白。”

    承乾殿内,太子李承文将昨日宴请的情况一一讲完,李震林点点头,赞赏地说:

    “曙日国一向信奉神明,那位宣藏法师既然说画像中的女子,耳带红痣是高僧转世。

    他们自然会有考量,亵渎神明总是兆头不好。

    那个重赏之下的女子如今可有好转?薛神医找到没有?”

    宣藏法师?李承钰的目光落在最前排的那个身影上,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微微蹙起眉头。

    李承文转身看了眼身后的李承钰躬身说:“薛神医的事还需四弟相助。”

    圣上神色微变,示意李承钰上前说:

    “好好去办,顺利完成这件事,连你一并嘉奖。”

    “是!”李承钰躬身答道。

    朝臣散后,李震林望着堂下默然而立的严风说:

    “宣藏法师嗜酒如命,你昨夜喝了多少?”

    严风勉力撑着身体,脸色带了几分苍白,躬身说: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李震林的脸色沉了几分说:

    “端敏如今行事越发狠辣,如此作为是要寒忠臣良将的心,妇人之见,只在方寸之间。”

    他们兄妹不和已久,沉默最好。严风默然而立,微微曲起的手指搓了搓。

    “严风,洛九尘的婚事你怎么看?”李震林踱着步子沉声说。

    严风心里大惊,圣上一向极有主意,他既然如此问,心中定是有了计较。

    他的身子趔趄了两下,微一沉吟说:“怀远是我好友,臣对此事不予置评。”

    李震林叹了口气说:

    “一切等洛怀远征战回来再议,你既不适就不必强撑,这几日准你告假休养。”

    严风的身影渐渐远去,李震林搓着手指低头沉思,余光瞥见太监总管杨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没好气地说:“有屁快放。”

    太监总管杨平大着胆子说:“清远王一直不肯娶亲,是在等人么?”

    李震林闭着眼,想起当年严风背着自己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

    那么多女子被他斩于剑下,心里说不清的沉重。

    沉声说:“传我口谕,赐清远王,药石汤峪一处,即刻去办。”

    “是,陛下。”杨平躬身答道。

    药石汤峪,皇家子弟都没几个人有,想到此处杨平更是对严风多了几分敬意。

    几日后,瞩日国和亲的使团缓缓出了城,洛九尘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门口的那对璧人。

    重赏之下送去和亲是陈汝兰的表妹林如意,喜娇里的女子伸出手臂拉着陈如兰哭成了泪人。

    陈如兰拍着林如意的手背,软语宽慰说:

    “如意,苦了你了,沙漠苦寒,这些玫瑰露都是最好的,足够你用十年,一切保重。”

    喜轿里的林如意哭成了泪人不服气地说:

    “我好恨,明明和亲选中的是洛九尘为什么换成我?呜呜,爹爹不帮我撑腰,你也不帮我。”

    陈如兰看了身旁的李承钰一眼,眉间带了几丝无奈说:“如意,保重。”

    李承钰侧目而视,身旁的女子低低的哭泣着,带了几丝沉重,他暗暗地扯住她的衣袖柔声说:

    “如兰,今日种种,我会铭记于心,不会亏待你的。”

    如兰擦了擦眼角的泪珠,抬眸望着自己的英雄说:“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马车渐渐走远,直至最后不见了踪迹,洛九尘站在城楼上,看着并肩而立的那对璧人,低低的说:

    “如兰姐姐一直是四殿下心尖上的人,如今我懂了,我是永远比不上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