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玥视线冷淡,“嗯”了一声,并不动弹,就想看他接下来如何,折柳和明玥两双四只眼睛都看着他,他心中倒是微颤了一下。
“呃……我刚到府中有不熟的,想请嫂嫂带我瞧瞧。”苏铎笑嘻嘻地说道。
折柳一看见他这副表情,就恨不得给他一耳光,再踹上两脚,闻言冷哼道:“请铎少爷称呼世子妃。”
苏铎一愣,世子妃?抬头去看,明玥表情不变,依旧淡淡的,好似在等着他称呼一样,折柳却板着脸义正言辞地道:“世子妃身份不同,便是自家人,也不好随意称呼,还请铎少爷郑重称呼才好。”
苏铎动了动面皮,依旧嬉皮笑脸地道:“都是自家人,何必……”
“若不敬世子妃者,掌嘴三十。”折柳当即板着脸冷声道。
苏铎一僵,只好艰难地开口道:“世子妃。”
明玥这才挑动了一下嘴角,抬起头来淡然道:“本宫刚入侯府不久,大公子可是自小常来常往的,算算日子比我还要多些,怎会不知府中的路?”
苏铎闻言讪笑道:“那多是小时候常来的,便不记得了,便是这会儿我都有些迷路……”
“那大公子可真的好好看看眼睛了。”明玥反唇相讥道,随后道:“既然大公子不识路,来人,送大公子回院子去。”
苏铎还在意外,却突然从斜地里走出一个身形高大健壮的男子来,一身灰布衣袍,面容肃穆,“公子这边请。”
“这、这是……”苏铎惊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明玥淡淡地冷笑了一声,“这是本宫身边近卫,既然大公子不识路,待明日我让他好生陪着大公子在府中走上两圈,想必定能熟记。”
苏铎还没来得及说话,明玥便带着折柳扬长而去,他眼看着佳人远走,脚下情不自禁地想要追出两步,却被明义硬生生拦住,“大公子,这边请。”
苏铎心头暗恨,可论武他明显不是明义的对手,而论文,眼下是在侯府,若是闹出些什么不好的事情,总归是不好,只得咬了咬牙,跟在明义身后走去。
回到毓熙院中,玉笛在家候着早就拿着点心和茶水上来,“姑娘和折柳姐姐今日忙了一日,定是累了,快些歇歇脚吧。”
明玥坐在湘妃榻上,一边啜茶一边拿纤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画着圈,心头默默思索。
大房苏雷无能懦弱,只听妻子的话,而苏铎则明显是色胆包天,庸碌阴邪之人,而苏铃没有城府,只会骄蛮自横,苏樊氏却颇有几分心计,有些难缠。
只不过就这一家子绣花枕头都算不上的人,竟然还想算计侯府,是什么人给了他们这样的勇气?
一声嗤笑轻轻逸出唇边,明玥收回手指,将手中茶水一饮而尽。
到了晚上,家宴设在正院中,夜风和煦,在花厅一侧的偏厅之中,众丫头流水似的来回穿梭布置,而苏霖也已下朝,苏家三房齐聚侯府正院叙话。
照常说了些叙旧的话,明玥摆出一副听得认真的表情,实则魂游天外,苏锦陪在母亲身边,偷偷地抬眼看她,却是嘴角忍不住抿着笑。
苏镶和苏铃这一对本该见面就如斗鸡眼的人,却十分意外地亲热起来,手挽着手在一旁坐着说话,只不过苏樊氏却似有些不喜似的,频频地往女儿身上看去。
苏霖照例询问了苏铎的读书和习武,听到回答之后照样不满意地皱了皱眉头,这一次苏樊氏已经知道了答案,索性不说了,只木着一张脸坐在一旁。
孟氏好脾气,见状笑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说不准大哥儿还有别的际遇。”
苏樊氏面色这才好了些,闻言笑着道:“弟妹说的对。铎儿虽说没有考取功名和武场,但以后还长着呢也说不准。弟妹也别为锐哥儿的毛病担心,这天底下好大夫这么多,说不准哪一天就能……”
这一次苏雷不用别人提点,直接拽了拽妻子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她住嘴。
苏樊氏扭过头来看了丈夫一眼,随后又放眼看去,堂中诸人面色都不好看起来,孟氏面白如纸,苏霖面色难看,苏霆和苏夫人都不用说了。
要说脸色好看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的,那就只有杜姨娘了,听见苏樊氏的话,连带着适才看到她不喜女儿与自己女儿交好的不快也淡去了几分。
苏锐坐在轮椅上正在苏霆身旁,闻言苦笑了一下,见众人脸色都不好,便开口道:“多谢大伯母挂念。”
面对着两房近十人的面色不好,苏樊氏再硬气也不敢这样,闻言连忙接口道:“应该的应该的。”
苏锦咬着唇,很是不快,走到哥哥身边去握住了他的手,苏锐却回握住妹妹的手,微微笑了一下示意不在意。
一片寂静间,却突然听到明玥出声道:“大伯母倒是有心思挂念旁人,适才我送去了几匹布,也裁好了两身衣裳,铃儿这衣裳在京怕是不好穿了,怎么不早些换下?若是出去,知道是侯府的客人,岂非会责怪本宫待客不周?”
这番话说的是又狠又辣,直接点名了苏铃穿着乡土难看,更是直接地打了苏樊氏的脸,苏樊氏何曾见过这样的人,便是浑身气得发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堂中诸人也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明玥缓了缓神色,抬头冷静道:“本宫瞧着铃儿也快到说亲年纪了,这两日若有宴饮,母亲自是要带着去的,这般缩手缩脚可是不成,回头我叫身边的妈妈过来教教规矩,也便好了。”
苏樊氏几乎气晕过去,要说前头是直接拿话打她的脸,后面这话却是很好地说明了缘由,让她发脾气也发不出来,苏铃也目瞪口呆,一愣之下见众人还有丫鬟仆妇都看过来,顿时羞窘交加,恨不得当场落下泪来。
好一个辛辣的世子妃!
“这……”苏樊氏咬了咬牙,突然恶从胆边生,直言道,“世子妃何必这般奚落人?铃儿以后不说京城的婆家就是!”
明玥闻言挑了挑眉,“本宫何曾奚落?既是一家人,不过自己人说些话罢了,伯母说话直爽自在,本宫也很有心效仿。”
“不过……”明玥扯动着嘴角,象征性地笑了一下,“既然伯母不愿把铃儿嫁到京城,那就当成是本宫多嘴了。”
苏铃听见前一句还好,见母亲突然口不择言,竟然说自己的婚事不在京城说了,当即慌乱起来,目光哀求地看着苏樊氏。
她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可是母亲答应过她,要让她成为侯府嫡女,嫁给一个家世什么都好的名门勋贵,好当侯爵、公爵夫人,甚至王妃呢!
苏樊氏被堵得上不去下不来,面色难看至极,明玥偏偏像没事人一样,还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
堂中一片寂静,苏霖的脸上也像是被人砍了一道,半晌说不出话来,突然有点庆幸,好在明玥似乎是给了他几分面子的,不管是杜姨娘身上还是苏镶身上,还给他留了几分情面,没有像这样打的苏樊氏几乎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抬头看了明玥一眼,心中竟然莫名其妙地多了几分感激。
苏霆和苏夫人板正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当然了此情此景,两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知道自家儿媳妇脾气火爆,可这还是第一次切切实实地领教呀。
不错,脾气火爆,说明心眼直,生出来的孙子也定然品性不错。
苏锦和苏锐都愕然了起来,顿了半晌之后才在一片静默中向明玥投去了几分感谢的目光,正在一片尴尬间,海棠及时地解了围。
“侯爷、夫人,请移步用饭。”
苏霆像是突然被解了穴一样,站起来哈哈笑着道:“走走走,吃饭,吃饭!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苏夫人也笑着起身,招呼众人移步厅堂,苏樊氏几乎气得要不吃这顿饭了,却硬生生地忍了下来,毕竟还有从以后图谋,眼下撕破脸便不好住在一块了。
他们举家上京,虽是抱着承袭爵位的心态来的,可是在侯府没有到手前,一应银钱还是不花为好。
到了花厅,分坐两桌,苏霆兄弟三并着苏铎苏锐,勉强凑了个圆桌,而女眷桌面上就热闹许多了。
苏夫人坐在上首,手边便是明玥,紧接着是孟氏、苏锦,而苏樊氏和苏铃还有苏镶则在那边厢坐着,杜姨娘居于末尾。
这世家大族能叫姨娘上桌,已很能说明是家宴了,苏樊氏满脸不快,手动也不动,还是苏夫人笑着叫身旁的丫头布菜说话,孟氏揭过适才的不快,以和为贵好脾气地说了两句话,苏樊氏的神色这才渐渐松动。
明玥头也不抬,坐在苏夫人身边细嚼慢咽,身旁的折柳布菜,苏锦低声与她说着话,倒也挺好。
冷不丁地,苏樊氏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人都说京中规矩大,尤其世家大族礼仪更是轻忽不得,这世子妃好歹也是将军府出来的嫡女,怎么一点孝道都不懂,不知道给母亲站规矩布菜么?”
此话一出,苏夫人抿了抿唇抬起头来好似望天无语似的,有的人就是不知死活,孟氏担忧地看着明玥,杜姨娘却是面上微带窃笑之意冷眼旁观。
苏锦几个也愣住了,回头去看明玥,却看明玥慢条斯理地夹着一块醋溜肉段吃了,细嚼慢咽好一会儿,苏樊氏说完了话好一会儿静默的有些尴尬了,才见她抬起头来淡淡地道:“海棠服侍母亲一向顺手,伯母多虑了。”
“哼!丫头是丫头,媳妇是媳妇,难不成丫头能做,就能省了媳妇的活儿了?还什么大家闺秀,我瞧着也不过如此。”苏樊氏放下脸来冷哼道。
此言一出,苏夫人面色剧变,连珠帘一侧的男眷席中都听见,众人面色都变了。
苏樊氏犹不自知,见自己好不容易占了上风,怎肯放过,又接连说了两句“这婚事也真是弟妹倒霉,侯府怎么娶了这样一个不知礼数的人回来”云云。
明玥轻笑了一声,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最近脾气收敛太多,适才微一出手竟然还叫人不能明白,反而蹬鼻子上脸?
她抬眼看着苏樊氏,淡淡地冷笑道:“这婚事是圣上赐婚,听伯母的意思是,对圣上的旨意有所不满?”
厅中瞬时静得可怕,连碗筷汤匙碰撞的声音都没了,苏铃吓白了脸,僵硬地扭过头去看着苏樊氏,苏樊氏也惊呆着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明玥。
明玥看着她的表情,轻笑一声,“本宫是陛下和皇后娘娘钦封世子妃,于玉牒宗谱上留有名字,甚有圣旨在身,伯母一口一个说我不知礼数,没有规矩,可是说陛下和皇后娘娘眼光有问题?圣命糊涂?”
“我、我哪里这么说了,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呀!”苏樊氏结结巴巴地说着,心中抖成了一团,她丈夫最高不过衡州府五品闲散官职,别说见圣颜了,就是进京当官都是问题,他们怎么敢这么说圣上?
“我血口喷人?”明玥静静地瞧着她,语气平静,“这堂中不说父亲母亲和叔父婶母,这些丫头也足有二十人,伯母说的话他们可是都听见的。”
苏樊氏快吓哭了,尤其见明玥神色淡淡,虽然容貌美丽可这样一幅冷淡模样,活像美艳修罗一般,一双眼睛看的她心头发毛,腿都软了,手中的筷子也当啷一声落了下来。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你意会错了……”
看着苏樊氏面色惨白,明玥良久不语,孟氏在一旁略有几分尴尬和为难,苏夫人神色明显不好,也不想开口说话,如今的女眷席上唯有她能说话了,她咬了咬唇,轻轻地扯了扯苏锦。
苏锦知道母亲这是让自己与明玥求求情,别弄得难看,她却不愿意只当做不知道母亲的意思,适才苏樊氏那样说自己的哥哥,她的气还没消呢,才不管她。
杜姨娘明哲保身,见苏樊氏一个正经伯母都敌不过,自然不敢露头说话了。
折柳站在一旁,嘴角轻轻挑起,就凭苏樊氏这个段位,也敢跟姑娘叫板。
明玥的目光淡淡地盯着她,虽然并无什么怒意,可越是这样苏樊氏心头越是打鼓的厉害,脑门上都似出了一层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