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丝理请求潇潇和她一起去救罗兰。
罗兰也被困在了白色沙漠的幻境中。
潇潇首先想的是罗兰那种人也会被困住,继而觉得自己并没有能力把罗兰拉出来。
但她还是答应了,为古丝理。潇潇不觉得有什么危险,要么成功要么失败,所以没有和云息说。
梦境中,跟随着这个她从未想过的同伴,她们来到了罗兰的幻境。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里。他的防御太强了,好像一开始就不想让别人找到,也不想让人救他,他根本看不见我。”古丝理凝神看着前方说。
潇潇沉吟一声,她们刚刚踏入薰衣草花田,就听到有钢琴声从二层小楼中飘出。
琴声舒缓宁静,潇潇既听不出喜悦,也听不出哀伤,好像没有什么感情。
她们穿过花田走向唯一的建筑。
永远的薰衣草花田,每个人幻境中不同的就是这栋楼,潇潇的家里有种蔬菜和养兔子的院子,古丝理的别墅典雅华贵,罗兰这里的小楼看起来有些古老,墙壁上覆盖着青藤,二楼屋角处有一间玻璃窗的琴室。
两人走进琴室,看到罗兰披散着紫翡翠色的长发,坐在大玻璃窗前的钢琴凳上,身穿烟青色西装,他只是一个人在静静地弹琴。
她们走过去,他丝毫不动,就像处于不同的时空一般。
潇潇叫了他的名字,自然没有回应,然后她鼓起勇气走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来确定罗兰能不能看见她。
正巧此时罗兰俯身,他的头发穿过了潇潇的手。
没有感觉,潇潇一惊,直接向他肩膀摸去,却发现自己的手毫无障碍地穿了过去。
眼前的罗兰就像是一个投影。
潇潇想了想。她现在已经不是最开始那个被安格尔困在亲王府邸抓猫放水的潇潇了。
梦境世界中不可言喻的东西,她已经渐渐捕捉到。
“罗兰不在这里。”潇潇冷静地下结论,“这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他不在这儿。”
古丝理惊道:
“那他在哪里?”
潇潇凝眉看着眼前投影的罗兰,思考着说:
“我觉得入口……应该在这里。”
古丝理看着潇潇,看到她把目光落在钢琴键上。
潇潇问:
“你知道他弹的是什么吗?”
古丝理凝神听了听,然后说:
“等等,我搜索一下。”
说着,她把左手中指轻压在左耳,闭着眼、侧头似乎在听着什么,潇潇等了一会,古丝理睁开眼,说:
“是巴赫的……赋格。”
潇潇做了个古怪的表情,她指指钢琴说:
“如果这是一个谜题,你会解吗?”
古丝理没说话,却以一种坚毅和魄力走近弹奏的罗兰,认真地看、听。
就算潇潇不懂音乐,她也能听出这个幻影在循环。
不知循环到第几遍的时候,古丝理忽然出手,在琴键上飞快地按了数下。
潇潇看到她动作,心中凛然,不知将要面对什么。
果然,在古丝理收回手之后,这个房间就开始坍塌,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四周墙壁碎裂又消失,地面下沉,伴随着那首巴赫的赋格曲,潇潇不由得靠近了古丝理,此时她开始在心中呼唤一个名字:
云息……
最后,琴声在某个瞬间陡然变音,从之前的平静转而如暴风雨般激烈、震撼淋漓。
而她们站在一片风涌不息的紫色旷野中,脚下似紫色的草地,天空漆黑,旁边,是一架黑色钢琴,罗兰坐在钢琴前,金色的眼瞳放出凌厉的光,狂风将他的发丝和衣角都吹起来。
他所弹奏的钢琴宛如夺魂魔咒,震耳入肺,令人骇然战栗,身周飓风卷席着的,竟然是一段段声音、图像,是记忆与往昔。
“潇潇……”
一个温柔的声音飘过,潇潇回头,却发现叫的不是她,而是一个白衣的少女。
潇潇瞪大眼。
在漆黑夜幕里随狂风流逝的片段中,潇潇看到在一片柔和的阳光中,一个少年在弹奏,而那个白衣少女倚在一旁,两人都在浅浅微笑。
那个少年……分明就是罗兰年轻的时候。
而那个白衣的少女,身影梦幻美丽,居然叫“潇潇”?不知是哪个“潇”。
“怕是不能久长了……”下一瞬,一个年老的声音叹息道。
“咳咳、咳咳……”
年少时的罗兰穿着宽松的白色衣服,捂着嘴剧烈而痛苦地咳嗽着,一片鲜红泼在他雪白的衣襟上。
罗兰独自仰躺在一只小船上,这幅画面中的他样貌和现在相差无几。
“七十年了……我走过那么多地方,找到了那么多东西,却没有能把你带回来的办法……我的心已经开始老了……”
这仿佛是他心中的声音。
“会有办法的。”混乱交错的记忆河流间,那个白衣少女清声保证道:“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威严而寒冷:
“只能延长你的寿命,从未有人能复活,从未。”
“我会用一百年去找。”罗兰在心底发誓。
“能不能平分生命?”那个清清亮亮的女声安静地问。
“不能平分,只能祭献。”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冷酷无情。
“好,我知道了。等我再来找你。”
……
来自往日的虚像依然飞速穿梭,狂风乱绞,无数的声音与图像似乎在渐渐汇聚。
黑沉沉的天幕下,紫色的无边旷野中,仿佛自钢琴周围正在运行一个疯狂的法阵。
古丝理明白了,凛凛的风中她心痛难忍,她抬起手,仿佛是期盼触碰到那些幻象的脸颊和鬓发,她低低喑哑道:
“这就是他的过去,我怎么能和她比?她已经为他死了……”
潇潇也看懂了,罗兰少年时的爱人为让他活下去祭献了自己的生命,他在寻找复活方法的过程中只找到了延长寿命或是凝固年岁的方式,那么罗兰可能已有百岁,怪不得他总是一副置于世外的样子。
潇潇看不出罗兰在做什么,她不知者无畏地向钢琴走去,一边大声喊:
“罗兰,醒一醒吧!我们来叫你回现实!”
那狂乱的魔音有一刹那的凝滞,之后又恢复正常,但随即响起罗兰的警告:
“快离开这里!你忘了我和你说过盲目会让你处于危险吗?”
潇潇走了几步,忽的生出一种盖顶的恐惧,仿佛周围的暴风会撕开她的灵魂,当她想倒退时,却无助地发现她已处于旋风之中。
潇潇心底一凉,一时不知所措。
暴雨般的琴声忽然停住,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杂音,狂舞的幻象也在这一刻稍有缓息。
罗兰十指按下琴键不动,死死瞪了一眼潇潇:
“走开!”
他话音刚落,就急于继续弹奏,刚刚的那一瞬是让潇潇逃跑的,但她没有把握住短短的瞬间,在又起的风中摇摇欲坠。
猛地,昏黑的空间里响起“铮”的一声,穿金裂石。
这忽然闯入的乐音宛如一道利剑刺破旋转的暴风,扰乱了魔音咒声。
下一刹,潇潇感到自己的胳膊被稳稳扶住。
“够了——”
她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悦耳动听,却沉稳有力。
潇潇的心瞬间安宁下来,那是救赎她的声音,她知道,在她背后,有了温暖的、坚实的、可以依靠的存在。
她转过头,看到的是云息线条冷冽的侧脸,他没有看潇潇,而是盯着罗兰。
罗兰只转动金色的眼瞳看了一眼来客,没有说话,没有任何要停止的意思,琴声却更加如疾风骤雨般泼洒出来。
云息把潇潇拉到他身后,抬起空余的左手,在空中拨动。
他所弹奏的琴没有弦,无限的宁静中自有一种强大的力量。
潇潇从云息笔直挺拔的肩背看去,罗兰嘴角露出一个不明的笑容,似有残酷,又有凄凉。但渐渐的,他金色的眼睛发出更明亮的光,那张柔美的面孔竟有了骇人的感觉。
他们两人就这样相持着,云息面沉如水,只用一只手弹奏无弦之琴,但两种乐声在这个梦境之地交织碰撞,似能把空间撕裂。
忽然,云息低声说:
“你明明知道……”
罗兰的琴声停了一下,他瞪向云息,面容愠怒,似乎就要爆发,但他竟然忍住了,仿佛费了很大的力气,他收回双手。
云息也停下弹奏。
“你们走。”
罗兰斜着头,轮廓孤高冷漠,声音没有感情。
“罗兰……”一个颤抖的声音遥遥响起,是一直站在不动的古丝理,她满含关切地哀道:
“你回来吧,好么?”
一时间沉寂无声。
罗兰从琴凳起身,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钢琴。
然后他开口,声线平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往事,我只是活得太久了,偶尔,也想回到那个性情时。”
最后,他将目光放在灰色的朦胧远处,语气有了回忆的味道。
“走。”他说。
“让我一个人。”
云息没有说话,拉着潇潇往外走。
路过古丝理时,两人看了她一眼,都未开口。
云息直接把潇潇带到了她的空中花园,最高处的长廊木板上,风铃阵阵。
这期间,云息一言不发,潇潇把刚才的事情快速回忆了一遍,想起她走近时罗兰说的话,想起罗兰这个人,忽然不再认为他可恨了,就为了那句警告,她已经原谅罗兰了。
她和云息站在紫色云海之上的木板平台,云息这才垂眼看她。
“你做这件事,不想和我说?”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潇潇却觉得和平时不一样,她意外地去看他的表情,黑色的眼睛沉沉的,嘴唇抿着,云息生气了?
潇潇露出诚实又惶恐的表情摇头:
“没有,我不知道会有危险。”
云息的表情有了些微松动,他只能原谅她。
“以后,当你要做未知的事情时,告诉我。”
他说这话时,脸上还是没有往日温柔的笑意。
潇潇大力点头保证。
“我知道了,我以后做什么都和你说。”
云息脸色不变,睨着潇潇。
要是平常,他说这一句就足够,可这次他真的心急了,看潇潇像个孩子似的承诺也笑不出,忍不住皱眉又唠叨:
“你知不知道这次有多危险?罗兰的力量很强,要是他没有留情,在我来之前你就……”
他说不出口,就停住。
潇潇睁大眼睛看云息,看他的神情变化。
“你……你在意吗?”潇潇撇开头,忽然问。
在意我会睡着一直不醒来,在意我会被风撕碎吗?
“我为什么不在意。”
云息立即回话,口吻就像两个孩子拌嘴一样,但下一刻他语气软下来,也淡下来:
“你好歹是我的学生。”
“噢,学生啊。”
潇潇的不满意脱口而出。
她盯着眼前无边无际的云海起伏,现在这样的美景也不美了,她好后悔刚才那一句……
云息沉默了一下,看着她别过去的后脑勺,抬手用力按住她的头顶。
“别乱想了,小孩儿。”
“我知道。”
潇潇堪堪转向他,嘻嘻一笑。
掩盖了所有。
作者说:关于白衣少女,不是前世,没有前世。