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没有柒福酒楼的繁华热闹,却是宁静不少,她只寻了个包厢坐着,窗口正正便对着那宅院的后门。
祥云在那附近摆摊卖起了菜摊子,那模样俨然就是一个寻常农妇,定是瞧不出有什么不妥的。
不知过了多久,才见那后门打开了,一个身材略胖的妇人便走了出来,朝着祥云大声道:“我说这位小娘子,你这菜可是新鲜的么?”
瞧见那人之后,明珊的眼睛猛然收缩起来,嘴角掠过一抹冷笑,心中更加笃定了起来,明玥就是在此处暂住。
那妇人分明就是万大娘,明玥喜欢吃她做的饭菜,便是为此,明家不惜将她陪嫁到镇南侯府,若明玥不在此处,她怎么可能在这里?
她冷冷一笑,随即便见祥云诚惶诚恐地站了起来,不知说了两句什么,万大娘缓缓地点了点头,招手叫她将那些新鲜的菜都给搬入院子里。
待搬完了之后,才见祥云手中拿着个钱袋子诚惶诚恐地出了院落,左右看了看,这才赶紧往这酒楼处而来。
进了门,只见明珊坐在一侧,脸上神色平静至极,“瞧得怎么样?”
祥云声音中都带着几分欢喜,上前恭敬地说道:“确如姑娘所言,世子妃就住在这个院落之中,我搬东西进去时,远远瞧见她抱着小郡主在院子中走动说笑,绝无看错。”
明珊脸颊上这才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来,“那就好。”
祥云看了她一眼,这才低声接着道:“我与那厨娘已定下,说家中还有自种的新鲜菜品,明日这个时候送到此处来,价格都好商量。”
明珊脸上笑意愈发浓厚,“既是如此,那便更好办了。”
祥云喏喏点头,明珊瞧着那扇门良久,才缓缓地站起身来淡淡地道:“既如此,我们就回去罢。”
祥云答应了一声,两人这才一道转身出了酒楼。
翌日,等到了约定的时辰,一个推车便到了那院落后门前,两个穿着朴素的妇人躬身侯在门口,待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后,才见一个女子打开了门。
瞧见两人迟疑道:“你们是……”
祥云赶紧抬起头来满脸恭敬地道:“回姑娘的话,是万大娘叫我们送菜来的,您瞧瞧,这都是新鲜的,刚摘下来的……”
那女子探头看了一眼,这才恍然大悟,“哦,是了,可昨日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么?今儿个怎么多了一个?”
祥云看了一眼埋着头的明珊,神色顿了顿,这才低低地笑道:“今儿个的菜品多,且我这大嫂子家里是卖鱼货的,这新鲜的鱼也是不多,是以才送来孝敬贵人的。”
那丫头点了点头,也不疑有他,微笑着道:“既是如此,那你们就把东西搬进来吧。对了,这院子里可不是能随意走动的,将东西放到厨房去,我去取银两给你们。”
祥云赶紧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那丫头微笑着打开了门,放二人进来之后,指点了厨房的方向,便转身离开,祥云和明珊将蔬菜都一一搬入厨房之中,借着这个机会,明珊抬头四望。
只瞧见这厨房就是在后院里头,万大娘在院墙底下似是正与谁说着话,瞧见那女子的面容之时,她赶紧垂下了头。
身量修长,气度温婉,正是绿绦,若是被她认出来,岂不是麻烦?
祥云一边搬东西,一边低低地道:“姑娘,世子妃似是就在那前头的屋子里住着。”
明珊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将蔬菜都放好,抬起头来见绿绦笑着和万大娘作别,这才松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只见厨房的下人们都忙活着自己的事,要么就是几个小丫头在一旁便做活边说笑,无人注意此处,她收回目光,心中思索片刻,随即便低声道:“若是有人问起,你知道怎么回答?”
祥云低着头,似是有些惊恐的模样,听见这话,只是哆嗦着应了一声。
明珊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眸光中带着几分厌恶,这点事都经不起,果真是窝囊废。
她收回目光,缓缓地舒了一口气,这才直起身来,打量了左右一眼之后,才趁着无人注意快步离开了后院。
直到了前院厢房处,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她心中一紧,赶紧避到山墙后面,只听着两个丫头笑眯眯地从前院走了过来,说话声也随之而来,“小郡主生的可真是好看,多是随了世子妃的模样呢。”
“这明明不是双生,偏偏与小世子长得可真是像。我看啊,咱们小世子日后长大了,也是个名满京城的美男子呢。”
“你这丫头,就想着这个了!若是叫绿绦姐姐知道,看不拧你的嘴。”
两个丫头低声说笑,明珊静立不动,待那两个丫头一道进了偏房之后,这才松了口气,缓缓地走出了门外。
看着前面的一派厢房,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来,她倒是心思多端,却不曾想过依旧能被她找到地方吧?
看着那处厢房,她淡淡地笑了笑,随后轻轻地走了过去,只待走过去时,四下静悄悄的,隐约有丫头的说话声从偏房之中传来,其他地方倒是安安静静。
她心底升起一抹异样来,狐疑地蹙了蹙眉,片刻后还是咬了咬牙,看着眼前的房门,从发间拔出一根簪子来,紧紧地攥在手里,随后轻轻地推开了门。
房中静悄悄的,还燃着淡淡的熏香,布置精美,若只是个寻常丫头的房间,未免有些太过隆重了。
她冷冷一笑,随后缓步上前,瞧着一旁还放着一个装饰精美的摇篮,心中更觉激动不已,几要握不住那簪子了,用力地平定了一番心神后才缓步走上前去,瞧着那摇篮,握着簪子便欲狠狠一刺。
只刚刺下去,便觉不对,触感绵软,如同刺了个空一般,她心中一惊,赶紧抬手掀起那摇篮,才见里面什么都没有,不过只是有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罢了。
她心念大震,还没反应过来,一道淡淡的声音就从一旁传了过来。
“没有刺中,你是不是很失望?”
她猛然抬起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只见细密垂下的帘子后,伸出一只手来,素白如月,紧接着便是一张面庞露了出来。
明玥缓步踱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走到罗汉床前坐下时,才缓缓地道:“这一番功夫倒也没有白费,你果然主动就上门了。”
明珊面色发白,心中茫然一片,看着她的模样,片刻后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你、你……”
看着明玥平静的面庞,她骤然间明白过来,祥云的异样,还有这院子守卫的松懈,还有故意叫她知道的所在,分明都是为了一个目的。
引她上钩。
可是祥云分明就在自己的掌控之下,她是怎么、怎么将她收为己用的?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明玥却像是猜到她的想法似的,片刻后微微一笑淡然答道:“你能许她的也不过就是那些,事情已败露,她想要保命,自然就要听本宫的,这世上,还有谁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做一回事呢?”
闻言明珊踉跄倒退了一步,满脸认命的绝望,“你早就知道我在她那里。”
明玥摇了摇头,缓缓地舒了一口气,“本宫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想不到这里去,只可惜也是她主动送上门来的,我只知道,你会对别的人下手来逼我出面,却是没有想到折柳,是明义撞见的。他武功不错,你忘了?”
明义当时从家中离开,走出几步之后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又掉转脚步回去,才瞧见祥云鬼鬼祟祟的往后门处而去,这才碰了个正着。
紧接着将祥云带到自己面前,她都不用审,她便将一切都吐露个干净,只不过大动干戈地去那院子里抓人,未免打草惊蛇,是以才设下这么一招引蛇出洞让她自投罗网。
明玥垂下眼睛来,捋了捋自己的衣袖,淡淡地道:“从永波府到京城,少说也要两三天的时间,你这么快就能赶到,也是有能耐的。”
明珊闻言,心中一动,冷笑道:“你不过是想问我如何从那祠堂中出来吧,我怎么会告诉……”
“你猜错了。谁助你从那祠堂中离开,本宫一点也不想知道,那起子下人连这点事情也做不好,也没有留着继续伺候的必要了,至于是谁,依你如今的情形,除了许人钱财,还能有什么,也并不难抓。”明玥打断了她的话头,平静地说道。
明珊用力地咬了咬牙,“你——”
“如今我们姐妹相聚,你既然不肯说,那我也就不在意这些劳什子的事了,你来京城,是想置我于死地?”明玥嘴角微弯,淡淡地看着她。
明珊一惊,下意识地握紧了簪子,明玥的目光顺着她的动作看去,眼眸中划过一丝冷意,脸上却带着几抹无力的嘲讽。
“本宫是一直不能明白,你为何将本宫视为苦大仇深之人,我自问待你尚可,你为什么要三番五次地杀了我呢?”明玥颇有些费解,即便是她恨整个明家,却在明家众人之中来说,她陪伴她的时间最长,却最终只得到这样的结果,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明珊冷冷地望她一眼,“我如今既已落在你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还要这般假惺惺?忆当年?哼!你觉得我会和苏锦一样幡然醒悟,遁入空门,来祈求你的原谅吗?”
明玥摇了摇头,目光平静,“你早已经没有那个资格了。”
明珊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便是如今你想要求饶或者后悔,你也没有那个资格了。”明玥淡淡地道,“你做的太多太深了,便是在佛前也是要坠入阿鼻地狱之人,本宫何必浪费那个时间?”
明珊脸上火辣辣的痛,“果然是杀伐决断的世子妃,如今身居高位,在这京城之中所有人都对你尊敬有加,如今你又有了承继爵位的儿子和陛下钦封的女儿,自然不会再对旁人有丝毫怜悯之心了罢。”
一片静默,屋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明珊没有得到她的回应,忍不住心中一惊,讶异过后才看向她,却见明玥一双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自己,像是嘲讽又像是在探究。
她心头一动,忍不住有些不自在起来,“你、你……难道不是吗?”
“原来你一直都在嫉妒本宫。”良久之后,明玥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微微坐直了身体,看着她的面容上带着嘲讽和无奈,“你一直都在嫉妒本宫,所以才一直处心积虑地想要杀了我,也难怪,这些年来,本宫时常在你身边,你心中的嫉妒毒火一直烧的你难耐无比吧?”
明珊脸上一白,血色尽失,几是尖叫出声,“你胡说!”
明玥冷冷地笑了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中最是知道,只不过本宫从来没有想过,你便是觉得是我家所有人都害了你也好,还是我们都对你不好也好,却从来不曾往这里想过,你心里最简单直接的就是嫉妒罢了。”
明珊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几要崩溃起来,抬手捂住耳朵,手中的簪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闭着眼睛拼命大喊道:“我没有!我没有!你胡说!”
明玥看着她几要疯癫的模样,眼中划过一抹同情来,随后低下了头,淡淡地道:“本宫倒是不知道,还有哪里值得人嫉妒的地方?”
“你少装模作样了!明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不过是在嘲讽我?是,我就是嫉妒你,那又如何?若是我爹娘在世,我的出身也决计不会比你差,我也决计不会是眼下的这个模样,而要嫁给苏钰的,也未必是你,我早就同你说过了,这婚事你不愿意,自可逃婚,到时候没有了人选,自会有我代替你出嫁,可你呢,不过是装模作样了一番而已,难道你不知道,若是你坚持要走,伯父能拦得住你?你不过是不肯让我如愿罢了!”
明珊猛然间犹如丧失理智,拼了命地大吼出声,仿佛要把一生的委屈都尽皆诉之于口似的。
明玥微微眯了眯眼睛,“你喜欢苏钰?”虽然用的是疑问句,可语气却是无比的肯定。
明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适才吼出那一番话,已费了她不少的力气,而这会儿她身上力气已消失不少,只差瘫软在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