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侍女捧上备好的经书还有香油钱,放在了一旁,孟氏心中感激,她这一趟回来,自是还来不及准备这些,却没想到明玥早就准备妥当了,心思细腻的紧。
她缓缓笑道:“多谢世子妃了。”
绿绦笑着答应了两句,叫人将东西放下来,这才转身退下,孟氏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却不知说什么好,摇头不语。
很快就到了后日上午,一大早日头便照了出来,衬的整个院子里都是暖融融的,福哥儿手脚麻利,一大早醒来由侍女穿好衣裳,便赶紧来拍自己爹娘的房门。
阿娘答应过自己,今天要带自己上山玩的,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被儿子的吵闹声闹醒,明玥揉了揉眼睛,苏钰已不在身边了,直起身来叫人将福哥儿抱进来,福哥儿乖巧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着自己的娘亲洗脸穿衣,一边在旁絮叨:“阿娘,您说今天要上山,可是真的么?”
明玥用帕子浸了浸脸颊,回过神来这才笑着回答儿子的话,“是,山上有素斋,舅母喜欢吃,你忘了?”
“嗯!对对对!我们去吃素斋!”福哥儿的脑袋点的跟鸡啄米似的,引起众人哄笑来。
明玥也莞尔不已,她并非是非要陪着孟氏上山,可她知道苏锦便是入了佛门,也有些性子倔强,恐孟氏无功而返,这一年多的思女之情岂非是让人心伤?是以便决定跟她一道去。
宋语墨生下二胎朗哥儿之后,口味就奇怪起来,吃东西甜不得咸不得,独独松月庵后山的素斋中的豆腐鱼颇对胃口,过几日便是睿哥儿的生辰,她索性趁着这个机会给她带些回来。
母子二人欢天喜地地收拾完了东西,吃过早膳,外头来报说是孟氏已经等着了,这才一道出门去。
出了门,孟氏瞧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福哥儿,眼中露出心疼来,低声道:“这么冷的天儿,怎么能让孩子出来?我一个人去也就是了,便是那豆腐鱼我也给你带回来。”
明玥拢了拢儿子,摸着他热乎乎的小手,微笑道:“婶母多虑了,这孩子一天到晚闲不住,在家也是闹腾,我也憋闷的紧,不若就一道去罢了。”
孟氏见她执意,又见福哥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她,精神头十足的模样,倒也不再多说什么,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登上了马车。
两辆车马缓缓地往山上行去,松月庵没有那么远,在京郊西山的半山腰上,庵前车马客行,庵后便是险峻山岭,地理位置甚是独特,不过也免了明玥的车马劳动颠簸之苦。
虽说五六个月胎儿已坐稳了,也不得不小心才是。
一路上福哥儿欢天喜地地在车厢里笑闹,玉笛揽着他生怕他动着了明玥的腹部,处处小心,谁知道福哥儿扭过头来一脸严肃地道:“我不动娘亲,娘亲要照顾妹妹,福哥儿照顾娘和妹妹。”
听见这话,众人都是大笑出声,明玥也被逗得笑容满面,一路上有个这么个活宝,也解了路途的无聊。
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车马便往山上而去,到了松月庵前,早知孟氏要来,却没防备世子妃的车驾也来了,住持一怔,低声吩咐了身边的小尼姑两句,小尼姑赶紧往山上而去。
随后才上前笑道:“贫尼见过夫人,见过世子妃。”
明玥从车上下来,立在一旁,孟氏眼中微聚眼泪,勉强忍了忍才合什还礼,“师太多礼。”
明玥淡淡一笑,随后道:“静心师太还是带我们先进去吧,外头倒是怪冷的。”
静心师太连连点头称是,这才赶紧引路上前,到了厢房之中,不劳烦松月庵中的人动手,绿绦招呼着中笼起炭火铺陈好锦垫被褥,这才作罢。
明玥扭过头去看着孟氏,微微笑道:“福哥儿这一路兴是困了,我便不陪婶母一道上香了。”
孟氏知道这是她给自己和女儿独处的时间,点了点头笑了笑,随后便忙不迭地出门去了。
明玥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地舒了一口气,转头逗弄起自己的儿子来了。
孟氏出了厢房,便往外面走去,青荷小心翼翼地搀着她的胳膊,缓步往正殿走去,松月庵中寂静一片,院里的松柏茂盛,不时有两个尼姑在树下扫地,将积水和松针扫起,归置在一旁。
松月庵不是什么大庵,却因了月挂松树梢而得名,端的是清净优雅,而接待像明玥这样的命妇贵人也是不多的。
孟氏到了大殿前,抬头看了一眼,脚下便是微微一顿,片刻后低声道:“你先下去吧。”
青荷抬头瞧见大殿一侧伫立的青灰色人影,低声应了一声,这才转身离开了。孟氏看着那背影,眼中缓缓聚起一抹泪意来,哽咽片刻,才赶紧控制住自己的声音走上前去,“锦儿。”
面前的背影转过身来,露出一抹神色恬淡静寂的年轻面孔来,虽然一身素衣眉眼如旧,可却多了几分宁静古朴,和年纪全然不符的淡然。
“母亲,你来了。”
孟氏眼中扑簌落泪,急急走上前去,却看着她的模样硬生生地止住了步伐,“锦儿,你……”
苏锦缓缓微笑,去年的时候她决意不再带发修行,剃度出家,如今已然受戒了,她双手合什,念了句佛号道:“母亲还是称我尊号吧。苏锦是红尘众人,而孩儿已皈依佛门,不能再以此称呼了。”
孟氏心如刀绞,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痴痴地看着女儿半晌,才艰难地道:“定慈居士。”
定慈居士脸上微微一笑,只恭敬地请她坐下,低声道:“我来为母亲念上一段《金刚经》吧,以祝母亲身体康健。”
孟氏怔怔不语,只是端坐在蒲团之上,只听着身旁的定慈居士手持念珠,抬手敲着木鱼,微闭眼睛,缓缓地背诵起来。
低低的诵经之声传入耳畔,孟氏端坐在原地,心中翻来覆去如同刀绞,半晌之后定慈居士缓缓收了声,侧脸看去,孟氏一双眼睛发红,仍旧是痴痴地看着她,不由得缓缓一笑。
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低声安抚道:“母亲莫要哭泣,我在此过的甚好,有佛祖菩萨在侧,才觉消弭自己的罪过一二,便是日后也定是要长守佛前,母亲此行回到衡州,眉宇间便似有郁结而散,这是好事,万望母亲一切顺心如意才是,我日日在此为母亲诵经祈福,只望母亲能长乐安宁。”
孟氏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用力地握着她的手,失声痛哭起来。
定慈居士眸中掠过一丝不忍,只回握着她的手,缓缓安抚,再不多言。
明玥瞧着福哥儿沉沉睡着的模样,眸中的爱怜之意更重,过了片刻之后,门口微微响动,绿绦缓步走了进来,低声道:“世子妃,夫人和五姑娘在大殿中相拥而泣,这会儿夫人已平复下心情来了。”
明玥闻言点了点头,侧首道:“日后还是莫要称呼五姑娘了,要称呼定慈居士才是。”
绿绦抿了抿唇,神色间不无伤感,“五姑娘、定慈居士打算以后便侍奉佛前了么?”
闻言明玥眼睛缓缓一动,沉默良久,才扭过头去道:“若能得心中安宁,侍奉佛前也没什么不好。”
绿绦听得不甚明朗,却也知道苏锦早已是打定主意皈依佛门了,如今看来,她修身养性甚好,便是世子妃不来,想来她也会见三夫人的罢。
明玥转过头去,不再多想,苏锦若觉得这样是好的,她自然没有别的话可说,若是可以,她也未必不能原谅她,只不过如今是她自觉罪孽深重,想要如此赎罪罢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福哥儿醒了,搂着母亲的脖子撒娇,众人瞧着不住发笑,热闹了一会儿之后,才见外面有人来通禀,“世子妃,还请移步膳堂,饭菜已备好。”
绿绦答应了一声,随后明玥便给福哥儿穿外袄,将他裹成一个胖嘟嘟的小粽子,这才领着他出门去。
一行人缓步到了膳堂前,孟氏已在那里等着了,定慈居士立在一侧,和她说着话,抬头瞧见她来,脸上缓缓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来,“世子妃。”
明玥看着她点了点头,低声道:“居士在此修行,已见佛心灵性,阿弥陀佛。”
定慈居士脸颊中浮现一抹笑意,双手合什还礼,随后目光落在了福哥儿身上,眼中多出了一抹温暖来,念了句佛号,从袖口中拿出一个平安符来,低声道:“这是贫尼在佛前诵经七七四十九日求的平安符,给小世子带在身上,可保安宁长乐。”
绿绦看了一眼明玥,随后伸手接了过来,放在了福哥儿的香囊里,明玥静静地看着她片刻,随后微一颔首,“多谢。”
福哥儿虽不认识苏锦,却也很知礼数,而且娘亲说了见了佛祖菩萨要行礼,恭恭敬敬地拱着自己的小胖手,跟着自己的娘亲道:“多谢。”
定慈居士微笑不语,只是看着福哥儿的目光愈发温暖,扭过头来这才叫众人开宴。
待用过了午膳,松月庵便有午课,众人只得回了房中歇息,瞧着孟氏心情从激动再到平顺再到如今的接受,明玥也放下了心,只叫福哥儿着意在孟氏面前玩耍,逗得她开了笑颜。
待午时过后,定慈居士为抚母亲之心,特意将她请至偏房讲解佛理,明玥并未跟去,只抱着福哥儿在四下转悠,福哥儿很少出京城,瞧着这样的风光景色,也觉得新奇的很,嘻嘻哈哈地笑着和母亲玩闹。
过了将近一个半时辰,瞧着天色渐晚,孟氏才从房中出来,神色确实平静了不少,明玥也没有多问什么,便叫人料理车马下山。
定慈居士站在山门前,脸上微笑地看着众人离去,直到看不见了,才缓缓转回山门中。
此后,红尘再无苏锦,世上只有定慈,这是她的罪孽,也是她应做的一切。
车马缓缓往山下行去,福哥儿显然精神头还没有下去,只坐在一旁欢笑不已,众人正逗弄着他耍宝时,车马却猛地一停,众人都吃了一惊,明玥赶紧伸手抱住儿子,撑着自己的身体才未摔过去。
也所幸只不过是一下罢了,随后车马便平稳了下来,过了片刻后外面的吵闹声传了进来,明玥皱着眉头问道:“出了什么事?”
外面随行的飞骑卫低声道:“回世子妃,似是皇家寺庙中出了什么事,前头正在吵闹。”
明玥皱了皱眉,掀起帘子往外看去,此刻日头偏西,从车马中望出去,只瞧见前面的山道上一群人挤挤嚷嚷,很是热闹,却是几个尼姑的模样。
皇家寺庙在北山一侧,从北山后面自是可以跑到此处来,飞骑卫眼尖,自能认出这是皇家寺庙的人。
明玥瞧着前面推搡的一堆人,忍不住皱着眉头,侧首道:“这是怎么了?”
“像是有人从山上逃下来了,却被抓住了。”飞骑卫立在一侧恭敬地答道。
明玥舒了口气点了点头,低声吩咐等推搡过后再行离开,飞骑卫恭敬应下,她刚要放下帘子时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凝眸细看,却是忍不住一愣。
身旁的玉笛比她的眼睛还尖,探头看了两眼之后,惊讶道:“世子妃,那不是祁夫人么?”
明玥沉默地看着不远处的闹腾,过了片刻之后才缓缓地点头道:“是。”
此刻夏月嫣疯狂地在众人手中挣扎着,口中的尖叫声依稀传了过来,“我要回京,我要回京!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找父亲,父亲不会不管我的。”
“她有些失心疯了,快把她按住,带回去!”森严冷漠的声音传了过来,夏月嫣很快被几个健壮的尼姑牢牢地按住手脚,徒劳地挣扎着。
只在这时,夏月嫣浑身一颤,死死地看着眼前的车马和背后的旌旗,上面写着一个苏字,她决计不会认错。
难道、难道是她?
“不要,我不要你们抓我!明玥!明玥!你是来故意来看我笑话的吗?你是不是故意的!”她疯狂地嘶吼起来,竟生出了一股蛮力,挣脱了众人的钳制,拼命地朝苏家的车马处跑去。
身后的几个尼姑拉扯不及,竟被她逃脱,瞧见前面的车马仪仗,更是忍不住吃了一惊,这可是京里的贵人,若是叫她冲撞了,可如何是好?
只不过夏月嫣还未到车马前,便被人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