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吓可非同小可,苏钰几乎觉得自己有些束手无措起来,想伸手去擦她的脸,伸到一半又缩回手来,“我、我并非有意,你是知道的,若是你实在气不过,待此事了了,我让你杀了我便是。”
明玥抬起头来,带着泪珠的眼睛中满是怒意盎然,“你最好说到做到。”
苏钰无奈地低叹,苦笑一声,道:“看来你还是不愿与我在一处。”说完了这话,他伸出手来轻轻地抹了抹她的眼睛,将她放到在被褥之中,站起身来看着像个粽子一样躺在床上的被团,语气微有些苦涩。
“我答应你,我说到做到,等此事了结,我定好好保全我这颗头,叫你亲手杀之以泄恨。”
明玥的口鼻都被掩住了,视线更是被挡的严严实实,耳边传来这么两句之后,只听他微微地舒了口气,“再过半个时辰,穴道会自动解开,你先暂且忍一忍。”
话音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躺在被褥之中,眼眶中的湿润先是转换为怒意,再渐渐地成了茫然,最后又变成恼恨,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地睡着了。
苏钰离开毓熙院,出了门时便瞧见梢间侍奉的丫头早已被惊醒,呆呆地看着他,他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大踏步地离开了毓熙院,往外头走去。
翠玉阁中,裴行一个人坐在圆桌旁自斟自饮自娱自乐,一手拿着花生仁,一手往口中丢去,待接住一个便得意地挑眉笑了起来。
苏钰进门时,一反常态地没有理会他弱智一般的行为,只是往一旁的湘妃榻上一躺,一句话也不肯多说,裴行见状,当即便蹦了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我就说你定是吃了闭门羹吧?”
苏钰懒得理会他,直接拿着迎枕按住了头,裴行在一旁得意洋洋地低笑着,“世子妃这般暴烈性子,怎肯听你三言两语解释,若不拿着刀劈了你的脑袋,就愧对平远将军府的门楣。今日你舅兄大婚,你却还当着缩头乌龟,不肯出门,我若是世子妃,怎肯让你进屋子,直接将你关在门外,一句也不能多说!”
他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苏钰被他吵得头疼,抬手刚想放出袖中暗箭封住他的嘴,突然想起了什么,顿了顿之后道:“明玥同我说,前些日子在庆国公府梅花宴和庆和公主殿下的春日宴上,你母亲瞧中了刚回京不久的夏二姑娘,怕是要说与你为亲,你觉得可好?”
“什么?”裴行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倒在旁,苏钰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悠闲自在地道:“夏二姑娘文弱秀美,既有学识又有相貌,想来定是良配。”
“夏、夏国公府……”裴行眼睛一黑,“我、我不成!我定不能同意,我得去告诉母亲,叫她好生思量思量。”
说着,就要往门外走去的时候,却又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诶?等等。”
他侧过头去,苏钰躺在湘妃榻上,神色自在至极,看了他好一会儿后微微地笑了起来,“夏二姑娘看没看上你还是另说,到如今夏夫人都未曾与裴夫人多说什么,想来定是没有桥中了,你不必慌张。”
裴行闻言怔住了,没过一会儿又愈发恼怒地冷哼起来,“没看上我?!她是没了眼睛不成?本公子如此玉树临风,潇洒俊逸,风流倜傥,她居然没看上我?”
翠玉阁的地板被他踩得咚咚直响,裴行连连跳脚,“不过区区一个夏国公府,还真当自己是公主不成?本公主、哦不……本公子还未瞧得上她呢?那般模样,我瞧着还没有小玉琳漂亮些,居然还敢看不上我……”
苏钰侧过头来在他饱满的怒火中安然地闭上了眼睛,只是想着想着思绪都不免飘的远了些,她定是知道自己在京中不曾离开,所以才在枕头底下压了一把刀。
莫非他二人心有灵犀,连这一点都能猜得到?想着想着,嘴角不免轻轻地翘了起来,能在这纷纷流言之中察觉到他并未离京,她甚是聪慧。
果然是自己的媳妇,就是不一样!
第二日一早,苏钰昨夜回来过的消息别人便都知道了,苏霆和苏夫人微微舒了口气没有说话,祥安苑中正在用着早饭的四人却是一顿。
“已是如此不堪?何不早些和离才好,徒劳白白惹人笑柄。”苏铃轻轻地哼了一声。
苏雷抿了抿唇,继续扒着自己面前的火腿肉丝粥,苏樊氏微微地笑了起来,“和离做什么?就让她们这样闹才好。”
苏铎放下手中的碗筷,眸中多了几分阴鸷,“母亲的法子可都成么?”
苏樊氏得意地挑高了眉头,“怎么不成?”如今整个京城,虽说眼下贵妇级别的圈子她还没有打进去,可其他的好比三四品官员的女眷她已经深入内部了。
现在若是孟氏肯出门结交,只怕也没有她的人面广了。
她放下手中的碗盏,看了儿子一眼淡笑道:“你且放心,这镇南侯府早晚也会是咱们的。”
苏铎眉头紧皱,显然是并未被苏樊氏的三言两语就打消了心中的顾虑,他最近心头都不甚快活,苏钰回到侯府之后,日日宿在毓熙院,若是这般的话……
想到明玥许是已经被他染指,苏铎就气不打一处来,恨意不能消退。
毓熙院中,明玥起身之后,脸色极为难看,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多说半个字,整个院子里悄无声息,像是无人一般。
折柳服侍着明玥洗漱用饭过后,插诨打科地说了两句,玉笛也绞尽脑汁地找些话头来说,到最后还是放弃。
除却这个之外,其他的倒是一切都还好,这般冰冷的过了一天之后,到第三日上头,明珊便到了镇南侯府。
明玥诧异地看着她,“你怎么来了?”这几日不是正忙着呢么?
明珊微微地笑了起来,“今日哥哥带着嫂嫂回门,家中别无他事,伯母也累了好些日子了,便在家中休息,我闲来无事,便来瞧瞧长姐。”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眼去看明玥,“长姐……可还好吧?”
明玥一顿,明白她怕是知道了苏钰回府的事情,所以特意前来慰问,心中不由得暖了暖,低声道:“一切都好。”
明珊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才放下了心来,看着折柳和玉笛拼命地朝她打眼色,转了转眼睛便笑着道:“锦儿这些日子奇怪的很,我叫人给她送东西,请她出门来玩,她也是不肯,真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
随后,扭过头来看着杏雪,低声笑着道:“你去南园将锦儿姑娘请来吧。”
杏雪应了一声,出门自去了。明玥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你若是觉得无聊,便去找她就去,不用在这儿陪着我。”
明珊笑了起来,低声道:“那可不成!我还要与锦儿商量,这过几日的花神节怎么去呢?长姐也与我们一道吧?”
明玥眉心蹙起,想了片刻之后,低声答道:“若是喜欢,不若叫飞骑卫护送你们一道去?”
明珊噘嘴,伸手扯住了她的袖子,“不好,不好,长姐同我们一道去,才开心。”
明玥苦笑,思来想去半晌还没想定,明珊在一旁不住地撒娇,直到苏锦进门的时候,说起这个,苏锦也颇有几分兴致,明玥无奈之下只得答应。
花神节是大启独有的女儿节,三月阳春之时,百花齐放,春和景明,但凡是女儿家,无论是高官贵女,还是平民百姓,尽可戴花钗上街游玩,甚还有京郊游园,很是热闹,几可与乞巧节媲美。
节日便在三日之后,既说定了要去,明珊和苏锦便欢喜不已,定要前后穿花钗才好,明玥坐在一旁,拿着书卷陪坐一旁,两人坐在圆桌前,带着几个小丫头,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戴什么样的话才好看。
明玥微微而笑,倒也不觉得烦躁,两人忙活了一日,才勉强定下来花型,因着要新鲜的花朵儿,便等着明日去摘,明玥顺理成章地便住了下来。
第二日一早,明玥因了要料理诸事,苏锦和明珊便在花厅里捣鼓自己的东西,明玥翻看了账册,瑞婆子和宋先生立在前头,明玥叫人搬了两个凳子与二人坐下,两人推辞一番之后这才受了。
她看了两眼,微微地笑了起来,“您二位做的很好,这账瞧着比之前便干净不少。”
宋先生笑着点了点头,瑞婆子却暗自腹诽,要是没有大房一家人,这账册还能更干净些。
明玥正说着话,却听外头有人禀说是南园的季账房来了,她眉头微微一蹙,一旁的宋先生连忙答道:“世子妃不知,这南园的账和侯府的是分开的,那处的账房先生便姓季,他二叔便是三老爷的师爷。”
明玥眼前顿时闪现一个身形瘦削,容长脸带着老鼠须的男人来,顿了顿之后轻轻地点了点头,“请进来吧。”
没过一会儿,一个年约近三十的男子便走了进来,明玥抬头看向他,顿了顿之后问道:“不知季先生来寻本宫何事?”
那男子叫季成,正是季和的亲侄子,因了自己的叔叔颇受苏霖看重,而他也有些才干,便在南园领了管账房的差事,听见明玥文化,连忙屈膝行礼,躬身道:“奴才见过世子妃。”
明玥微微颔首,静等下文,季成像是难以开口似的,顿了顿之后答道:“奴才是南园管着账房的,这些日子宋先生与我瞧了这些日子祥安苑的支出明细,奴才颇觉得有些不对,便斗胆来寻世子妃一问。”
“哦?哪里不对,你说来听听。”
明玥露出一个适意的笑容来,微微调整了一下身体,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季成。
季成不敢抬头,却也感知得到明玥的眼神落在她身上,虽然并不如何严厉,他也微觉有些不自在,顿了顿才开口说了起来。
听着听着明玥就明白了,原来如今祥安苑的支出由侯府和南园各出一半,这本是公平的事情,可没想到大房的人太能造了,今儿出门交游,明儿请人宴客,后儿又要买宝石头面和脂粉,一应都是支出,分成两半之后,比孟氏还要多,这就罢了,但最关键的是比杜姨娘还要多了。
这就不可理喻了。
明玥微微笑着,这事情并不难理解,杜姨娘在南园之中再尊贵,却只不过是个妾室,没有多少能出门宴请的机会,可苏樊氏不一样,苏雷如今是有品阶的京官,而苏铎也身在校尉营,苏樊氏和苏铃要出门,还是能说的出去多少名头的,自然支出要比杜姨娘多了。
南园实则是花销甚是俭省的,孟氏不主张铺张浪费,而杜姨娘一心把产业都当做给苏铭的,自然不可能随意乱花,所以苏樊氏这般的大张旗鼓的花钱如流水,她自然受不住了。
“那你的意思是——”明玥微微地笑了笑,向季成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季成顿了顿之后,犹豫了起来,片刻后才低声答道:“奴才的意思是,世子妃不若与大夫人说道说道,侯府之中想来也是持家不易,少添些麻烦才是。”
明玥眉头一动,缓缓地笑了起来,摊手道:“既早前都已说好了,如今再要变卦,岂非不妥?更何况这都是家人,便是出点也没甚所谓,待大老爷他日青云直上,登高而立,不也是为苏家好的事情么?”
季成惊讶地抬起头来,震惊地看着她,明玥微微一笑,摆了摆手,便叫他退下了,他还想再说什么,一旁的瑞婆子和宋先生纷纷开口道:“这话如何能说?这不是说我们世子妃苛待,不通情理么?我说季管事,可不能这样做事呀。”
季成只把事情讲明白了,半点结果没得到,就被轰了出来,跟着他一块出来的还有瑞婆子和宋先生,两人一左一右往前走,一边低声叹气,“你说的我们如何不知?可这如何敢拿到台面上来说,你莫不是不怕被吵骂?”
季成刚要开口,一旁的瑞婆子便哼声道:“侯府已经分了院子来给住了,莫不是还不成,这事儿难道还叫咱们出头不成?”
一路上絮絮叨叨吵吵嚷嚷,说的远了,这才各自散去。
明玥微微笑着躺在了软塌上,到底是忍不住了,还好,还好,接下来便更有的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