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声嘱咐了要让人多加注意,绿绦点头答应了下来,倒也没有多想别的。苏钰得知之后也是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不管三房如何,孟氏总是无辜的。

    苏夫人和苏霆这些日子在正堂中足不出户,这消息压根就没送到正堂去,也是孟氏要求的,不必惊动,不过寻常毛病罢了。

    众人没有不从的,不过又过了几日,瞧着天气尚好,绿绦瞧着明玥的肚子往下坠了几分似的,便给她披上了薄披风,扶着她在院子里来回地走。

    太医说了,要多走动走动,生产之时也有力气,也更顺遂些。平常都是世子来扶的,可是今日世子出门去了,便只有她来了。

    她扶着明玥的胳膊在院子里转动了几圈,明玥只感觉肚腹之中的孩子不住地踢腿,动作之大连绿绦都瞧见了。只看着她肚皮一处鼓起又很快落下来,绿绦忍不住惊笑道:“哎哟!小世子可真是有劲呢!”

    “小混账!等他出来之后看我不收拾他!”明玥被踢得有些不舒服,但是看着肚腹之中孩子旺盛的生命力,心头更是软意融融,忍不住笑骂道。

    绿绦笑眯眯地道:“小世子这是在跟娘亲近呢,小时候我听老人说,这越是活泼的孩子,长大之后就越聪明呢。”

    明玥忍不住笑,这眼下连个什么都没看见,哪里能看出什么聪明不聪明呢?

    两人正低声说笑着,却突然见丫头急急地走了进来,上前恭敬地禀报道:“世子妃,青荷姑娘来了。”

    明玥扭过头来,诧异地道:“可是婶母有什么不妥么?”小丫头迟疑着摇了摇头,只说青荷有些焦急,却并没有说什么原因。

    明玥皱了皱眉,片刻之后低声道:“叫她进来吧。”

    绿绦忧心,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明玥抬手阻止了她,“别担心,没有什么要紧事青荷不会来寻我的。”

    平日里孟氏让她好生将养身体,无事从不来烦扰她,青荷是孟氏身边的大丫头,一向是最稳重妥帖的,这会来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绿绦只好点头答应,便把她扶回了屋子里,替她放好了软枕和毯子之后,这才叫她坐了下来,收拾停当,青荷便被带了进来。

    进门她便行礼,明玥挥挥手叫她直说有什么事,青荷满脸为难,想了想才缓缓地说了起来。

    明玥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到最后脸色已渐渐地难看起来,绿绦听着也是诧异不已,什么时候苏镶竟有了亲事,她们怎么不知道?

    原来今日早些时候,南园的大门前突然来了几个人,身上的衣裳穿着破烂,瞧着颇有几分穷酸样子,却是到了门前就说要见苏家三夫人。

    门房以为是来找茬的,打走了三次都还见回转,第三次上头来人更是手上拿着一张薄薄的旧纸,口中说着什么“难道想说话不算话么”“这权贵人家就可以将信约视若无物么”,门房心中疑惑,只取来一看大吃一惊,这才觉得不得了,赶紧前去通禀孟氏和苏霖。

    只是苏霖白日不在家中,这几日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回府的时候都少得很,便只能送到孟氏病床前。

    孟氏瞧见了信纸之后,当即便晕了过去,等醒来时看着堂前跪着的几人,泪水长流,却不知如何是好?

    那书信上写的是一个契约,说是当年老侯爷和苏霖生母在外游玩时,一时生了病,却不知为何不能找寻到家人,境遇窘迫,是这家人出手相助,才让他们度过难关,而苏霖生母才由此平安生产。

    而在病中,为了急救老侯爷曾答应这家人,便是日后生出孩子来可与他们联姻,并写下了信约,按上了自己的私印。

    当年苏霖生母也是老侯爷颇为宠爱的一个侧室,若是那家人当年便上门要苏霖与他家姑娘联姻,都没有什么二话,可是那家人生的都是儿子,苏家也是一样,便不了了之。

    可如今他们的儿子生下了儿子,可这些年来家产渐渐败坏,没有了什么倚靠,却突然想起还有这么一桩事来,当即便找上门来了。

    众人都知道老侯爷已死,可上面说的清清楚楚的是苏家三子,这份情便要苏霖来还了。

    这样的信约拿出来,就是求娶苏霖嫡女也可以了,是以孟氏瞧见之后当即便昏死过去,可如今苏锦已经出家,苏霖膝下便只有一个女儿了。

    可看着那家人的模样,口口声声说着苏家欠他们一份人情,别说把女儿嫁给他们,就是把半分家产给他们也都是应当的,要不是自家先祖当年救了苏家老侯爷和姨娘的命,现在有没有这家人都还两说呢!

    言语之间嚣张跋扈,趾高气昂,全然一副吃定了苏家的模样,孟氏本就病重,被他们这么一闹腾,更是快要昏过去了。

    而苏锐这两日正好带着苏铭去别苑去了,不过就是他在也说不出什么来。这信约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那家人还说了,要是他们敢言而无信,就到衙门里告状去,也让大家都看看,这镇南侯府百年威名,行事便是如此不堪!

    如今正在南园里头僵持着,孟氏气喘吁吁,而苏镶侍奉床前,一眼就被那家人看见了,非说没有嫡女,就是这个也成之类的话。

    青荷说完之后,脸上的表情纠结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抬起头来哀求似的看着明玥,“世子妃,我家夫人不知我来寻您,可是如今院里没个主事的,他们若这般强逼下去,我家夫人、我家夫人……”

    明玥缓缓地舒了口气,她知道她要说什么,孟氏心肠本就软,可事关如此大事,她一来不忍心苏镶嫁到这样的人家,可若是强硬拒绝的话,便又是一桩闹事。

    想到这里,她缓缓地舒了一口气道:“我去瞧瞧吧。”说着便要起身,绿绦急忙道:“世子妃,您的身体……”

    明玥低下头来摸着自己的肚子,轻轻地笑了笑,“正好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热闹?”

    闻言绿绦忍不住面色呆滞,这事能叫热闹么?这分明就是闹事?这三房的事干苏家有什么干系呀?要娶就让他们去娶好了。

    可明玥已缓缓起身,她来不及说什么,只好赶紧招呼小丫头收拾了东西跟上前,不仅如此出门还叫飞骑卫左右各护法两个,浩浩荡荡地往南园而去。

    明玥忍不住失笑,别说是在南园,就是在大街上,料想这群人也不敢随意吵闹,不过嘛,小心些也成。

    青荷满脸羞愧,赶紧跟在了身后,言语之间不住地道歉,明玥挥了挥手,叫她别说了,这点事她还是能经得起的。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到了南园,刚过了内仪门,就瞧见下人们脸带着犹豫和探究的神色,满脸的想看热闹,明玥冷哼一声,转头示意。

    青荷脸上一红,赶紧走上前来,大喝道:“混账东西!世子妃来了,不知道行礼么?”

    众人一愣,看见明玥的架势赶紧屈膝行礼,绿绦撇了撇嘴,这样的下人若是在侯府,早就被收拾的服服帖帖了,三夫人到底还是心软手软。

    明玥目不斜视接着往萱兰院而去,刚到萱兰院门前就听见里面一阵吵闹,“夫人,我等可是救过老侯爷和三老爷的命啊,这白纸黑字写的清楚,老侯爷都答应了,您难道要违背老侯爷的遗命不成?”

    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随后孟氏的声音才传了出来,“你……并非我等不认,而是——”

    明玥闪了闪眼睛,看向绿绦,绿绦会意,当即抬头高声道:“诸人肃静,世子妃到!”

    听见这么高声唱喏,里面的声音迅速地落了下去,不闻一丝杂声,明玥冷冷一笑,紧接着便走了进去。

    进了院门,萱兰院的下人纷纷行礼,“见过世子妃。”绿绦摆正了神色,这才小心翼翼地扶着明玥进了正堂。

    正堂之中,孟氏强撑着病体坐在罗汉床上,神色苍白,气色憔悴的紧,一旁还放着一个碗盏,里面是褐色的汤汁,苦味缓缓地萦绕出来,布满了整个房间。

    而正堂门口一侧却跪了好几个人,都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身体微颤,也不敢贸然抬头来看,只在私下不住地交换着眼神。

    镇南侯府世子妃,听说可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美人儿,不过也听说脾气火爆的很,不知道会不会怪罪他们。

    想到这里,他们愈发地将头给埋深了,毕竟上门来要婚约是一回事,在苏家大闹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明玥看着几人的反应心中冷笑,这些人倒是很知道后果,却也敢来闹事,这就是传说中的明知故犯?

    她缓步走上前去,孟氏瞧见她神色激动了几分,又带着几分愧疚,“世子妃……”

    明玥捧着肚子坐在罗汉床旁,见孟氏的模样伸手便按住了她的肩膀,“我无妨,婶母安歇着便是,锐哥儿和铭哥儿呢?”

    孟氏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压抑着自己的咳嗽道:“我这身子不好,铭儿这几日也有些不甚舒服,恐病气汇合,便只能将他挪到庄子上去了。”苏锐随行照看,也是尽心。

    明玥点了点头,倒也没说什么,这也是情理之中。绿绦却是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这七少爷的病倒是来的巧,不能交汇病气,世子妃可还有着身孕呢。

    不过想起孟氏的病并非传染,只不过是内症罢了,倒也放下了心。

    明玥和孟氏说话,一旁的人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垂着头,只过了一会儿见还没有理会他们,便有些不服气了。

    他们是拿着婚约来的,难道苏家也不将他们当回事么?这么着,一个人便抬起头来刚想说话,身后却传来一道冷然的声音,“放肆!世子妃未开口,你竟敢抬头?这是不敬!”

    那人吓得身上颤了一颤,下意识地赶紧低下头,随后只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才咬着牙道:“小的不敢不敬,只是实在是此事要紧,如今世子妃都来了,此事可能定下了?”

    明玥闻言淡淡地笑了笑,抬眼扫视了一圈,地上跪着两女一男,一男一女似是夫妻,而另一个女子则上了年纪,和那男子生的有几分相像,看样子是这一男一女的母亲。

    而说话的便是那男子,身上穿了一件灰色的衣袍,虽然瞧着并没有什么补丁,可从料子和样式和旧衣裳的程度来看,这家败落的倒不是一星半点。

    她在查看几人的同时,那几人也低着头下意识地瞄着四下的景色,只瞧着地上杏红色牡丹穿云地衣,便是跪在上头都觉得膝盖软软的,目光所及之处,就是一旁的丫鬟身上的衣裳也比他们好出几倍不止,心中不由得暗暗嫉妒。

    微一抬眼,只能瞧见面前的一截衣摆,金丝银线绣的水云纹坠在一旁,更是精美不可方物。

    “你们是余家的人?”一道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

    几人一愣,随后那男子赶紧答道:“是,正是。我是白苍县人余方怀,这是我的妻子余李氏,这是我的母亲周氏。”

    说到名字的几个都抬起头来面上带着诚惶诚恐还带着几分讨好地看着她,明玥扫了一眼,那余方怀生的还算可以,只不过却是一副窝囊相,而一旁的李氏眼睛动的厉害,瞧着倒是不窝囊,却又几分钻营之态,此刻正满脸堆笑地看着她。

    而一旁的周氏却是生的不怎么样,想要端出苏家恩人的份来,却又不敢太过嚣张,只别别扭扭地跪在原地。

    明玥心中一哂,只淡淡地道:“你们说曾救过老侯爷和三老爷的母亲,可有什么凭证?除了这婚约,没有旁的信物可证了么?”

    周氏一听便有些急了,当即抬起头来道:“世子妃明察,这婚约还不能作数不成?这可是老侯爷亲自按下来的,难道还能有假?”

    “本宫何曾说过这是假的?胡言乱语,本宫问的是还有没有别的凭证?”明玥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来,让人瞧不出喜怒。

    周氏嘟囔了两句,也听不清说的什么,一旁的余方怀恐母亲得罪了贵人,赶紧接过话头讪笑道:“别的是没有的,只是这书信是老侯爷与我父亲当场按下的,上面白纸黑字写的都是清清楚楚,绝不敢掺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