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只看到一辆四驾并行黑铁玄徽印记大马车,四下的帘子都放了下来,只隐约能听见声响微动,传出细碎的乐声来。
众人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到,不由得悻悻而散,而一处酒楼上,放下来的半面帘子后,裴行拿着面饼啃,脸上带笑。
“世子妃可真是可怜,叫人笑话成这样。世子也不回去么?”
苏钰立在窗边,看了外头的车马迤逦远去,眸中或明或暗,半晌之后才缓缓地道:“我要出京。”“出京?!”紧接着传来一阵咳嗽声,裴行拿着面饼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下什么时候了,你还出京?”
苏钰回转头来,看不到脸上一贯吊儿郎当的模样,神色平静如大海,裴行一看见好友的神色,倒讷讷了几分,“可明家姑娘到底是可怜,你便是不喜,也不能如此将人搁置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中。”
一向会怜香惜玉的苏大世子,怎么眼下却如此的冷漠无情?
苏钰轻轻地抬起眼睛来,直直地看着裴行,语气平静,“我知道王爷在哪儿了。”
“什么?!”裴行紧紧地攥着面饼子,硬生生攥出一半粉下来,苏钰嫌恶地往一旁躲了躲,才淡淡地道:“我知道王爷在哪儿,我这次出京便是去寻他。”
裴行将手中的面饼子一扔,顾不得什么,紧紧地拽着他的肩头,震惊无法言喻,“你说的可是真的?”
苏钰躲开他的魔爪,拍了拍自己衣裳上的面粉,白了他一眼,“就是不知是不是真的,所以我才要亲自去一趟。”
“你连真假都不确定,竟然还要……”裴行不可置信地瞪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平复下心绪。
是的,就是因为不知真假,所以只能苏钰亲自去,若是王爷放出消息来,却不能主动和他们联络,那就说明他身有困境,不能前来,京中……唯有苏钰可去。
他是太傅幼孙,裴家满门清誉,刚正不阿,裴太傅忠正耿直,不能因此将裴家的名望都搭进去。
裴行面色凝重,沉默了良久,最终站起身来深深地躬身行礼而拜,“世子保重。”
窗外的锣鼓声渐渐远去,镇南侯府的车驾随着人潮往平远将军府门口涌去,既是京中权贵人家的大喜事,那城中一窝蜂的小乞丐们都围去了,定会有小棚子施粥。
那棚子开在街口外头,小乞丐们嘻嘻哈哈地笑着捧着粥碗看着平远将军府门口围了一堆人,四驾马玄色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口,从上头步下一个身着红衣,长发挽起的女子。
迎在门口的是明璟,当时就鼻尖一酸,走上前两步,“妹妹……”
明玥提着裙摆站定,随即抬起头来看着明璟,微微露出一抹笑容,“哥哥。”
这两日不见,像是半辈子没见过一样,明璟上下左右地打量着明玥,只见她气色尚好,只是眉宇间却无端地多了一抹沉静,比之先前的明媚洒脱却又有不同,想起这两日京中的流言,和如今只有她一个人回门的现状,明璟气得牙齿暗咬。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明璟还想再看一会儿,到底是想着父母都在内堂等候,便连忙正了神色,招呼着进屋。
折柳和玉笛一左一右扶着明玥,脸上都是喜色,这猛然在镇南侯府待了几日,回到将军府还真有一种回家的感觉,熟悉的一草一木和人,一走入门庭,就感觉到了亲切。
正堂之中,明德和明夫人早已等的心中焦急了,还没到的时候就打发小厮去看走到哪儿了,听到前院里头热热闹闹的,小厮飞快来报说大小姐回来了,两人已经忍耐不住心中的急切,站起身来翘首而望。
远远只见众人簇拥间,一抹红色身影走入门庭之中,只瞧着只身一人,明夫人的眼泪当场便落了下来,恨恨地锤了一把明德。
“你看你找的好亲事!”
见女儿自己回门,明德心中不是不难过,被老妻一顿捶,壮实的汉子眼圈一红也差点掉下眼泪来,那也是他的骨肉,是他身上的心血凝聚,此生最钟爱的女儿,怎么可能不心痛?
看着人都往正厅来了,连忙别过头呼噜了一把脸庞,这才勉强露出了几分笑容来。
明玥进得正厅,见了父母心中也是依恋得很,却还是先行跪地行礼,明夫人的眼泪是再也忍不住,哽咽不能成声。
还是一旁的明珊瞧着,连忙道:“伯母,大姐姐回来了,这是喜事,快叫大姐姐起来吧,要不膝盖该疼了。”
明德和明夫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擦了擦眼泪,叫人扶着明玥起来,待一通礼数过后,这才清净些许。
回门自是要设宴的,来往女眷不少,明夫人哪里舍得抛下女儿去和旁人吃酒,到最后只得叫明珊领着海棠前去照看,自己出去了一趟又忙不迭地回到内室中。
明玥依偎在母亲的湘妃榻上,犹如幼时淘气一般,拿着果子吃着,听见房门有动静,这才起身。
明夫人一进门就瞧见她懒散的模样,心中又爱又气又好笑,伸出指头来戳了戳她的额,“都嫁人的人了,还这么没规矩!”
明玥嘿嘿一笑,也不说什么,只是靠在母亲肩膀上不言不语。
见向来开朗爱笑的女儿如今也懂得沉默不语了,心中就不由得一阵酸涩,嫁了人的人总归会变得懂事,可是这一场婚事,却实实在在比旁人要多出太多的艰辛。
想到个中理由,明夫人再怎么坚强,也不由得泪如雨下。见明夫人哭得这么伤心,折柳和玉笛也傻乎乎地哭了起来,明玥满脸无奈地看着三人相对而泣,过了半晌才抬起头来道:“呃……其实我也没有那么苦……”
不要老想着她日子凄惨好吗?去问问那些想蹬她脸的人,都是怎么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做人的?
“侯爷和夫人待我很好……”明玥组织着词句斟酌着说着,(当然,如果不算他们给自己的额外任务的话),她撇了撇嘴,继续说了下去,“院子里都是我一个人做主,还是和在家一样的,院子里的人也都是家中带去的多……”
“吃也吃得惯,穿也穿得惯,母亲不必为我多担心了。”明玥低低地笑着道。
明夫人知道明玥的性子,有一说一,若是她这么说,那十有八九就是真的,想到这里,心才渐渐地放下了些许。
“母亲放心就是,我何曾叫人欺辱过?”明玥眨了眨眼睛,嬉笑着说道。
明夫人噗嗤一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还知道你这个性子,当真叫人头疼!”她这女儿别的都好,就是脾气不好,先前还头痛过,其实说实话,待她出阁之后,她还真庆幸明玥不是个被人揉圆搓扁的性子。
一说笑开,气氛便好了许多,母女俩挨在一块亲亲热热地说了好一会儿话,到了午后眼看着酒席将散,明夫人这才出门去待一待客,好歹送走才好。
平南伯夫人与她交好,瞧见她眼眶红红地出来,笑着打趣她定是想女儿想的眼珠子都红了,便率先起身领了一批女眷走,其余人会心一笑之余,不过多久都纷纷告辞。
男眷席中比女眷席中热闹许多,没过多久见自家媳妇都纷纷散去,也都乖乖地起身走了,将军府中渐渐平静下来,而此刻才过午一个时辰。
明玥在房中与母亲和丫头们说话凑趣,仆妇们收拾着杯盏,院里还是热闹,不过一会儿就听见一个人笑声清浅的往外走来。
“大姐姐呢,大姐姐呢!”
听见声音,明玥忍不住笑了起来,明夫人也是无奈摇头低笑,片刻后门口的竹帘子便被人打了起来,一个淡紫色着锦百合裙的少女娉婷而入,面容秀丽,抬眼看见明玥便笑了起来,欢喜地迎上前来。
“大姐姐,我想死你了!”
听着明珊略带撒娇和明媚的声音,明玥压下心中惊奇,笑眯眯地扯着她坐了过来,明珊两日不见,倒似是要赖在明玥身上一般。
明玥无奈地拧她的鼻子,“怎么这般黏人?”
明珊直起脖子来,撒娇道:“大姐姐出嫁后,这府里便没人与我玩了,我实在想你得很。”
“好个臭丫头!难不成我是死的么?”明夫人佯装生气地骂道,明珊面色一顿,这才连忙告饶,“伯母也想大姐姐的紧,莫不是要我也来跟前,一块想才好不成?”
众人哄堂大笑,明夫人笑得前俯后仰,指着明珊,“这两日你倒是会消遣长辈了。”
明玥脸上带笑,心中舒畅,若是明珊能一直如此,会撒娇高兴,性情也放开些,那是最好不过了。
她摸了摸她的鬓发,心中柔软得很,低声笑道:“等过些日子,我就叫人来接你去我那儿玩,镇南侯府还有一位堂姑娘,叫苏锦,性情很好与你定能投契。”
说起这个,明夫人面上忽而挂上几分担忧的神色来,想了想迟疑道:“镇南侯府还有一位三老爷,听说就在隔壁住着,那家……”
住得近了,自然会有事端,若不是好相与的,那可就是麻烦。
折柳和玉笛对视了一眼,却看明玥淡笑道:“既是两家人,又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镇南侯府是敕封百年侯府,三婶母脾性很好,就是身体有些病弱。”
明夫人皱着眉头点了点头,这镇南侯府她实则也不怎么来往,不过京中大事小情总有知道的,想到这里倒也松了口气。
这当家的女子若是明理,那就好上许多了。毕竟内宅中的事,都是女人在掌着,男人又能知道多少?
侯爷和侯夫人疼爱明玥,三婶母又是个明理的人,那明玥的日子想来不会太难过。
见把母亲糊弄过去,明玥开口说起旁的来牵扯她的注意力,省得又在这上头纠结,一旁的明珊挨在明玥肩头上,抬眼却看见折柳和玉笛的神色颇有几分不自在,心中便有了几分计较。
“大姐姐不怕,若是谁敢欺负你,我便是豁出去也要打上门去!”明珊忽而直起身来,信誓旦旦地说道。
明玥正说话被打断,扭过头来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失笑,“就你这二两肉,还是好好吃饭好好养身体吧!省得那些好吃的都像是白费了一样!”
明珊赖在她身上扭动了两下,哼哼唧唧地,明夫人瞧着两人感情和睦,明珊虽然柔弱,却也知道为长姐考虑,而明玥自然不用说了,那是一向维护明珊的,心中便大是快意。
这样很好。
又过了一会儿,明德和明璟送走了来吃酒的人,也纷纷赶到正堂内,还没进门就听见屋子里欢声笑语,女儿家的说话声连绵起伏,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分微笑来。
接近日暮时分之时,外头候着的镇南侯府人便来请明玥回府,明玥看看时候不早也确实该走了,便起身作别,明夫人自然是心中难舍,眼中挂泪,明珊扶着她的胳膊,向明玥作别。
明璟心中挂念妹妹割舍不下,又见父母立在门边,一双眼睛好似长在了明玥身上似的,便主动请缨亲自护送妹妹回府。
明玥无奈叹气只得答应,坐在车马之中,折柳和玉笛捧着东西替她揉捏腿部,而外头明璟的马就走在车窗口,寸步不离。
哒哒的马蹄声中,明玥感到了一阵说不出的安心,昏昏沉沉之间却突然想起明夫人今日悄悄与她说的闲话。
四下都无人,只有母女二人依偎在湘妃榻上,明夫人拍打着明玥,轻轻地晃动着,忽而开口道:“这些日子我也在给珊儿瞧着婚事,瞧来瞧去总觉得不妥。”
“三妹妹还小,便是明年再瞧也是不晚的。”明玥想着明珊比自己小上两岁,总归是不急的罢!
明夫人嗔怪地拍了她一下,“瞎说!”
“你三妹妹心性柔弱,跟我学了这些日子的掌家,我瞧着……”明夫人顿了顿,“敏慧有余,可手段威势不足,若是大家庭院的人家,她是撑不过来的。”
明玥这一点倒很是认可,就好比镇南侯府,第一日王嬷嬷前来挑衅,怕是她就不能撑过来。
“你不知道,你叔父和婶母去了之后,只留下她这一个,我如何能不上心?自然能想她嫁得好,可你瞧瞧如今这京中,能数得上的哪家不是七弯八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