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暗卫自是也听见了,这乃是皇家秘辛,不可随意叫人得知,见几人都怔怔地站在原地,便开口低声催促。

    薛夫人回过神来,低下头来看见明玥脸上一片平静,眼神动了动,到底是什么也没说,低低地叹了口气后,便带着她一块出了门中去了。

    厅堂槅门被掩上,夏国公夫人和座上帝后还有庆和公主脸色都勃然一变,夏月嫣却是呆呆地立在原地,身形微晃,像是喝醉了酒的模样,目光游离,站在原地,低低地笑道:“我压根就没有孩子,我哪里能有孩子呢?他压根就不喜欢我,怎么会想让我有孩子?呵呵呵呵,我是骗他的,可他早就知道了,却看着我做戏,他的心可真是狠……”

    夏国公夫人三魂都快没了,只拼命地扯着女儿的裙摆,大喊道:“你这是做什么?这是做什么!你失心疯了不成?还不快向陛下和皇后娘娘赔罪!”

    夏月嫣扭过头去,脸上的笑意莹然,目光中带着几抹怜悯地看着她,“娘,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怎么不相信我呢!我真的没有孩子,不信,不信你可以传太医来啊!”

    看着眼前的闹剧,皇帝的眉头皱得愈发紧,实在没有料到这样的一出戏竟会在生辰宴上出现,侧目看去,庆和公主脸上的震惊不比他少,不似作伪,这才若有所思地扭过头来。

    皇后面容惨淡,看着夏月嫣像是失了魂的模样,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后才勃然大怒道:“混账!子嗣之事也是你敢随意糊弄的!你这是欺君之罪!”

    听见这话,夏月嫣也像是没听见一般,只低低地道:“臣妇知错,臣妇知错……”

    看着她的模样,夏国公夫人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岁一般,目光中尽是不可置信,看着皇后愈发恼怒的模样,痛哭失声道:“求陛下和皇后娘娘责罚,是妾身教导不周,才让她有这般大的胆子,是妾身的错,一切都是妾身的错……”

    庆和公主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看着夏国公夫人的模样,脸上也似有怜悯之色,过了片刻之后看向皇帝和皇后叹气道:“今日之事,实非本宫所料,让陛下和皇后受了惊,都是本宫的过错。”

    皇帝眉眼淡淡,不置可否,眉宇间现出一抹倦色来,“此乃大臣家事,朕不好随意置喙,不过祁夫人既是皇后的表妹,这也算是家宅内事,便由皇后和公主定夺吧。祁大人明知如此,却据实不报,朕倒是小瞧了他了。”

    说完了这话,他便站起身来示意宫人上前搀扶,往外走去,庆和公主起身行礼,皇后却是满脸的惊慌和无奈,“陛下……”

    皇帝不曾反应,直到皇帝走了出去之后,她才无可奈何地坐了下来,脸上带着几抹颓然,看着夏月嫣和夏夫人的模样,沉沉地叹了口气,“来人,请太医来。”

    无论如何,此事都要调查清楚才是,只有这样,皇帝才不会以为她也知情,将他们都蒙在鼓里。

    夏国公夫人闻言,只愈发哭得伤心,伏在地上伤痛不已。

    诸人被带离了厅堂之后,庆和公主身边的大丫头和嬷嬷便出来招呼众人,瞧着时辰不早了,有了这么一出,眼见着寿宴是进行不下去了,众人便纷纷告辞。

    薛夫人听了那般石破天惊的话来,整个人也是长吁短叹,见明玥神色平静,半晌后才叹气道:“你早便知道了?”

    明玥点了点头,若是她不想着要告发苏钰,她也不会出此下策,这药无色无味也并非是毒药,只不过是在暗示之下会让人说出实情来而已,犹如心神被人操纵,是以,这样夏国公夫人在提起她身怀有孕时,她下意识便只能将这话说出来。

    不过若是不曾今日解开的话,那孩子她打算栽赃在谁的身上?十月怀胎下来,总不能什么都没有,想来她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随意保养,来混淆祁家的血脉吧?

    既是如此的话,那这陷害的罪名说不得又要落在某人身上了。明玥觉得这个某人是自己的可能性甚大,想到这里,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这办法用的她一点都不觉得歉疚。

    坐了一会儿,勉强缓过劲来,薛夫人这才将她扶上了车马,嘱咐了好几遍,这才叫车夫赶车回了镇南侯府。

    明玥躺在车马上,舒展了一下身体,眼中带着笑意,扭过头来道:“这一次倒是没有吃饱呢。”

    绿绦笑眯眯地替她捋着裙摆,忍俊不禁,“等回了府,万大娘必是做好了饭菜了。世子妃想吃什么都成。”

    明玥微笑着点了点头,将身后的乱糟糟的尽皆抛在脑后,不再多想。祸福有命,敢做就要敢当才是。

    姿态舒展悠然地回了镇南侯府,明玥看样子心情甚好的模样,自然也不能落人口舌,进府便叫人去传太医了,明面上总得走个章程才是。

    进了院子,便见家里的侍女们来回走动,很是忙碌的模样,明玥忍不住诧异,她们早就知道自己要回来了?

    绿绦也颇觉意外,不过倒也没说什么,将她扶上台阶,随后便说自己去传膳,明玥点了点头,抬手便推开了门往屋子里走去。

    只刚一进门,就察觉屋子有人,抬眼看去时忍不住大吃一惊,“你、你……你怎么回来的?”

    苏钰已然换了一身正经的装束,坐在桌子旁,脸上笑意盈盈,看着她伸出手来接着她笑道:“我想回来等着你,所以便回来了。”

    明玥目瞪口呆,公主府守卫森严,又有陛下暗卫,人多眼杂,他就不怕出个什么事,真把他当做刺客抓起来?难为她还对夏月嫣下手,殊不知他早就跑开了!

    她气恼不已,抬手便重重地捶了他一把,怪不得院中的丫头们忙来忙去,原来他早就回来了。

    苏钰笑眯眯地将她抱入怀中,摸着她的肚腹道:“别担心,不会再有什么事了,直到孩子出生,我都陪着你。”

    明玥靠在他怀里,满脸不相信的模样,斜睨着道:“当真?”

    苏钰笑着在她脸颊上亲了亲,随后才道:“自是真的,绝无假话,若是我食言,便让我再穿一回女装。”

    说起这个,明玥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想起那个画面,她就乐不可支。

    苏钰看着她嘲笑自己的模样,也不以为意,悠然自得的紧,能逗得她心情愉悦,这也是一桩好事。

    至于脸面什么的,他从来就不是很在乎。

    绿绦自去传膳后就一直未进门,想来也是知道了他回来了,等到用膳的时候,两人对着一桌子的饭菜,倒是吃的不少。

    这次庆和公主的生辰宴,看戏居多,吃东西可真是少的很了,她肚子里的娃娃都不乐意了。

    见她吃的香甜,苏钰也胃口大开,用了不少,将桌面上的大半饭菜都一举拿下,万大娘高兴不已,这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夸赞了。

    等用过午饭,明玥倒有些吃撑了,颇有几分不适,太医正好赶到,见她似有积食之状,便也开了药,无论如何镇南侯府世子妃看了太医取了药,这是不争的事实,至于内里如何,大家还真的没有太多的心情去研究。

    毕竟更要紧的事情出来了,夏月嫣声称自己无孕之事,有几家夫人是听到了的,虽知道这是别人的阴私之事,还涉及皇家,自不曾开口。

    可对夏月嫣的处置便说明了一切,不出一日工夫,宫里头就下了皇后的懿旨,说是夏月嫣不幸小产,待身体调养好后,便移居到皇家寺庙中为那早夭的孩儿静心修行,带发祈福。

    祁家的事由宫里发懿旨,着实有些奇怪,不过知道内情的几家都沉默不言,而其他人虽然疑惑,想着兴许是看在夏国公府的面上,这才有此决断便也不奇怪了。

    消息很快就传了出来,不少人也为祁家的事情叹息,而紧随其后不久,朝中祁渊的官职也得到了调动,调任礼部承议郎,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明升实降。

    礼部承议郎虽说名义上是二品,却是个实打实的虚职,朝中若无什么大事大典要办,根本不会没有这个职位的用武之地。先前不过都是朝中大臣荣养却不好直接辞官的过度职位,而那样的人多数也都是半截身子埋了土的,像祁渊这样身强力壮正值盛年的人任此职务,还是前所未有过的。

    平南伯夫人得知这一消息,忍不住叹了口气,转过头去,小儿子坐在一旁正搂着自己的侄子说话,如今侄子也两三岁了,正是调皮的时候,和自己的二叔大是臭味相投。

    先前薛夫人都不肯叫小儿子带着孙子一道玩,可这两天也是没有法子,小祁氏这两日频频往娘家跑,回来之后便是心情郁结,哭哭啼啼,连带着身体都调养的不好,自然也没有精力去照管自己的大儿子。

    虽是如此,薛夫人和薛伯爷也无可奈何,这是宫里头的旨意,他们又能有什么法子?更何况祁渊和夏月嫣所做的事情,怎么开口求情?

    他们还远远够不到那个份儿上,怕是庆和公主能求些情分,可这事有没有庆和公主在里面一手促成还未可知,如何能答应下来?

    薛侧抬起头来瞧着她忧心忡忡的模样,当即道:“我说娘,您想什么呢?这事情跟咱们又没有干系!”

    “不可胡说!”薛夫人脸含薄怒,扭过头来轻嗔道,见薛侧蛮不在乎地低下头去,重又搂着自己的小侄子教他玩手中的九连环,不免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看了看天色。

    如今这天气渐凉,这两日又是不住的落雨,气温陡然便降了下来,想来祁家那边再过半月甚或者月余便要出门了,却不知还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想到这里,她不免沉沉一叹,叫来管家理事,一问之下倒有些惊讶不已,“婚期已定了?”

    “正是。九王府里传出来的消息,只不过请帖都还未送呢。”管家低声说道。

    薛夫人沉默了良久,到底是什么也没说,只沉沉地叹了口气,此事兴许是不会再变了,只不过却未必没有更大的风浪扑袭而来。

    “九王府的婚宴想来也不会大张旗鼓,大爷和二爷去了便是了,备些礼罢。”薛夫人轻描淡写地吩咐道,时代渐渐翻滚,有的是年轻人的战场,他们这些人,老了。

    管家点了点头,随后又说这镇南侯府世子妃恐很快就要生产,薛夫人点了点头,想起当日公主府的情形,悠然道:“备些厚礼吧,我亲自去。”

    ……

    元德二年九月,京都之中秋色美不胜收,风光大好,天气渐凉之时,祁家出来了一辆车马,其中的女子端然而坐,面上一片死灰之色。

    马车辘辘地往山上行去,而坐在对面的便是她刚刚辞官不久的丈夫,面色冷淡眉宇间带着冰冷的陌生,她抬起头来,目光戚戚声音哀哀,“祁郎?”

    对面之人仿若未曾听见,目不斜视端然而坐,她心中焦急,不由自主就伸出手来拽住了他的袍袖,“此事绝非我本意,若非明玥暗中挑唆,决计不会有现在的局面。你、你怎么能怪我?”

    祁渊冷冷地扯回袍袖,终于扭过头来看着她,看着她的目光中带着痛恨无比和嫌恶,仿佛那根本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自己的仇人一般。

    触及到这样的目光,夏月嫣心中大恸,泪如断线之珠一般频频落下,过了良久之后才扭过头来看着他,“你怪我,你怪我断送了你的仕途,可难道我不也是一样么?”

    从此之后,京中再无夏家贵女,再无祁家夫人,有的只不过是一个冷冰冰的名号,她自此都要在佛寺之中清修,青灯书卷伴此残生。

    不过饶是如此,她也觉得心中还带着几分宽慰,祁渊也辞官,和她一同进入皇家寺庙,纵然那日子是想得到的凄苦,可有他陪在身边,她这辈子也会甘之如饴。

    可分明,他并不愿意……

    他是被迫辞官,一个不能立在权力中心的官员,还有什么意思,有这样的职位,还不如他主动请辞,说不准还能躲过这人世纷争,他日重新立于朝堂之上。

    这是他此生的抱负,始终不曾磨灭,尽管他成了眼下的这般局面,他也不肯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